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卧病
堂前风过,帘影微动。头发花白的章庭一路小跑闯进来,踉跄着跪在中堂门槛外,声音发颤:“老爷,不好了,小姐她……吐血了!”
座上那位留着短须的男人仍端着盏热茶,神色淡淡:“生病就请大夫,我又不会治病。”
男人将茶盏往红木桌子上一磕,琉璃盏盖挨着瓷壁发出一声脆响。
章庭知老爷已动怒,忙不迭叩头,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内院忽地传来“哐”的一声脆响,似瓷器坠地碎裂。帘外丫鬟吓得一抖,只听屋内女声冷冷一挑:“沈在明他什么意思!”
李钰祺极少如此失态。她本来就烦,一想到今夜还要出门与什么庄少爷相见。
她本不愿,装病也被人拆穿,心中愈发烦闷。脚边茶盏裂成数瓣,白釉上飞了一点猩红,把人看得心惊。
章庭小心翼翼掀帘入内:“大小姐,老奴方才自堂里出来,老爷瞧着也不大愿意……其实那庄少爷啊,也——”
话未完,又一只精致的杯盏在他脚边炸开。碎片跳起,惊得他一个激灵。
“滚。”李钰祺素日教养极好,此刻却连眼皮都未抬,唇色因失血更显白,“去告诉沈在明,我死了也不会见他口中的那位少爷。”
章庭讪讪退下。屋内沉寂片刻,只余茶香冷透与瓷屑轻响。李钰祺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微颤,胸腔里那股翻滚的热,正一点点往上涌。她闭了闭眼,咬住唇角,强把那股腥甜又压了回去。
李钰祺看着碎在地上的瓷片,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骂也骂了,砸也砸了,可她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她正心烦意乱,在庭院中来回踱步,忽然见府中下人忙作一团,几只沉重的木桶被一一装上马车,还有药材,布料一类,也被仔细包好码上车。
她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招手唤住一个年轻下人:“小六,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小六忙停下脚步,擦了把汗,回话道:“回小姐,是送去李家村的东西,老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主母吩咐的药材和补品,今晚要连夜送过去。”
李钰祺垂眸看向木桶,忽而心中一动。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亮锃锃的银元,在指尖轻轻一转,阳光一照,晃得小六眼都直了。
她把自己的计策说了,小六一听,眼神还是牢牢黏在那银元上。
银元刚要递过来,他却忽然又怯怯缩了缩脖子:“可……老爷若是问起这事儿……”
李钰祺轻笑一声,伸手搭上小六的肩:“小六啊,你说说,在这李府里,谁的话算数?”
“那自然是主母了。”
“若主母不在府上呢?”
“那自然是小姐您……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钰祺满意地一笑,将银元丢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乖乖听话,日后不会亏待你。”
——她对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十分满意。
小六攥紧银元,笑得一脸灿烂。
……
夜色沉沉,驶往李家村的马车早已出发,车轮碾过石板路,隆隆声回荡在夜风中,将木桶中细微的喘息完全吞没。
李府上下一片混乱,小姐不见了。
“小姐呢?小姐今儿午饭还在呢!”
“可不是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主事的人终于轮到了那位老爷——沈在明。
午后他才气定神闲地坐在堂中,如今却也皱起了眉头。
“罢了,章庭,你留个门,在府里等她回来。”他挥挥手,一面差人四处寻找,一面随庄家的人赴宴而去。
章庭接了差事,心里虽急,却也知道自家小姐不是糊涂人,十九岁了,断不会乱来。
马车一路平稳,夜风习习,车夫也不曾发觉货厢中藏着一位娇小姐。
直到山道起伏,马车忽地一顿,车夫低声咒骂了一句,似是遇上什么拦路石。下一瞬,车厢一侧响起了轻微的窸窣声。
李钰祺正欲探头查看,忽听几句陌生低语——
“这里头真有东西?”
“你看那桶,瞧瞧装的什么。”
一只粗糙的大手揭开了木桶的盖子。
李钰祺猛地抬头,一双狠厉的眼睛在夜色中盯着她,吓得她尖叫一声,猛地往后缩去。
李钰祺这一靠,木桶顿时失衡,连人带桶从车上滚了下去。
“谁!”
“是个人!”
几束火把照了过来,有人正要追下山去,然而为首的汉子喝止了他:“别管。咱们只管拿东西。”
火光转瞬远去,只余滚滚山路与寂静夜风。
李钰祺只觉天旋地转,被桶撞得四肢酸麻。她胸口剧烈起伏,脑中嗡嗡作响,几欲昏厥。
木桶“咣”地一声撞上古树,这才堪堪停下。
李钰祺从中翻滚出来,扑倒在树下,抱着树干干呕不止。衣裙被树枝划破,发髻散乱,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林间,身后寂无人声,山道却像张开的兽口,正缓缓地将她吞没。
四下无人,漆黑一片,唯有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哭声。
李钰祺揣在怀里的火折子成了唯一依靠。她低头吹了一口气,火苗“哧”地窜起,微弱的光将她的脸照得惨白,也照亮了脚边树根斑驳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山林深处没有路标,也没有归途的方向。火光之外,黑夜像张巨大的嘴巴,似乎只要火光一熄,便会将她整个人吞下。
她刚迈出几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竟是一张草席,鼓鼓囊囊,不知裹了什么。
她犹豫片刻,终究好奇心占了上风。她伸手掀开草席一角,瞬间,一股尸臭扑面而来。
火光一晃,她瞧见一张腐烂的脸——
是死婴!
黑色烂肉贴着细瘦骨架,眼眶深陷却直直盯着她,仿佛那瞳孔里还残留着生前的怨恨与惊惧。
“啊——!”
她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山下逃去,火折子颤颤巍巍地在她手中晃动,火光忽明忽暗。
突然,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下一个陡坡,“砰”地一声滚到坡底,手臂擦破皮,膝盖生疼,火折子也掉到一边。
四周,彻底黑了。
她闭上眼,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惧,却忍不住又睁开——眼前依然一片死黑。
手摸索着地面,她抓回了火折子,艰难地吹燃。火光微弱,却照出一面潮湿的石墙。
她愣住了,这里怎会有石墙?山林之间,怎会有如此整齐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