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第五天,是一个工作日。
谭霏提前下班,在公司门口搭上花钱租的商务车,由单次雇佣的司机直接走高速来到扬州。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谭霏正准备在办临时出院的手续单据上签字,刚做完手术的杜主任过来把她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小谭,你要给他办临时出院是吧?正好跟你谈谈。”
公立医院的病床位向来紧张,单人病房更是稀有资源。尽管谭霏和医院有多年慈善捐赠的交情且出手慷慨,也不能让病情已经稳定的病人长期占用病房。
自从燕子京开始做透析治疗后,杜主任就这个问题已经和她聊过好几次了。
现在她要给病人办临时出院,正好劝她把燕子京转去私立医院。以她的经济能力,完全能在不影响其他急需病人的情况下让他获得更细致舒适的养病环境。
对谭霏而言,这是个极其正当的赶人理由,她也认可。但扬州本地没有什么好的私立医院,而且没了地点的便利,护工冯姐未必愿意继续做这份照顾的工作。
对复明还有些时日的燕子京而言,突然换个新环境也是一件需要花费精力适应的事情,挺麻烦的。
“明白了……过年这几天我考虑一下,年后定下来。”
谭霏叹着气给出了一个承诺期限,又细细咨询了一些病人在家生活需要注意的护理事项,然后来到了病房。
明明空调开着,燕子京却穿了一身完整的冬装坐在床边,一只手戴着上次她在商场给他买的姜黄色针织手套,一只手握着手机。
——在等她。
听见耳熟的短靴脚步声,他将脸转向门口,低声抱怨了一句:“真慢。”
然后,他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一次性的口罩,伸手递出。
谭霏身形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朝他走去,接过口罩慢条斯理地撕开透明的包装。
“穿那么多不热吗?”
“谭大老板最擅长给人泼冷水了,我怎么会热呢?”燕子京一脸平淡地揶揄道,从神情上并看不出到底以这种状态等了多久。
谭霏轻嗤一声,为他戴上口罩,随意的动作显得并不怎么温柔。
因为自己看不见的缘故,燕子京头上的针织帽戴得有些歪斜,压在帽沿边缘的乌黑长发也有些凌乱,应该是试图调整帽子时弄乱的。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摘了帽子为他捋了捋头发、重新戴上。
燕子京口罩下的唇瓣微微张了一下,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车就在医院门口,到上海大概要四个小时,也就是两个时辰。你困了可以在车上坐着眯一会儿。”
“时间算法的差异我早就掌握了,不用你现在多此一举地教我。”他语气不屑地轻哼着,把手机揣进羽绒服的口袋,然后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关掉空调。
在完全熟悉的环境内,他不用靠视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生活自理。
“走吧。”他拿起用了半个月颇为中意的头戴式耳机,站了起来。
谭霏环视了一圈病房,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开带锁的抽屉,把装有他原本佩戴在身上的那些饰物的皮革小包也带走了。
***
距离和谭霏中止冷战的那一通电话,才隔了两天,但足以燕子京重新梳理和她之间的关系了。
先前是他的思维被平白给予的救治和生活所需的财物禁锢住了,只想着防备确认她是否别有所图,对她强势独断的作风一再忍气吞声,却没真正思考过——如何绕过坚不可摧的表象去暗取主导权。
假意迎合,从背后渗透,从身侧浸润。迂回攻心,而非正面对峙硬夺。
她那张淬毒的嘴实在太讨嫌和唬人了,以至于同样气盛的他很难静下心来认真地剖析蕴藏在强横言行下的温柔和善意的份量。
可一旦用纯粹的理性细细思量,就会发现她的底色其实是心软又周到的。
一面自视甚高、说话不留情面,一面又无法真的放着他不管。
主动出尔反尔,用冷酷言语伤人后又生硬突兀地单方面翻篇,何尝不是一种让步和妥协?
她好像并未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了弱点。
燕子京虽是运筹帷幄的商人,但只有在为复仇布局谋划时才利用诱骗过入局的并不无辜的女子。算计女人这件事本身他是不屑做的。
但谭霏……事到如今,他也没必要太把她当女人看待吧。
面对有多方面压倒性优势的强者,坚守清高的砖墙与画地为牢无异。何况,他燕子京本来也不是什么高洁的正人君子。
肆意嘲讽看轻他心中所珍视的情意,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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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腊月三十还剩几天,为何这么早就来接我?”
车子平稳地开了几分钟后,燕子京率先打破车内的寂静,转头询问同样坐在后座的谭霏。
“再晚点就该堵了,春节前两天是大家回家过年的高峰……”
明明在病房里告诉他困可以眯一会儿,结果上了车,她反而是更快犯困的那个,成熟低沉的女嗓因为慵懒的倦意多了一丝软糯的味道,连解释的口吻的听感都柔和很多。
燕子京想到今天是「工作日」,她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赶过来的,姑且“放”过了她。
“到你家得大半夜了。累的话就睡吧,反正在车里我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以往燕子京的表现来说,他说出这样调换身份般的体贴话语实属反常。但也许是谭霏精神实在撑不住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交代司机开车注意安全后便克制地打了个哈欠,除了平缓的呼吸声外不再发出声音。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燕子京也闭上眼睛,却毫无困意。
平时在这个点,他已经躺床入睡了,但心态的转变令他的心绪莫名亢奋,像跃跃欲试的触手一样迫切地想要开始寻找看似无懈可击的谭霏身上可入侵的裂缝。
也罢……来日方长。
自我安抚的深度呼吸之间,朦胧的香气隔着口罩钻进了他的鼻腔,大脑根据香气的成分不受控制地勾勒出雾气般捉摸不透的轮廓。
他拧了一下眉头,抬手将口罩往上提了提,戴得更加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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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到达谭霏所住的高级住宅区门口,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燕子京在途中也睡着了。
称职的保安拦下了陌生的车辆询问,司机唤醒谭霏,请她打开车窗和保安说一声。
短暂的冷风灌入让睡意朦胧的她清醒了一点。
进了小区后,第二排就是谭霏住的公寓楼。司机停车后打开车内的照明灯,她在车里给他结算了尾款,然后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把燕子京推醒。
“哎,醒醒!到了!”
他看起来睡得有些沉,戴着针织帽却仍显得比例偏小的脑袋软绵绵地左右晃了两个来回,眼睛才慢慢睁开,循声看向谭霏。
“唔……?”车内暖黄的照明灯光下,没有焦点的眼眸显得无邪又懵懂。
“到了,下车吧。”谭霏低声重复着,弯腰解开他的安全带。
“哦……现在什么时辰了?”燕子京用力眨了眨尚且有些酸涩的眼睛,一条长腿试探地跨出车门。
踩到坚实的平地后,他就一手扶着车门侧框做出下车的动作。
本就没睡醒,加上久坐不动,过分高挑的身形有点不听使唤,燕子京出车的那一下,头顶直接撞上了车门顶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