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陆时酒再怎么心焦也没辙，只得返朴归真用起凡间法子来。他脱掉狐妖外袍，敞开他里衣衣襟，露出其下微微起伏的结实胸膛，那往常雪一般圣洁白皙的皮肤此时因高热泛着点儿粉，反倒是添了几分凡俗欲气。

陆时酒面不改色，用浸了酒液的帕子一遍遍替狐妖擦着身体，因为不确定人类的灵流直接传给妖族是否会反而起到负作用，他这次没再敢动灵力。

直到启明星在东方渐亮，狐妖的体温才慢慢回落。

不过陆时酒并不以为这是他擦点儿酒精就能起到的效果，应当是狐妖身为狐主强悍的身体素质在同病魔的较量中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陆时酒于是起身把狐妖衣襟系好，放下手时却被一只尚且带着灼意的手捉住了腕子，他愕然低头，恰巧对上双滚烫的湿润蓝眸。

“陆时酒。”狐妖的声线是哑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儿虚弱及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乞求，他的手紧紧握住陆时酒手腕，手心过热的温度透过陆时酒那块皮肤烫进了骨肉，但陆时酒只是淡淡地垂眸看着他。

“你竟还在这里，你心里还是在乎我的。”狐妖低声说。

陆时酒没应声，神色依旧平淡，只是袖子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之前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最近几次见面也总没机会告诉你，”狐妖停顿了下，看着他犹豫了片刻又道，“陆时酒，你不必再以身犯险了……那两个害了你家人的狼妖，很早前我便已然替你取了他们性命。”

狐妖看到陆时酒曜石般的黑瞳倏然睁大到了极致，接着眼皮极轻极慢地眨动几下，像是瞬间陷入一场没有边界的梦里。

狐妖松开紧握着他的那只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个乾坤囊——方才陆时酒怎么翻找竟都没能找出来，他将其打开掷在地上，便有一男一女两只狼妖的脑袋出现在地板上，皆是半人半兽的形态，两颊还生有几撮灰色杂毛，一双血红的双目黯淡无光睁得很圆，其中男妖头顶只有半只耳朵，另一侧则是道可怖的疤痕。

陆时酒脸上是片没有任何表情的空茫，他大脑停转，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眼珠子看向地板，目光定格在那男妖头顶那处本该是耳朵的可怖瘢痕。

断口处同当年在父亲剑旁找到的、这些年来深深烙刻在他心里的那只狼耳几乎可以严丝合缝地相契。

陆时酒的直觉告诉他，掷玉没有骗他。

他艰难地把视线从地上那两颗断口处仿佛还渗着鲜血的头颅移开，重新看向狐妖，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喉咙却紧得挤不出一丝声音，反而剧烈呛咳起来，咳到直不起腰，咳到眼角闪起晶莹的水光。

狐妖于是撑着一身的绵软筋骨起来，拿起床头放的一杯温水递到他跟前，却被陆时酒一把挥开。那向来不轻易外露脆弱的人此时此刻抱着脑袋，一脸崩溃道：“你为什么……替我报仇？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地就替我杀了他们？！”

狐妖这会儿不过刚醒来，本来便没什么力气，那杯子在他手上拿得并不稳当，加之他没料到陆时酒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于是手里的杯子不防间被一下打飞出去，连带着碰落了不远处桌柜上那盏琉璃花灯。

哗啦一声，那九尾狐灯与地面亲密接触之下香消玉殒，杯中水也紧跟其后溅了满地。

两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一瞬。

狐妖含着湿意的眸子盯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那摊碎片，好半天一眨不眨，纤长眼睫微微颤了颤。

陆时酒没料到自己这轻轻一挥竟会发挥出如此威力，怔愣之下又同时被那灯唤起那天晚上的一些画面。一瞬间，委屈、气恼、懊恼、悲愤……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他别过眼，躯干似乎被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压弯了脊骨，他双手抱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低声呢喃：“左右这灯你也有其他的，碎了这一盏又当如何。”

狐妖闻言，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轻声说：“陆时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陆时酒抬头，一双眸子红得不像话，字字言言似含泣音，“掷玉，那你呢？一直以来，你在透过我的眼睛，找寻着曾经谁的影子？“

狐妖蹙眉不解，“从来都只是你一个人，陆时酒，只是你不记得了……”

陆时酒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打断道：“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看着狐妖，和缓的语气近乎于乞求：“给我几天时间吧，让我一个人好好想一想，你也去找你们妖族的大夫好好治治身体，”他的眸光一寸寸划过狐妖挺峻的眉目，他轻声说，“掷玉，你且容我些时日静一静，好吗？”

狐妖纤长眼睫垂落下来，慢慢点了点头。

他抬了抬手指，一缕蓝色灵流勾起地上那两只狼妖头颅收回乾坤袋，接着那袋子瞬间缩小，直至最后轻轻落进陆时酒手里。

陆时酒默然接过，再没说什么，扭头出了房门。

不知何时天已然亮透了，有金色晨光自窗而入，打落在狐妖眼睫间，折射到地上白玉一般的琉璃碎片上。

狐妖对着那碎片边缘亮得有些晃眼的光，一双蓝眸被摄去魂魄般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