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鬼乃是那官员考得功名之前的原配夫人,名唤奚柔。
十数年前,青衫白面的书生背着陈旧的书篓子远赴京城。临行前同妻子泪眼相望,执手许下“他日若得鸿鹄志,定不负卿旧时恩”之诺。
可洛京里的繁华长灯终是迷了他乡人的眼,直到一道指婚圣旨,替他许下朝中贵女作妻,他心里以“圣恩难违”为借口替自己的良心开脱,自此泡在娇妻美眷的温柔乡里。
日子久了,这位一朝得道的官人似乎也渐渐忘却了,原来自己曾经是个乡下失恃失怙、连碗白粥都吃不起的穷小子,是自家娘子不顾家人反对同他成亲,没日没夜做绣活供他念书,他才最终有了今日之圣眷恩隆。
后来他的家乡遭了魔族侵袭,死的死伤的伤。奚柔是仅有的幸存者,却一直不肯随当地安排搬离故土,执拗地等着她的沈郎回来,直到被卷土重来的魔物刺穿细弱咽喉。
但她死后执念尚在,仍不肯乖乖入轮回,非要借着鬼魂之身再瞧他一眼才罢休,遂一路循着夫郎气息找到洛京来。
却愕然发现自己多年来苦苦守望的沈郎如今早已官袍加身,住着间敞亮雅静的大宅子,成了另一位女子口中的“夫君”,还同其育有一对玉雪可爱的儿女。
这些年来,乡里无数人劝她早日改嫁,告诉她,这么多年沈郎都杳无音讯,要么已经在迢遥长路的磋磨下客死他乡,要么登着青云梯做了大官,早忘了她这个糟糠妻。
是奚柔一直不听,只敛着蛾眉坚定道,沈郎一日不归,我便等他一日,一年不归,我便等他一年,只要我尚在世,十年百年我都等他。
她说,他曾向我许过诺,他不会骗我的,我信他。
可那甚至未成书契的诺言终是散在了宝马雕车的香气里,黯淡在黄金紫袍的光芒下,只有她一人十年如一日地相信着。
过强的怨气熏染了她如水温柔的心,奚柔当场便被滔天的恨意夺走意识,化作要同负心汉不死不休的怨鬼,成了被曾经情深意切的爱人写在委托书上“容色凄厉”、“希望早日清理”的害人之物。
陆时酒夜里逮住了她,意识沉入她识海读了她的记忆,查清原委后叹息一声。
人心易变,这世间往往是情痴者最为煎熬。
他用术法净化了奚柔因恨而生的怨灵,看着她周身缠绕的丝缕黑气淡了下去,躁动也一点点平息。
她被不甘侵染的双眸渐渐恢复了焦距,神智重新回笼,终于回想起了一切来龙去脉。
十多年来,她娇美的容颜已隐隐刻下岁月的斑驳。
奚柔想起自己在洛京刚找到沈郎时,他看向她的眼睛里有着惊讶、害怕,以及几分藏在深处的……厌恶,什么情绪都有,独独没有她无数次在梦里所见到的喜欢和爱。
天地两茫茫,她为了这个人,当年执意同爹娘决裂,直到家人缠绵病榻魂系一索之时,她才厚着脸皮回去见了他们最后一面。
孰料所托非人,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羁绊原来早就已经背弃了她。
清寂的月光穿过她近乎透明的魂体,厚重的大地再难承起她一片薄薄影子。
奚柔枕着双臂,终于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而她面前,唯有一素昧平生,甚至是受她旧日郎君所托前来除掉她的陌生人。
陆时酒待她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时,轻声问:“你想让我取了他的性命吗?”
奚柔抬起双哭红的眼睛,朝他望来,心里尚感到点儿茫然。
她心里清楚,这次来的仙长不是那种为省功夫而不分青红皂白随便了事的人,否则早就在见她第一眼就毫不留情灭了她交差,但也没料想到竟会至情至性于此。
奚柔垂下眼睫,盯着地上的青石板砖良久。
“那负心汉虽是薄情寡义,却应当不致要为此捐了性命,奚柔不曾了解过仙门律法,但也知道,仙尊此举怕是会为自己招来祸端,”奚柔说着,如水的目光看向陆时酒,“仙尊肯帮我至此,奚柔已是不胜感激。若再为仙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奚柔心里会愧疚的。”
陆时酒蹙了蹙眉,“他负了你一腔真心,算是间接害了你的性命。”
奚柔摇了摇头,含情美目染上几分狠厉,“比起杀了他,奚柔更想将这一切大白于天下,让他身败名裂地好好活着。”
陆时酒沉默片刻,道:“好,我为你平冤。”
翌日一早,陆时酒推开房门,他走得急,便没怎么看路,结果刚出去就险些撞上一个人,好在是他及时刹住了脚步。
正当陆时酒蹙眉抬眸,想开口问问来人究竟为何放着这么宽敞的过道不走,非堵在他房间不可时,却在看清对面后一时语塞。
来人正是狐妖,瞧这架势当是已等了他有些时候了。
那双深沉蓝眸正无声盯视着他。
陆时酒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