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酒垂眸:“所以才有仙凡有别、人妖殊途一说……”
他话音未落,便被狐妖咬牙切齿打断了:“够了。陆时酒,我不喜欢听你说这四个字。”
陆时酒叹道:“好,那我不再提了。但掷玉,你有没有想过,人是由他过往所经历的一切拼凑而成的。或许在你看来,‘陆时酒’轮回转世不过只是失忆罢了,他只是不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而已。”
他抬眸看向狐妖,心下酸楚,“哪怕正如你所言,哪怕过了轮回,魂魄也还是那个魂魄,性情喜好前世今生都大差不差——可人是由无数个过去堆砌而成的。”
“岁月变迁,你能保证每一世的‘陆时酒’都拥有一模一样的过去吗?”
“你不能。你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的感情能像你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一般无二地发展下去,你甚至控制不了自己一次次看向他的、终究同最初不再一样的眼神。”
“掷玉,凡人寿元不过百年,你可曾想过为什么轮回之后我们会忘记上一世的所有因果?”
“因为每一世都该是一场全然不同的开始,一碗孟婆汤落肚,此间因果前尘便尽然散去了。每一世的‘陆时酒’都该拥有全新的人生,而不应是上一世的又一延续。”
“掷玉,那个你所一直在寻找的‘陆时酒’已经死了,他早已随肉身一同化作一抔黄土,在这个世间再无踪迹。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这些呢?”
陆时酒一口气讲完这些压在他心里时日良久的话,却并不觉得如何轻松,他瞥了下狐妖的脸色,又似被刺痛般挪过眼。
狐妖眨了眨眸子,冰凉的手指慌乱捉住陆时酒的手,像是抓住一个濒临破碎的梦,一时语无伦次起来:“不,你没死,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送我狐狸花灯。那个灯我都一块一块地把它拼好了,我……”
语至最后,狐妖已激动到不能自已,他眼尾不知何星星点点泛起了点儿薄红,在那白皙雪肤上尤为醒目。
他沉默半晌,低声说:“陆时酒,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你在昆仑,我便陪你一同练剑,你接了委托下山,我也和你一起去解决各路妖魔鬼怪。”
陆时酒没吭声。
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事已至此,他们又怎么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毫无芥蒂地回到从前?
“可是怎么办?陆时酒,我好喜欢你,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狐妖同他掌心相贴,接着顺势五指交扣,紧密纠缠间他偏冷的体温沾染上另一人的温度。
月光下,狐妖的眸光幽暗而凄楚,他说道:“陆时酒,难道你就不喜欢我吗?”
陆时酒别过眼去:“掷玉,我并不想自己被当成任何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前世的我。”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掷玉,你喜欢的那个‘陆时酒’,他早就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烛火一熄,便再也寻不到光了,你永远都不可能再看到已逝之人。”
陆时酒挣开狐妖扣住他的手,后撤一步同他拉开距离,但依旧不敢看他:“掷玉,我不是他,他已经死了,你不要把我当作他,不要在我身上再去找旁的什么人的影子。掷玉,你别让我恨你。”
狐妖感到指尖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很快便流失在了夜风中,他心里一空,下意识想走近他,却被陆时酒又一步躲远。
狐妖喃喃唤他:“陆时酒……”
陆时酒却恨声道:“如有可能,我希望自己不会是这个名字。”
狐妖看着陆时酒有些苍白的脸,随风猎猎的鲜红发带,黑如漆墨的瞳,眸中深沉的痛色……
他有些迷茫,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这一世眼看着陆时酒便要仙骨大成,就此二人长相厮守,却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陆时酒方才跟他一迭声呛出的长篇大论,他其实一个字也没能往心里头去,只是紧盯着陆时酒一张倔强的脸,在心里无措地想——你怎么就不喜欢我了呢?
陆时酒却不敢再看他哪怕一眼,垂眸低声道:“掷玉,难道这么些年来,你一次次送别心爱之人离开人世,一次次看着曾经最亲密无间之人待你陌生疏离,你心里会不疼吗?”
疼啊……怎么会不疼,狐妖呆呆地想,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陆时酒长叹一口气,又一次抬头望向山野间清晰澄澈的星子:“掷玉,我们不要再继续这样相互折磨下去了,你放过我吧……”他顿了顿,最后深深看了眼狐妖,一字一顿道,“也放过你自己。”
摞下这句话后,陆时酒便没再跟他争论,只自顾自转身离开了。
他这次没用那个掐个诀便能转瞬腾挪的法器,而是像寻常仙者那般御剑而行。
狐妖看着金色的灵流陨星一般划过漆黑天幕,一点点消失在他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