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酒在茶馆坐了很久很久,霜风吹凉了热气氤氲的茶盏,也吹冷了他露在外面的五指。直至日落西天,星夜低垂。
一袭白衣从门内走出,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陆时酒却似早有预料,对他出现在此丝毫不意外,眼皮抬也没抬:“此番要多谢你了,若非是你找来奚姑娘当年的同乡,只怕现在她尚不能安息。”
狐妖一双蓝眸深深凝视他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陆时酒半是无奈半是嘲弄地轻轻勾了勾嘴角,放下手中把玩良久的茶碗,起身对他说:“这个时辰茶馆应当快打烊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走,我们换个地方去谈。”
狐妖抿了抿嘴,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陆时酒在楼下结了帐,没用灵力和任何术法,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带着狐妖穿行于市井间。
不过这会儿天色已晚,他们沿途走过,除了几间客栈酒楼、烟花柳巷之地尚且灯火通明,其他店铺相继挂了牌子闭门谢客。
这期间狐妖当然不怎么老实,好容易同陆时酒并肩而行,他三不五时便拿手试探着去碰旁边人的,尽管屡试屡败,却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而陆时酒这会儿也像是心情不错,被狐妖接连这般也并不着恼,倒像同他玩起了躲猫猫游戏。
孰料陆时酒这一路带着他竟越走越偏,待陆时酒脚步停下时,狐妖这才艰难地把注意力从旁边人身上扯下来,眸光一转,发现他们二人不知何时已出了城区,四下里荒无人烟,唯有月明如瀑,林青似海。
狐妖心中困惑,但这并不妨碍他又一次锲而不舍伸向陆时酒的手。
这次陆时酒竟没什么动作,躲猫猫游戏以狐妖的胜利宣告终结,他偏凉的五指紧紧握住了那抹温热。狐妖如愿得偿,不由悄悄弯了眼角。
狐妖蓝眸深处落着温和的笑意,又小心翼翼看向陆时酒,手指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掌背:“陆时酒,是我不好,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擅自管了你的家仇。”
陆时酒没吱声,他指尖颤了颤,又被那人不由分说握在手心。
狐妖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漫过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酸楚,疼惜到难以复加。
他一展臂将人抱在怀里,脑袋埋在陆时酒颈窝蹭了蹭,无限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背,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但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罢,纵然我生来无父无母,难以理解亲情二字于你之含义。可我想,若你爹娘泉下有知,定不愿意他们千宠万疼的孩子一辈子被压在仇恨的大山下。”
陆时酒从他怀里挣出来,并不看他,而是盯着漫山遍野璀璨的繁星,“不论如何,当年戕害我爹娘之人已不在人世,我亦不再挂怀。”
狐妖闻言却并放松下来,反而心头一跳,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既是如此,那这些时日他又为何还一直对他这般冷淡?
狐妖拧眉问道:“那你还恨妖族吗?”
陆时酒极为短促地笑了声,“他们毕竟在我噩梦中缠了我七年之久,除过那狼妖之外,余下说恨倒也谈不上,但平日里自会敬而远之。”
“那我呢?”狐妖一闪身到陆时酒面前,挺拔身形挡住陆时酒看向星月的眸光,“陆时酒,你看着我。那我呢?”
陆时酒叹了口气,闭了眼:“我不知道。掷玉,我不知道。”
“可这是为何?分明我心悦于你,而你亦然,”狐妖抓住他一只手,“陆时酒,你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
陆时酒如他所言掀开眼皮,露出底下曜石般的两颗黑瞳,狐妖却陡然一怔。
他看到那双眼里竟隐有泪光闪烁,握住陆时酒腕子的手不由松了些许。
“掷玉,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以来你喜欢的,究竟是谁?”陆时酒自嘲地勾了勾唇,“是我吗?”
狐妖不解地蹙起眉,抓着陆时酒的手有些僵住了。
陆时酒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是上一世的‘陆时酒’吗?还是上上一世,上上上一世呢?”
“可这些都是你,不是吗?”
狐妖伸手想拂去他脸上的泪珠,被陆时酒躲开,自己用袖角擦了。
狐妖发现自己竟对因陆时酒抗拒而生的黯然有些习以为常了,内心不由苦笑。
他看着陆时酒,轻声开口:“凡人肉身存世不过百年,但魂魄是恒久不变的,我爱的又不是那具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