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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挤兑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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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又过了半月,老管家将行刑后奄奄一息的王矫用板车接了出来,他的腰背至屁股处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无法坐立或平躺,只能趴在那铺满干草的板车上,任凭自己像一头死猪一样被下人摆弄,王矫用双手捂着脸,对着这顶不体面的“坐骑”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要全城的人都看我屁股?你是不是存了心要我丢脸?”

老管家欲哭无泪,低着头跟在他的身侧,抬起手用袖袋的阴影为他遮阳:“少爷,我这也没办法,你只能趴着啊!再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

王矫就这么不情不愿的招摇过世,路上的行人见板车来势汹汹,纷纷让出一条道,又被板车上血污遍身的王矫吸引,纷纷驻足围观、议论不休,范彧拄着拐杖,在范宁的搀扶下也来到人群的最前方,盯着板车上的王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暗自攥紧了拳头。

“杖责四十夺走了爹的命,为什么他还可以活着......”范宁本是自言自语的低喃,范彧却听得分明。

“不是他命大,而是薛子渊故意手下留情,因为浙江漕务,他始终忌惮陈绶,不愿把关系搞僵。”

王矫到家时,府上的下人没有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更没有哭天抢地,反而安静得有些反常,王矫趴着身子埋着头,只觉自己受了冷落,正欲发火,抬眼一看,却见厅堂之上,一个陌生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人戴着一顶厚重的毡帽,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逆着光,王矫看不清楚他五官的细节,只感受到那人用左眼斜着睨了他一眼,并未显现出半分恭敬的神色,随着身影缓缓挪开,陈绶端坐在主座的太师椅上,他眼睑微垂,眸光自睫下斜掠而来,像审视一件不堪的器物般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王矫委屈涌上心头,哭道:“舅舅......”

可惜最后一个“舅”字话音未落,陈绶就将案几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瓷片恰好蹭着王矫的侧脸划过,堪堪没有刺破他的眼睛,王矫缩脖去躲,吓得六神无主,茫然抬头,对上陈绶冰凉的视线。

“你是蠢驴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居然去绑架两个女人?还只是为了泄气?”陈绶走到他身前,大声呵斥着,“吃一堑长一智,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话都被你忘干净了吗?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般沉不住气能成什么大事?要不是薛子渊看在我的面上对你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命,你以为你还能活着从牢里出来吗?”

王矫知道,陈绶肯定是从老管家口中听到的来龙去脉,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老管家不堪重负,将头低低埋着,不敢说话。

“你也不用你的脑子想想,为什么每次你都斗不过霍昭?为什么每次都要往他设好的陷阱跳?那是因为你的狂妄早就被他摸透了,你倒好,把无知当胆大炫耀,除了在口头上能占点便宜,能有什么用?”

陈绶捏着太阳穴,看着死猪似的王矫,暗自无奈这货居然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他喝了口冷茶,强行让自己回归冷静,回想王矫与霍昭的几次交锋,突然觉得蹊跷:“你当时背着我偷偷加价买卖生丝,有哪些人知道?”

“我怕舅舅知道了会骂我,所以我都是自己在干,没有告诉任何人......”王矫怯怯地回,“当然,我也威胁了那群在我手上签契的商户,不准他们向外透露,依照他们软弱怕事的性子,应该也不会出去讲。”

陈绶追问:“那为什么霍昭会在短时间内知道?还专门派了个姑娘给你设圈套,到底是谁泄了秘?”

“生意场上的事,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些商户看上去和霍昭交好,但同行之间本就明里暗里在竞争,况且当面对切身利益时,他们也绝对不会主动去给霍昭告密,我实在不知是谁......”

回忆起那桩事的细节,王矫仍是一头雾水,只当是霍昭自己的猜测,陈绶却不以为然,王矫与霍昭这几年过招时,总是屡战屡败,陈绶推测他虽年轻,但是个心思深沉之人,绝不会凭臆断行事。

“你仔细想想,你平时是在什么地方和绸商交易?”

“我怕被人看见,所以就在自己的布庄里。”

“是不是有布庄里有内应,看见了你那鬼鬼祟祟的交易,所以告诉了霍昭?”

“内应?不可能啊,店里的伙计都是我从南京调来的人,跟了我们王家很多年了,绝对忠心,除了一个管账的年轻人是年初才新招的......”话音未落,王矫却突然沉默了。

年初,王氏绸行的老账房深夜理账时突发心疾,捂着胸口倒在了账本上,当时便没了气息。情急之下,王矫只得让老管家赶紧另寻个懂账的来。没几日,便领来个年轻后生。

老管家初见时不太看好,但见那小子拨起算盘来手指翻飞,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也就勉强点了头。但其实他之所以应允,还有个缘故——那年轻人曾在霍氏布庄做过事。王矫早先放过狠话,说要把霍家的人全都挖过来,老管家正是记着这话,才将人留下。

王矫如今想来,自己私下倒卖生丝正是在布庄里进行,偏偏那小子也常在布庄走动,莫非......

与此同时,随着康阜钱庄兑票取银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消息在杭州城中悄然传播——康阜钱庄的老板霍昭私自挪用百姓存在钱庄的银子,帮巡抚衙门救灾和凑漕粮,导致库银亏损,现在只剩一个空壳,大家若再不将钱取出,手上的银票就要沦为一张废纸。

噩耗如惊天闷雷,一经众人添油加醋地发酵,在城中轰然炸开,不少百姓和商户纷纷上钱庄兑票,霍昭一面疲于应付各路人马,安抚他们的情绪,尽量拖延着兑银期限,一面还要抽心思监造卖给南洋的丝绸,整日奔波忙碌,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王矫听闻外面有关康阜钱庄的风言风语,不顾大笑时皮肉牵扯伤患处的疼痛,趴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舅舅,你看看,这城里的人听风就是雨,都是任人摆弄的棋子罢了......那个姓霍的,家底儿实在太薄,拆了东墙也补不了西墙,这次总归该没折了......”

“商人的本性就是逐利的,而霍昭自视甚高,忘了这一点,还以为自己读了点书,就是什么救国救难的活菩萨,”陈绶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薛子渊这种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养霍昭到这么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吃干抹净,只可惜霍昭对他感恩戴德,还以为人与人之间真的能毫无算计,竟答应薛子渊那般无理的条件,妄图去报什么......知遇之恩,真是可笑。”

“霍昭这个人,不就爱出风头吗?所以才去挑这个千斤担,再说,他和薛潜之间不清不楚的,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王矫的自卑在霍昭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因而无法冷静评价,只能见缝插针地诽谤。

陈绶明晰他的心理,蔑了他一眼:“若是他重视利益,不去蹚漕粮这趟浑水,或许还能保住自己的一番产业,只可惜他选择了所谓的‘天下苍生’,把不该自己挑的担子揽在身上,那么他就要承受博弈失败的痛苦,因为他低估了党派相争的风波......”

陈绶缓缓后仰,檀木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西窗斜照的夕阳如刀,将他面容劈作两半。迎光一面,他眉目清晰而温柔,尚存着他在青灯黄卷的岁月中修炼的温润轮廓,那是心怀悲悯的证据,连睫毛都镀着金边。

背光一面,紧抿的嘴角使法令纹如鞘中剑痕般隐现,眼角细纹里沉淀着二十年宦海浮沉的算计和野心。

“一个没有半纸功名的人不安心当一条挣钱的狗,却妄图与盘根错节的世道为敌,是该说他勇气可嘉呢?还是自不量力呢?”陈绶目光虚浮地落在远处某一点,“是时候该添一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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