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干嘛？”他受惊一颤过后，不爽地压低声音质问她此举何意。

“不要把餐具当玩具，你几岁了？”她同样也压着音量，一边像家长一样说教，一边把搅拌棒随手放到燕子京够不到的地方，

后者皱了皱眉头，不知是懒得纠正她自以为是的监护人做派还是在外人面前忍着，最终也只是哼了一声把头扭开。

*

透析治疗的忌口首先是要少钠少钾，通俗来说就是少盐少酱油，以及避开含钾量高的食物。

谭霏平时口味偏重，原本并不对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膳食抱有什么美味可口的期待。

但她夹了一口放了香菜的凉拌鸡丝送进嘴里，惊讶地发现居然是酸辣口的，姜蒜和醋的调料组合给予味蕾温和又丰富的刺激，一下子就打开了胃口。

“怎么样？您还吃得惯吗？”苏月蕾站在餐桌对面，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谭霏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顺手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后发现燕子京也在意地偏过了头，想知道她的感想。

她只得抬手掩着唇，口齿不清地同他轻声说道：“味道确实不错。”

“我就说吧。”燕子京愉悦地扬唇一笑，修长的指节抵着额角。落点并不精准的目光斜睨着她的方向，眼睑的弧度漫不经心又自带魅惑。

他没有实质焦点的眼神，仿佛一张网。

谭霏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吞咽，再夹菜吃。

另一道娃娃菜炖粉丝味道也不错，这种蔬菜本就自带鲜甜味，弹软的粉丝又能丰富口感。

她一口气把碗里本就不多的米饭吃光，略显急促地起身离席，“两道菜都挺好吃的，其他的我下次有机会再尝。”

燕子京有些惊讶她吃得这么快，下意识地回头问道：“这就要走了？”

谭霏用随身的小镜子补上了口红，然后拿起挎包确认酒醉期间有无物品遗失，“今晚七点给你预约了透析，六点十分我会回来接你，晚饭早点吃完。”

又恢复了那种答非所问、效率至上的沟通风格。

不过她每天忙于工作和应酬，居然还抽空亲自陪他去做透析，也算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慰藉了。

燕子京耸了一下肩膀，坐正身子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知道啦，‘姐姐’。”

谭霏措不及防地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整个人愣在原地。

哪怕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才叫了他“子京”，他顺应表姐弟身份的伪装才叫回来的……她的胸口也陡然揪痛了一下。

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

*

称呼有时候就像一种咒语，尤其是亲情相关的。

被叫了“姐姐”，谭霏就无意识地想对燕子京负更多的责，比如督促他学习上进、不能虚度光阴。

晚上陪做透析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件可以有意义地让他打发时间的事情，“现代有盲人专用的文字体系，我请个老师在家教你怎么样？”

燕子京神情凝滞，似乎是没听懂她的提议，许久没应答。

单人透析室里，仪器运转的声音清晰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谭霏等得不耐烦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怎么了，说话啊。”

扮什么断电机器人呢。

她暗自吐槽着，谁知燕子京真像被按到了开关似的，缓缓闭上眼睛后，睫羽止不住地颤动。

“我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平复发抖的呼吸，“病情恶化……很难复明了？”

啊？

谭霏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误会了，哭笑不得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瞎想什么呢，给你找点事做而已。”

然而燕子京心中已有了隐晦又坚定的决断，他用力别开头去，声音又闷又冷：“你不是用谎话安慰人的料，算了吧。我从一开始就自知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复明……本就没抱太大的希望。”

就算是嘲笑，她也笑不出来了。他居然是认真的。

“你觉得一千年后的世界里遍地都是庸医吗？同时误诊？”不止有一位医生告知过他复明的大致期限，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善意的谎言，又或许是应你的要求演戏。”

“那我目的是什么？”

燕子京脸色难看紧绷，语气却云淡风轻：“先用虚假的希望稳住我的情绪，让我留在医院里安心治疗。如今随着时间推移快瞒不住了，而且看我生活自理得尚可，便故作轻松地提议让我学习真正的瞎子怎么生活。”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谭霏无语地扶住额头，唇齿间泄出一丝疲惫的叹息。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自开始治疗，我听到的进程消息都太过顺利了，细细想来根本不合理。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就不要营造一个虚妄的美梦给我。”

她太阳穴隐隐作痛，一时想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打脸他的自作聪明，索性破罐破摔道：“那来打个赌吧，如果日后你眼睛复明了，就自己亲手把头发剃光！反之如果没有复明，我把头发剃光！敢吗？”

燕子京闻言回头瞪圆眼睛，唇瓣僵硬地开开合合，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回应。

面容姣好、注重形象的女子剃光头发——这赌注可太豪迈荒唐了。

她是本来就不打算兑现，还是自己真的能……

不，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他这段时间已经被自欺欺人的乐观和周围人的善意照顾哄得迟钝了。

连凡事都做最坏打算的能力都退化了。

他很想信她，但她若是食言，自己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无论结果如何，她恩人的身份都压着他，恩情是不分“质”和“量”的。

燕子京眸色黯淡地沉默了许久，嘴角忽地扬起浅淡的笑容，缓缓抬手伸出小拇指。

“拉勾，我就信你。”

话音未落，比例纤细的柔嫩手指就紧紧圈住了他的指根，急迫地晃了两下。

总是一副冷淡强硬的说话语气，手的温度可真热。

陪她骗自己，也不是不行。

燕子京暗自泄了口气，静静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