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王矫家中,霍昭不想打草惊蛇,破门而入,直接闯入前院,下人们不明所以,站在原地不敢挪动,霍昭让官兵挨着每个房间再仔细搜查一番。这时,先前为他们开门的老人见势不对,趁旁人乱作一团时,悄悄挪动脚步往内院跑去,而范彧自刚才起目光就锁在那人身上。
老人穿着得体,脸色白净,身材瘦削,甚至有些孱弱,一看就不是寻常的下人,应该是管家一类,于是暗暗跟踪在后,见他钻进了书房,在书架上摸索到一个白色瓷瓶,然后轻轻转动,书架竟奇迹般地一分为二,露出一道极细的窄门!
老人将窄门推动,深幽不见底的黑洞里,透着昏暗的灯光。
“少爷!不好了!他们又回来了!少爷!”老管家站在洞口前大声喊着,见没人应答,又矮身钻进了洞中,范彧这才看见那道门之后是一坡极陡的楼梯。眼看着随着窄门的关闭,书架就要自动合上,范彧顺手拿起书桌上的砚台,立刻跟了上去。
对于范彧的腿伤来说,在平地或是平缓的坡地行走没有任何问题,但一旦涉及上下楼梯,牵扯膝盖,就会隐隐作痛,甚至没办法直立,他艰难地拖着右腿,紧挨着潮湿的墙壁向下移动,控制鼻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当终于靠近老人的身后时,他没有犹豫,将砚台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老人来不及发出任何叫喊,当即昏了过去,倒在台阶之上。
范彧不顾疼痛,快速下到台阶最低层,只见一个四周点着灯的昏暗房间中,一个女子正趴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她将头埋在臂弯,呜咽声时断时续,在四周空洞地回响,似乎在掩面而泣。
“肖纯!”范彧赶紧将她扶起,看清是赵林溪后,心里咯噔一下,“肖纯呢?”
赵林溪嘴巴动了几下,但因为体力耗尽,声音也越来越虚弱,范彧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赵林溪只好用眼神指向房间尽头的一扇并不引人注目的门,而那扇门四周正嵌着暗暗的光,王矫疯魔般的笑声渐渐在耳边清晰。
那笑声铺天盖地,像洪水般席卷了范彧的神经,他恍惚着站起身,只觉头重脚轻,右腿如针扎般疼痛,疼痛蔓延了他的全身,他急迫地想要去推开那扇门,可这份急迫并没能让他走得更快,而是让他更觉四肢百骸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推开那扇木门,角落的一张小床正在轻微的晃荡,纱幔从四周垂下,像瀑布一般包裹住了其中的不堪,范彧走到床前,掀开幔帐,举起手中的砚台,朝王矫的后脑砸去。
王矫大叫一声,立刻吃疼地滚向床的一边,肖纯上衣被扯开,大半个肩膀露着,见范彧站在床前,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眼睛,利落扣好衣服。
就在这时,王矫猛地从床上爬起,捂着流血的后脑,他的手劲很大,一把将范彧推到在地,骂骂咧咧地道:“谁他娘的坏我好事!”然后顺势抄起床边的一根圆棍,朝范彧的脊背砸去。
范彧想还手,但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无法动弹。肖纯看准时机,将刚才从赵林溪头上拔下的银簪握在手里,趁王矫暂歇的瞬间,狠命刺向他的右肩。
剧烈的疼痛让王矫一时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床边,范彧拾起掉落的圆棍,用它撑着地直起身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幔帐,朝肖纯伸出手。
两人双手在刹那间紧握,肖纯跨过挡在床前的王矫,和范彧一起往门外逃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肖纯虽然仍觉浑身酸软,但能勉强走动,赵林溪的状况却不太乐观,几乎完全失去了力气,连说话都费劲,范彧将她背在背上,单手撑着墙壁,艰难爬上长长的台阶,肖纯跟在后面,以防她掉下,扶着赵林溪的腰背,可就在经过昏倒的老管家身旁时,范彧的脚踝却被一双手紧紧钳住。
他往下一看,只见昏暗之中,老管家睁开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老管家发出一声哀嚎,双手用力一拉,范彧朝后倒下,摔下台阶,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赵林溪因为有肖纯接着,没有遭受皮肉之苦,但仍因为脱力而彻底失去意识,软绵绵地昏倒在她的怀中。
不大的地库里,老人干瘪而浑浊的笑声如幽灵般回荡,王矫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里间推开门,他趔趄着走出,鲜血自右肩而起,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潮湿的泥土之上,激发起一股强烈的腥臭。
王矫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木棍,看向躺在地上弓着身子的范彧,他放声大笑,露出两排过早蛀蚀的牙齿,狠狠朝范彧的小腿砸去。
范彧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任何的叫喊或是求饶,都只会刺激自大的王矫更加狂妄,但剧痛袭来的那一瞬,他还是差点昏死过去,朦胧之间,他听见肖纯眼泪掉落的声音。
王矫以为这一招可以将他彻底制服,但他显然低估了范彧此刻的决心,想到若是自己昏死过去,肖纯将会遭遇怎样的折磨,范彧不顾骨头断裂的疼痛,缓缓站了起来,俯视王矫错愕的眼神,扑上前掐住了他的脖颈。
当赵林溪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温馨和熟悉,她躺在自己的卧房的床上,看见母亲靠在床边,正握着自己的右手沉沉睡去。
由于喉咙干涩,她忍不住将头埋进辈子里轻咳了两声,这小小的动静却将一直牵挂着她的母亲惊醒,连忙凑过来抚摸着她的额头:“溪儿,别害怕,娘在这儿呢......”
赵林溪尽力扯出一个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获救,有气无力地问:“肖姑娘呢?还有......范先生呢?”
母亲擦去眼角的泪,笑着摇摇头:“他们没事,都回自己家了,没什么大碍。”
赵元述也守在一旁,见赵林溪心有牵挂,主动讲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原来在赵林溪晕倒后没多久,霍昭就找到了书房中密室的机关,和官兵一起闯入,制服了扑在范彧身上厮打的王矫,将三人成功救出。
“那个人呢?”
赵元述当然知道她指的是王矫:“他已经关在牢中了,你放心,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赵林溪将心吞回了肚子里,在暖黄的烛火摇曳中,又沉沉睡去......
由于王矫那一棍,范彧的右腿旧疾复发,那种锥心的疼痛,用骨头碎成渣相比都毫不夸张,尽管他习惯了忍痛,从不示弱,但霍昭还是从他那冷汗密布的额头看出了他此刻的逞强。霍昭请了杭州城中治腿最好的大夫上门医治,但也没发现什么严重的新伤,尽管那一棍打得结实,但其实骨头没有折。
没有病因的病最是难办,连药方都无从开起,霍昭担心范彧新伤旧伤叠加,或许日后只能依靠拐杖,于是花了大价钱,托赵元述搜集诸如野山参、灵芝等珍稀药材,天天遣人熬了,亲自喂范彧喝下,当然,他对自己为范彧所做的一切守口如瓶,只哄骗他说那是寻常滋补药物,不然依照范彧那别扭又怕麻烦人的性格,自是不会接受。
范宁寸步不离地守着肖纯,她身体恢复要快上许多,几日之后,她便恢复如常,便片刻不歇,又搬到了六塘村,专心于南洋丝绸的织绣。范宁本担心她会对王矫的所做所为心怀阴影,但肖纯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不仅可以坦然提及,还照常与范宁开着琐事的玩笑。
王矫被押入大牢时,仍不甘心地咒骂着霍昭和肖纯。按照大明律,绑架但未致人命的案子,主犯应杖四十,王矫不以为意,满心指望陈绶能从中周旋,但此刻他被关押在牢中,求救无门。而陈绶早已启程前往扬州,根本不知道他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