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

挂了这通电话，谭霏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女士香烟。

怎么把大部分人过年要回家这件事情忘了……

她在三人护工群里询问孙祺和冯姐年前的安排。

孙祺是扬州本地人，但是过年的那一周需要走亲访友，抽不出多少时间去医院照顾病人。

冯姐就更不用说了，长期住院治疗的女儿病情有了些起色，她准备提前带孩子回老家见见许久不见的亲戚长辈们，久违地感受一遍团圆的温暖。

谭霏自在上海读大学起就没有回所谓的老家过春节了，她自己并不觉得独自一人度过一个长假有什么难受寂寞的。反正现代人的新年也越来越没年味了。

但想到燕子京之前在茶馆里说的唐朝的过年习俗，那些盛大隆重的仪式和热闹温馨的气氛……于他而言，以失明病弱的状态独自在遥远陌生的时代的病房里度过象征团圆的盛大节日，未免太凄凉孤单了。

她向来讨厌感性的东西，讨厌被对柔弱的东西的怜悯所牵着头皮行动。可事实上，一旦意识到了这点，她就无法铁石心肠地忽略它。

——她是他在这个相距千年的世界里唯一可以倚仗的人。

不过，出尔反尔打自己的脸这种事她不想干，她不可能亲自去扬州陪他过年的。

尽量远程解决吧。

谭霏叼着烟思索了几分钟，上网搜索有没有类似租男友女友回家过年的亲友扮演业务，从事服务业的人嘴巴肯定比她会哄人开心，没准他更能接受和陌生人一起玩。

她根据搜索结果下载平台软件翻了半天，真找到了能满足她需求的人，又觉得有些不妥。

燕子京的古代人身份需要保密，让几个陌生的人近距离和他接触几天太冒险了。她当然可以动用资源做详细的背调，但他的外表太过惹眼，很可能会被拍下来发到网上。

那该怎么办呢……

谭霏将烟头摁灭在阳台矮桌上的红色烟灰缸里，又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回到室内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要不，暂时把面子放一放？等过完年再说？

可自己春节期间在上海还有其他的安排，不可能在扬州的医院呆上十来天。而且春节期间的车票难买，高速也很堵，就算临时来回也很不方便。

***

孙祺虽然自己用的是便宜牌子的耳机，但却对各大品牌的同类产品都很了解。

“哇，谭总肯定是觉得没办法经常来看你觉得抱歉，才给你买了这么好的耳机，听感确实很不错。”

燕子京嘴上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在冷冷嗤笑。

那个人可是买完耳机半个时辰不到就翻脸要和他划清界限呢。孙祺自己盲目崇拜忠诚雇主就罢了，怎么还总是粉饰美化自己和她的关系？

“对了哥，春节谭总对你有什么安排呀？我和冯姐都要回家过年，最早也要初六才能回来照顾你了。”

燕子京闻言一愣，没想过这件事情。

「医院」似乎对病人管得很严格，尤其他还看不见。没有谭霏的允许，他不太可能自行离开医院去哪里。

“……医生和护士也都会回家吗？”

“会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在。”孙祺答完，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谭总忙得没空安排你吗？”

她就算有空，也不想管他吧。

燕子京暗自撇了一下嘴角，明面上还是采用了最为省事的答案：“我怎么过年无所谓的，不宜再给她添麻烦了。”

孙祺想到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吃不了年夜饭，还要独自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度过喜庆的节日，实在有些不忍，“要不我来问问她吧，也许她是忘了……”

“不用！”燕子京下意识地沉声呵止，察觉到他似乎受了惊吓，又扯出微笑掩饰道：“你忘了我也有「手机」吗，我可以自己问她，晚点问。”

“哦……也是。”孙祺笑了笑，“谭总善良又厉害，肯定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燕子京口是心非地随口应了两句，感觉精神颇为疲倦，便打发他离开，准备躺下去小睡一会儿。

然而他外套刚脱，手机就响起了收到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

他手机里总共就三个人的联系方式，两个护工怕他文字消息还要转语音播报不方便，有什么事都会选择打电话。

剩下的……就只有那个人了。

燕子京猜不到她时隔半个月突然联系自己要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戴上了还连着「蓝牙」的耳机。

<联系人谭霏，2条语音消息，双击屏幕任意处‘播放’。>

他缓缓伸出手指，点了两下手机屏幕。

「马上就除夕了，我把你接到上海来过年吧。」——第一条。

若无其事的平淡口吻，像她一贯霸道自我的作风，说翻脸就翻脸，说翻篇就翻篇。燕子京对她说话的语气早就不作期待，但她说话的内容却让他诧异地怔住了。

把自己……接去她那边过年？他没听错吧？

她就算没有家人了，也有不少做生意认识的朋友吧。怎会选择和他一起度过这个一年之中数一数二的重要节日？

而且，她不是一向认为病人在医院里对双方都很省心吗？

各种疑问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淹没了他平日里敏捷的思绪，他呆滞了好一会儿，才播放第二条语音消息。

「你……行吗？」

燕子京作为古代人，把玩了这只价格不菲的耳机这么多天，都体会不出谭霏当时说的“高级”和“专业”在哪，还有孙祺说的什么“解析度”。

但此时此刻，他体会到了。

隔着遥远的路程和他不明原理的工具设备，他居然清晰地听出了她低喃嗓音中的迟疑和紧张。

宛如担心被他挣脱甩开似的，压抑着情绪、小心翼翼地萦绕在他耳畔。

燕子京眉头动容地微耸了几下后，蓦地歪头一笑，将手机摸索着放到了床头柜上。

反正离过年还有一段日子，先晾她一会儿吧。

他带着三分狡黠七分释然的轻松表情摘下耳机放到枕头边，然后嘴角上扬地躺进被子里，惬意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