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老爷平时看着那么清正廉明,居然做过那种事情!”
“是啊,夫人走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话说回来,老爷平时那么疼她,连个小妾都没纳过,更是从来不曾喝过花酒,夫人这次心里可委屈大了……”
忽然间,说得正起劲的二人感觉头上一片阴影从背后打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面色铁青的沈老爷。
二人没想到自己跑到这么个僻远地方嚼舌根也能碰见正主,当即战战兢兢跪在脚边,伏倒在哭喊着老爷饶命。
沈琅深吸一口气,没让她们起来,就着这个姿势问清了原委,喝令她们如再乱说闲话便刑罚伺候,随后咬牙切齿地去找奚柔。
可惜没能如愿,陆时酒早带着她住到了城郊,好整以暇等着好戏开场。
翌日一早,沈琅上朝险些来迟,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在自己的位置站定时,发觉几乎满朝文武都盯着他窃窃私语,跟他平时不怎么对付的更是一脸不加掩饰的讥诮。
但他没工夫理会,只眼巴巴地瞧着比自己官阶大了五倍的岳父,可对方连个眼神都欠奉,只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儿。
沈琅昨日去了趟夫人娘家,等了半宿只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不管他如何言说守卫都不肯放他进去,有位甚至一脸怒容地提着长枪对着他跃跃欲试,被同僚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他吹了一夜凉风,本就疏于锻炼的身子染了风寒,一整个早朝头痛欲裂,基本上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记得圣上好像给他传了到旨,让他到什么地方去做考察,他迷迷糊糊应了下来,没注意到周围一瞬间安静下去的气氛。
散朝后沈琅注意到大家或怜悯或同情或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顾不得心下疑惑赶紧小跑着去找岳父,却被一个白胡子老人拦在半路,这是当朝丞相,当年科考时的出题人之一,对他很是看好,多年来照顾有加。
沈琅忙行了个礼,却听见那素来儒雅随和之人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无限遗恨同无限惋惜交揉在一起,沉沉叹道:“你呀……”
还不待沈琅出声,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扔下这两个字便再没留下什么只言片语,摇了摇头走了。
沈琅一个脑袋两个大,只好先拣着要紧的来,忙不迭跑去追岳父,他以为自己这么一折腾已经来不及了,没成想一出宫便被告知有辆马车为接他过去,专程等在这儿。
沈琅登时大喜过望,一跃而上,催促车夫快些赶往,但发着高热的脑子里尚且感到了点儿不大对劲儿。
这股不祥的预感果然成了真,一入府邸,他还没见到妻儿,就被兜头砸过来一张纸。他晕头晕脑接过,便听见端坐高堂的岳父啜了口茶,威严道:“签了,本官就放你活着离开京城。”
沈琅心突突跳了起来,他还没听懂这话的意思,手指颤抖着展开纸卷,一眼扫过去,发现这竟是张和离书!
他一下子扔了纸张,连滚带爬跪在岳父面前,大惊失色,“父亲莫要听信歹人胡言乱语,我同夫人情深意笃,这和离书可万万签不得!”
高堂之人砰一下砸了茶杯,上好的青瓷碎在沈琅发颤的脚边,“呵,如今满城皆知,本官给自家女儿招了个什么白眼狼来。再者,本官女儿亲口所说,也是胡言乱语吗?今日早朝圣上已将你发配岭南,这和离书你若签了,本官尚能留你一条狗命。你若不签,本官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签。”
沈琅脸色刷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早朝时糊涂应下的圣上状似和颜所下的旨意是什么。接下来发生的事珠线一样串了起来,他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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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酒坐在茶楼,刚好能望见那架朴实落魄的马车驶出城门,他饮了口茶,淡淡清香弥散在口中,“你不去同他说最后一句话吗?”
他身旁,一个纤细鬼影静立檐下,同他一起目送这那马车渐行渐远。
奚柔轻声道:“不了,我同他,再没什么可好说的了。”
陆时酒搁下茶碗,那马车已走得瞧不见了,他转头看向奚柔,问:“你还有什么未了之愿吗?”
奚柔温和笑了,日光中,她的身形在渐渐变淡,“本来只想着他是生是死,至少我走之前能落个明白,最后却勾连出这么些混账事,真是叨扰仙长了……”
一阵风过,吹动檐下惊鸟铃叮当脆响,也吹乱了她鬓间碎发,奚柔抬手将其拨到耳后,低眸时竟隐隐露出些少女娇态,她对着陆时酒嫣然一笑,“此番多谢仙尊,奚柔别无他求,惟愿世间真情不再被辜负。”
语毕,她的魂魄随话音一同消散在风里,陆时酒沉默地握着茶碗,直至茶水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