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的「商场」是个具体的地方？”

“你可以理解为是开在楼里的市集。”

“为何一进门就有明显的香味，是专门卖胭脂香料的地方吗？”

“香水和化妆品的柜台大多在一层，从室外进门就会一下子闻到。”

“刚才走过去的两人说的「电影」是什么东西？”

“……”

才进商场逛了十分钟，谭霏就有些后悔了，感觉自己像带着个上幼儿园年纪的孩子出门。

燕子京的疑问太多了，而且有些东西她无法靠三言两语解释得清。

“等你复明了，能用眼睛看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打量着商场中庭摊位上充满春节元素的手工商品，有些偷懒地回答道。

“切……”燕子京不太买账，“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再过几个月吧，我明天再问问医生。”谭霏说着，想走近一个卖毛线针织手套的摊位去看看都有些什么图案，挎着她手臂的燕子京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那如果我在复明之前就‘回去’了呢，你这些话都不作数了，钱也打水漂了。”

他淡淡地说出像是抬杠、但其实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语。

既然能“不知为何”来到一千多年后，某日“不知为何”又穿越时空回到他的朝代，也不无可能。

且不说她这三个月里给他买各种生活用品花了多少钱，对治疗病情的长线规划也丝毫没有留止损的备案。他想知道她对此是怎么考虑衡量的。

还是……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

那经他这么提醒，又会做怎么做呢……

谭霏收回迈出去的脚，盯着他唯一暴露在外的睫羽微垂的眼眸看了一会儿。

“哪怕你现在就‘回去’，身体状态也比我刚捡到你的时候好多了，怎么叫打水漂呢。”

冷淡中带着点揶揄的口吻，却像先前塞进手心里的烤红薯一样在燕子京胸口烫了一下，他诧异地眨眼“看”向她，微微睁圆、没有焦点的眸子里少了一片晦暗的阴影。

“过了年就是马年了，给你买一双绣着马的毛线手套吧。”谭霏没有去接他写在眼神里的欣然情绪，自顾自地拉着他走到摊位前，拿着图案可爱的毛线手套往他手上比着尺寸。

“这副还有大一点的男款吗？……只有女款的？那这副黄色的呢？可以试是吧……来，手给我。”

燕子京任由她摆弄着自己没插留置针的手，先是手心手背、再是五根手指……整只手都被细腻柔软的绒面内里包裹后，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进一步感受舒适的面料。

“手指的长度正好吗？”

谭霏一边随口问着，一边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朝根部的指蹼部位按压以确认尺寸是否贴合。

燕子京隔着厚厚的手套感觉到两人的十指交叉在一起，短暂地僵了一下身子后，不自然地抽回了手，也脱下了试戴的手套。

“……尺寸都刚好。”

“那就拿一副。”

谭霏付了钱，接过印着插画图案的纸袋。

“谢谢。我们走吧。”

她握住燕子京的手臂，拉着他往自动扶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改主意想搭乘电梯。

在原地停留的短暂间隙里，两人身后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谭霏一把揽住他的腰往旁边带，“当心。”

燕子京措不及防，脚下顺着她的力道不自然地快挪了两步。

等两个上幼儿园年纪的孩子拿着玩具武器一前一后跑过去，谭霏克制地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放开了小半个身子和自己重叠在一起的男人。

“我们乘电梯，往那边走。”她重新握住他的手臂往另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燕子京不知是晃神还是沉思，心不在焉地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反手拽停了她。

“怎么了？”

“你……当真孑然一身，没有婚配也没有心上人？”

谭霏咂了咂嘴，有些嫌弃地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推了一下他。

“你再问这种八婆的问题，我就当你是要以身相许来报恩了。”

“呸，你做梦。”燕子京下意识地回嘴否认，想松手想和她保持距离，但商场里的环境声音比医院要糅杂，对他来说是一个更为复杂未知的场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放开她。

“我只是好奇……一千多年后还有没有‘男女有别’的观念。”

“现在才考虑‘男女有别’也太晚了吧。”谭霏不以为然地轻声嗤笑，“而且‘孑然一身’是什么说法？听起来有众叛亲离、孤苦无依的意思啊，真难听。”

燕子京也报以一声低笑，泪痣微动，眼睑鼓起一个调侃的弧度朝她迈步靠近，“毕竟你这么不好相与的脾性，不像是会有男子愿意长久相伴的样子。”

类似的话他在透析中心的病房里也说过，但此刻笑意吟吟的黑琉璃色的眼眸近在眼前，无法聚焦的眼神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谭霏的双眼定了定，然后小幅度地后仰了一下脖子，别开脸用冷淡的口吻切换话题道：“话说你刚才听到那个卖手套的女摊主和隔壁的女孩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们刚开始以为你是女的，因为头发太长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带你去剪了吧，大冷天的要是洗头没吹干，着凉感冒就不好了。”

燕子京的眼睑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休、想！”他咬牙切齿地用力甩开握在手中被冬季衣物包裹的细腕，“真剪了头发，我若是哪天‘回去’了怎么跟人解释？”

“你就说被土匪掳走了，头发也是土匪剪的。”

谭霏漫不经心地替他出招，糊弄扯淡的措辞听得燕子京暗自冷哼：你也没比土匪好到哪里去。

***

两人乘客用直梯上了二楼，日化用品的香气淡了很多。

“这一层楼是卖什么的？”燕子京问道。

“主要是服装，还有一些数码产品……就是用来拍照和听音乐的设备。”

“耳机？”

谭霏带他上二楼，原本是想给他买几件有春节气息的新衣服，但听他准确地说出了这个现代名词，微感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

“孙祺借给我用过。”

“感觉怎么样？”现代的数码产品对古代人的冲击应该不小吧。虽然手机、电视之类的已经很神奇了，但他毕竟看不见，缺少直观的感受。

“只有自己能听见很方便，但是物件太小了，对我来说容易弄丢找不到。”他如实说道。

说的应该是小的蓝牙耳机吧。

“还有一种戴在头上的大耳机，给你买一个。”

谭霏不假思索地拉着他往最近的数码品牌门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