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酒站在父母坟前,迎风而立,红色发带猎猎而动。
他提了坛酒,将那两只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里的脑袋砰一声放在碑前,随后在一旁坐下,拿出三个小碗来分别倒满酒,爹娘面前各洒一碗,另一碗灌入自己喉中。
陆时酒就这么盘腿坐在爹娘坟前,不言不语地和家人喝掉了半坛子酒,他酒量很差,一杯杯灌到如今也实在是已经一滴都喝不下了,双眼早便开始迷蒙起来。
“阿爹,阿娘,我也说不清楚这算不算是报了仇。”
“……阿娘,我,我喜欢上了一个妖族,可是……可是……我心里好难过”
微风轻起,柔柔抚过他的长发。
他最终靠在母亲那方冰冷的石碑前,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闭上眼睛时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江南水乡,连落下的雨丝都是细密柔和的。
陆时酒推开房门,这次开门的一瞬总算没瞧见那抹白衣身影,他深深呼出口气来。
这是他回到灵山之后接的第二桩委托了。
第一桩是叶璃城外围苇溪里一只作乱的水怪,搅得附近农田终日受洪涝所害,各类庄稼的根茎泡到发霉。
农人们眼看着一年的钱财投入在将要收成时成了一场空,奈何着实无计可施,于是只能日夜祈祷,城中龙王庙短短几日便被踏破了门槛。
城主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宝库中各类法器都没能起上什么作用,只好将此事委托给昆仑山,最终被陆时酒给接下了。
结果陆时酒没料到自己这厢前脚刚落地,走到城中见过城主后,正要去据传是发灾源头的苇溪探探情况。
可他甫一转身,便在不远处一朱漆斑驳的废宅前看到一道默然而立的颀长身形。
那人玉白修长的右手上用法术隔空托着个面色狰狞的靛肤头颅,两只硕大的眼睛在那颗格外可怖的脑袋上睁得浑圆。
方才在城主的描述中据说凶极恶极、难缠非常,张嘴便能噬人的水怪眨眼间就死不瞑目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非要跟过来的城主见状,登时满脸惊喜地小跑过去,过重的忧思已然从眉宇间消失无踪,拉着狐妖亲切地问候着,恨不能当场跟他拜个把子。
陆时酒在他一声声“敢问兄台尊讳“里不带任何情绪地扫了狐妖一眼,收剑入鞘回身便走。
第二桩,也是他现在手头上这桩委托,是只徘徊于洛京一朝臣宅邸中的怨鬼。
陆时酒接到的委托卷宗上书“此鬼容色凄厉,每至夜中现身下官梦中,扬言不日便要提走下官项上人头,三更深夜屡屡窃取府中财物,更是扰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还望尊长早日将其清理”。
谁死了想变成个招人厌遭人打的怨鬼啊,这定是笔人情债,当时看完委托书的陆时酒心想。
而陆时酒起身赶往,人在洛京刚下榻,走出客栈还没二里路,就又在住处附近一条巷道里瞥见了狐妖的身影。
……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人也不知道避着点,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踪他。
是算准了自己不会冲他发脾气吗?
不过这回倒是正好,省得他再花功夫去找。
陆时酒走近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狐妖看他主动过来,两只眼睛不易察觉地落了几分期待,心跳都一下下聒噪起来。
孰料陆时酒只为交代公事而来,“这次委托定然事有蹊跷,不似看来那般简单,你莫要插手。在我未探明情况之前,切勿妄动那名女鬼。”
说话间那双黑眸只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语毕转身离去,再没有其他什么别的东西留给他。
那些情至酣时的缱绻蜜语,怒极恨极之下的失声质问,仿佛都不曾在二人间发生过,好像他们从一开始便只是萍水相交的陌生人。
狐妖攥了攥五指,终于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却被陆时酒甩了下胳膊用力抽离,那偏头射过来的目光冷若冰寒,冻得狐妖心中一痛。
“陆时酒,我……”
“你若再跟上来,信不信从此我便让你再也寻不到我。”陆时酒侧身瞥了他一眼,轻声道。
狐妖垂下的手缓缓攥紧成拳。
好,再给你些时日,若你仍是想不通,那吾便要想法子用些非常手段了,狐妖在心中冷冷地想。
他于是再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黑衣青年一步步消失在视野。
这桩委托正如陆时酒所料,其下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