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站起来,顺着石墙慢慢摸索,脚边是窄窄的甬道,像是某种地下遗迹。回头看那土坡,她咬牙试了几次,却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火折子快燃尽了,山腰是一具死婴,头顶是未知的山林,而眼前的甬道虽狭窄,却或许藏有一线生机。
她只得向前。
甬道潮湿阴冷,石壁间渗出水珠,滴在她肩上凉得刺骨。她越走越深,直到火光映出前方一方低矮石室。
中央,是一座供台。
台上供着一尊狐狸像,白玉雕成,通体光滑,颔首垂耳,前爪伏地,似在请罪,又似在献身。
狐像周围陈列着干涸的香盏、剥落的朱砂符箓,还有一堆堆半烂的纸人和灰烬。
李钰祺心头一阵发毛——这里,像是被遗忘的祭坛,从前应该有许多人在此祭拜。
她不明所以地跪了下来,不知为何,胸口突然一闷。
心跳得厉害,剧痛无比,仿佛被人用剑捅了一下又一下。
她手按着心口,呼吸急促,额角冒出冷汗,仿佛有什么从那狐像中钻出,一点点爬进她身体。
火折子掉落在地,火光临灭前,她恍惚看到石像前站着一人,白衣素袍,长发垂地,脸模糊不清,却正低头望她。
“你……”
她一句话未说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几缕清香自小香炉中缓缓升起,卷着白烟在屋梁上徘徊不散。
赵子赟端坐榻上,眉眼低垂,鼻间俱是檀香。她闭着眼,听外头麻雀啾啾,心里却空空的。
这已是她到广府的第二日。
身披浅青道袍,她本该趁着天朗气清上山采药,却鬼使神差往街市去了。她一向随性,出门游历从无定数,只知今朝药未寻得,便当走走看看。
街市人声鼎沸,水泄不通。摊贩吆喝,小儿追逐,女人赶早市,男人抬水担柴,汗湿脊背。
赵子赟沿街而行,忽被一面黄旗晃了眼。
旗上绘着红色八卦图,周遭钉着几张风干的黄符纸。那旗迎风猎猎作响,旗下一女人盘膝坐着,长发高挽,衣着艳俗,一双眼睛却极有神。
她笑吟吟看着赵子赟,“这位道友,你我有缘,不如让我替你占上一卦?”
赵子赟本不想停步。
她不信命,但不代表不懂因果。她虽出茅山正一,却并不擅长易数卜卦之道,且对这等街头卜者素来敬而远之。
可那女人却不由分说,手指翻动,已将几枚铜钱抛出。
“哐啷”几声,铜钱滚在布垫上,静止。
女人看了一眼,笑意更甚:“你今日,会遇见一位女人。”
她顿了顿,语气微敛:“她会给你带来血光之灾。”
赵子赟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那几枚铜钱,爻象未解,形貌普通,她看不出什么端倪。
“多谢。”她点点头,取了几文放入竹碗,拢了拢道袍,转身离去。
她走得极慢,仿佛背后那女人的笑声仍在耳边回荡,像一阵风拂过脊背,说不清冷暖。
——她不信命,但对“血光”二字总归不上心头。
比起灾厄,她更在意那“女人”。
她穿行在街市之中,忽听前方喧哗:“你听说了吗?李家出千两重金,求医问病!”
“千两?怕不是中邪了?”
“说是病得不清不楚,换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救。”
赵子赟本欲绕过,却在人群中被挤得一个趔趄,眼前忽地一亮。
那李府门前正挂着一块金牌匾,“悬赏千金,求医问命”。
牌匾之下,几位药童抬着药箱垂头丧气出来,唉声叹气。
她的目光落在牌匾上,足足凝了片刻。
那一刻她想起了那算命女所说——今日会遇一女人,且有血光之灾。
赵子赟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就如同命中注定她该去瞧一瞧。
——她明知这是她不该染指的因果,却还是毅然卷入其中。
门卫欲阻,她身上道袍一晃,道骨峥嵘。
那浅青的道袍一出现,李府院里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人群却像是被点了穴似的,顿了一瞬。
有人端水,有人拿布,有人唤大夫,乱糟糟的,可就这么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踏进来,所有人像是被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秘密似的,纷纷低下头避让。
“道长,可是有什么事?”一道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是李府的大管家章庭,年过半百,鬓发已白,此刻却一脸疲态,眼下压出两团青影。
赵子赟拱手,“贫道路过此地,见府中张榜悬银寻医,有缘路过,想进来瞧瞧。”
话音未落,章庭就已挥手唤来一名低头缩脖的下人:“去屋里取些碎银送给道长。”
又看着赵子赟,语气倒不失礼:“道长心意李府铭记,只是府中实在忙乱,小姐病势紧急,若非良医名家,恐也无力回天。还请见谅。”
他已是尽量客气,但话里话外分明带着一点送客之意。
赵子赟却未动,眼神落在忙碌的人群,阴暗的天色,以及院中那几口摆得不大对劲的水缸上,眉头轻蹙。
“实在不巧,贫道虽非医者,但精通些堪舆望气之术。”她声音淡淡的,不急不躁,“若无妨,不如让我试上一试,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章庭眉头动了动,终是耐着性子,“道长此言,我自是感激。只是——”
“章庭。”忽然一道女子声音打断了他。
厅中走出一位穿长褂的中年妇人,鬓边用银簪挽发,气度端庄,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正是李府当家主母——李文清。
她一眼扫到赵子赟,语气微变:“这位便是道长?”
章庭略带迟疑:“是,夫人,正要……”
“请道长随我来。”李文清已转身往内院走去,留下一句,“我女儿的命若还有救,也唯有靠你们这些看不见的法子了。”
章庭手中还拎着那袋银子,一时间有些尴尬,见赵子赟也未接,索性悄悄塞回了袖中。
赵子赟微一颔首,跟着李文清走了进去。她心里明白,凡是愿意请道士看病的,多半不是无计可施,而是早已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她不怕麻烦,也不怕是场空折腾。
只是当她踏进这宅院深处的那一刻,心口的血气忽然翻涌起来——
此宅不净,果真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