翌日,陈绶派兵将康阜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明面上说是据线人举报,霍昭为谋取暴利,私自挪用官银,放贷于洋人,结果洋人卷款而逃,漕运总督奉命调查此事。尽管此事纯属胡诌,但当黑压压的军队在钱庄面前成环状排开时,百姓不信任的情绪膨胀到极点,挤兑潮正式出现。
眼下正值深秋,按照织造局目前赶制南洋订单的进度,与南洋使者交讫的日子最快也要到十二月中旬,意味着拿到订单尾款还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虽然看上去近在眼前,但霍昭知道,如果挤兑潮愈演愈烈,别说两个月,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苦心经营的钱庄倒闭。
想到可能的后果,霍昭激起一阵冷汗——若是大家情绪强烈,发现无银可兑时,六塘村工厂或许会成为众矢之的,大量百姓和商户强闯工厂,以“用货物抵债”的借口,将囤积的丝绸私自运走,自行处置,而那其中存有南洋两国大部分的丝绸,如此一来,别说钱庄要关门大吉,连霍氏布庄和织造局也保不住,甚至必然影响清流党筹备四年,在浙江布下的整盘大棋。
当时为捐款捐粮救灾和凑齐漕粮,霍昭除了留有一些垫底周转的钱银之外,并未给自己留任何空间和退路,眼下挤兑潮一出现,每日钱庄门前都有大量百姓和商户排队兑票,霍昭左支右绌,只好贴上自己的钱,拆东墙补西墙,然而依然是杯水车薪。
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每日只见出账不见进账,何况霍昭经商四年,赚的钱一是赎回了南京的祖宅,二是帮衬了霍晰一家,自己根本没留下多少钱,没过上几日,财力枯竭,钱庄渐渐兑付不出现银,等着排队兑银的众人听说钱庄暂时不兑付了,急得围堵在康阜钱庄门前,质问霍昭为何见票不兑,霍昭只好出面解释,希望大家再等两月,到时候连本带息一定给大家补上,但众人只担心到时候更无银可兑,不相信霍昭的说辞,一时群情激愤。
所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尽管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等南洋的丝绸交付,白花花的尾款到手,钱庄自然能正常周转,流言也将不攻自破,但是百姓的情绪已然被煽动,不是霍昭三两句话能够劝动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打算兑银的人听闻这个“噩耗”,也赶到钱庄门口,聚集的人像被风刮来的沙砾一样,在霍昭面前越堆越多。
这时,一群身着青衫的少年没入人群之中,像一道清流一样,劈开喧哗的人山,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走到霍昭面前。
这群少年是鹿鸣书院的学生,霍昭先认出了他们的衣服。
“霍公子。”直到为首的少年朝他微笑颔首,霍昭这才让因焦躁而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位,惊讶道:“安隋?你......你们怎么来了?”
安隋没有回答霍昭的问题,只是转身,站立于人前,身后的一群学子纷纷朝两侧排开,颇有大敌当前时众将士临危不乱的气质。
“诸位街坊长辈在上,学生安隋,是鹿鸣书院的学子,今日携同窗冒昧前来,打断诸位的谈话,实在冒昧,然而学生有几句话,欲代霍老板向诸位陈情,不会耽误太久,还请大家见谅。”
“我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前年母亲又染上重病,卧床不起,因为要回乡照顾母亲,学业难以为继,几度放弃,就在最困难的时候,是霍老板亲自上门,不仅资助我的学业,还将母亲接到城中医治......如今,我能在鹿鸣书院继续念书,母亲的身体也完全恢复,全是受了霍老板的恩情。”
霍昭站在安隋身后,视线被他的肩背挡住,无法看到安隋的表情,但透过他颤抖的气息,霍昭听出了他的动容。
“古语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亲身受过霍老板的恩惠,最清楚他的为人。他他仗义疏财、乐善好施,胸怀天下,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今年春天汝阳、淳川两县遭受洪灾,我在两地的亲人险些遭难,正是霍老板带领义商募捐,才让灾民们填饱肚子、度过难关。后来灾情加重,乡亲们田地受损,朝廷亦未减赋税,可他们既不用卖地求生,也不必缴纳税银,全因能在霍老板新修的丝绸厂做工挣钱。这份救命之恩,两地的乡亲们至今感念于心。”
“学生明白,在场诸位能在钱庄存银,都是家境殷实之人,或许难以体会灾民的苦楚。但请想想,诸位的亲朋故旧中,或许也有人在年初时遭受洪灾,也曾受过霍老板的恩惠,他在百姓落难时挺身而出、雪中送炭,如今他遇到难处,我们岂能袖手旁观、落井下石?”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好几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商人,之前带头陈词、慷慨激扬,现在却羞红了脸,将头低低埋着。
“更何况,康阜钱庄并非真的无力兑付!大家忘记了吗?这个钱庄背后是巡抚衙门作保,匾额之上高悬的四个大字,是薛潜巡抚亲笔所提啊!自巡抚主政以来,清理冤假错案,整顿吏治、肃清不正之风,减轻税赋、与民休息,杭州城中风清气正、政通人和,这些改变,大家都有目共睹吧?”安隋步步紧逼,“学生在此说句不太恰当的话,但凡了解时事的人,都应知道北疆异族入侵、中原流民造反、南海倭寇横行,外面已然水深火热,可江浙一带却依然民生安定、被称作‘人间天堂’,这不正是衙门治理有方的明证吗?若大家连这样的衙门作保的钱庄都要怀疑,那就如同担心改朝换代、衙门就此夷为平地?诸位觉得这可能吗?”
霍昭一时被震住了,原来平日里沉默寡言、沉静内敛的安隋居然有如此魄力,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条分缕析,丝毫不露怯。看着这位年轻人笔直挺拔的背影,霍昭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胡一庭,那般心胸坦荡、直言不讳。
安隋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众人面前展开,长长的卷轴拖在了地上,其上是密密麻麻的签名:“这是我和同学们为康阜钱庄搜集的请愿书,其上有我们的签名,有现在仍在绸厂做工的受灾百姓的指印,诸位街坊长辈,若大家并非急着用钱,我们给康阜钱庄两个月时间,也给巡抚衙门两个月时间,他们为民请命、取信于民,我们也交付信任于他们好不好?”
能在鹿鸣书院念书的学子,除了像安隋这般受人资助的,大部分在杭州城中都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公子少爷,或许也是日后的朝廷官员,所以百姓天生带有几分尊重与信任,加之还有一些混在人群之中的商人、富人,看到自己的孩子也站在霍昭身前替他说话,不愿在人前对孩子们斥驳发难,纷纷缄口不言,转身离去。其他平头百姓们见几个带头的商人都偃旗息鼓,只好就此作罢,人群又如潮水般褪去。
霍昭走到安隋面前,转身面向众学子,郑重地俯身鞠躬,安隋忙不迭将他扶起:“阿昭哥哥不必如此,我们受之有愧。”
一年前,霍昭和胡一庭一同上门劝他返回书院时,霍昭推心置腹,与安隋讲述自己年少时放弃科举的经历,自那之后,私下的场合中,安隋都称呼他为哥哥。
“那些政事公务你们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们的?”
夜晚,霍昭来到巡抚衙门前,久久徘徊不去。门口的小兵认得他,刚开始还诚惶诚恐地说进去通报一声,后来见霍昭一直拒绝,也慢慢习惯了他的反常举动,对他视而不见。直到天色渐晚,夜幕降临,霍昭知道再耽误下去,恐怕衙门就要闭门谢客了,于是像下了莫大的决心,转身走上台阶。
就这低头思索的一瞬,却险些迎面和一抹浅灰色的身影撞上。
霍昭朝后退了几步,仰头看见胡一庭站在几步台阶之上,正往下走着,他诧道:“你是来找薛大人的吗?他今日不在府上。”
“没......就在这附近走走,”霍昭退下台阶,站在低处望着胡一庭,作出等待的姿势:“你......回家?”
想着这一年以来,自从霍昭搬到布庄去住,似乎都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或许是已经有了心上人,自己的情感对霍昭来说只是困扰,于是胡一庭只冷冷地回了声“嗯”,然后擦着霍昭的肩膀而过。
霍昭见他就这么冷冰冰地忽视自己,又急又气地拉住了他的手:“等等。”
胡一庭的视线集中在两人肌肤相触的一点,抬眼望着他,霍昭觉得刺眼,那委屈的神情像是无声的谴责,于是立刻放开手,摸着后脑勺,没头没尾地说:“谢谢你,安隋都告诉我了。”
“什么?”
“请愿书上的签名和指印,是你去奔走收集的吧?还有安隋今天说的那些话,也是你教他的吧?”
胡一庭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虽然计划了这一切,也知道安隋他们会立刻行动,但不知道此事已经做成,下午的时候,本来他想抽空去康阜钱庄看一看,但薛潜不在,事务缠身,一直没来得及,刚才出门的时候,他本想着绕一下路,假装不经意见路过钱庄门口,看看事情进展如何,再和安隋商量一下何时行动,又或许能在夕阳掩映之下,透过微敞的木门看霍昭一眼,就一眼,他也心满意足了。
“没事......”胡一庭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不那么邀功,“......是你帮助了灾民和安隋,我只是提了个议,并没有做什么。”
霍昭本想借此机会和胡一庭好好叙叙旧,眼下见他如此生疏见外的样子,也只得闷闷地回:“这样啊......”
“要是没别的什么事,”胡一庭垂下双眸,“我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