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别扭地咂了一下嘴,暗自嘀咕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正面的称赞之言还真是难如登天。
“能不能问点更有意义和价值的?别用这种你随便想想就能自己得到答案的白痴问题来浪费我的时间。”
燕子京当然积累了一大堆问题想问。比如现代的珠宝商人是怎么做生意的?一千年后的国土和边疆是如何划分的?从「电视」上听到的各种关于贸易、战争、外交的新闻,又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只不过久违地见到她本人后,他对那些宏大事件的求知欲不知不觉就被对她个人的探索欲插队了。
大概是因为她是连接他和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的桥梁吧。在探索这个新世界前,他想先摸清面前这个人。
燕子京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突然冒出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疑问:“你有成婚吗?”
“没有,怎么了?”
“那有「男朋友」吗?”
“本来有,遇到你之后就掰了,嫌我周末不陪他,还给别的男人花钱。”
谭霏突如其来的坦诚让燕子京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察觉到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没把她当女子来对待,所以想补足一下这方面的情报……不料却从天而降了一份破坏别人感情的罪责。
“我……”该说什么?
从救他的那一刻开始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他又没刻意夺取什么,甚至对她的行动没任何话语权……
燕子京的理性判断她和心上人感情破裂与自己无关,但总觉得心乱和膈应。
“可……那……你们谈婚论嫁了吗?”划清责任的言辞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下去换成了犹豫的试探。
“本来还有半个月就成亲了,我嫌他整天说这些太吵就反悔了,不要他了。”
这算是毁了一段原本要修成正果的好姻缘吗……燕子京暗吸一口凉气,想到之前总觉得她对自己并非真正的投入上心,愧疚如涨潮般涌现。
“……抱歉。”他闭上眼睛,郑重地低声道。
透析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愉悦的笑声——“这么容易被骗,你在唐朝是怎么做生意的啊燕公子?”
“……无聊!”燕子京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得想背过身去,但身上导管的拉扯感提醒了他现在的状态,只能用力别开脸表达不爽。
“放心吧,别说我成家,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丢下你的。既然要给你治病,就一定会把你治好,有始有终是我的原则。”
也许是捉弄得逞的愉快心情难以迅速平复,她残存着笑意的口吻听起来有一种放松的温情感。
仿佛真是什么缱绻动人的真挚承诺。
燕子京眉头轻微地颤动着,抬起手臂横在额头上,嘴上没好气地嘲讽道:“天底下哪会有男子受得了你的性格……”
“哼,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追求我的人能从扬州排到长安。”
“吹吧,怎么不说多得能填海?”
“填海都成死人了多晦气。”
谭霏总把话题的意义、价值、效率挂在嘴边,聊天的措辞也一直很注重严谨和精准,此刻却像是返回童年一样,和他有来有回地幼稚拌嘴。
燕子京胸中飘起一股羽毛般轻盈柔软的暖意,垂下眼帘有一点不知所措。
***
透析结束后,燕子京的气色又上了一个台阶,除了面颊白里透红外,连嘴唇都红润了很多。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谭霏一边帮他穿外套,一边关切地询问道。
“身体好像变轻了,感觉能一拳打十个。”透析治疗清除的似乎不只有血液里的毒素和垃圾,还有忧虑和郁结的心情。燕子京半开玩笑地说着,还想挥拳比划。
充满活力的模样让正弯腰对齐拉链的谭霏哭笑不得,“行了,别乱动。”
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她又为他戴好围巾和帽子。两人身高就差小半个头,她做这些很方便。
“回去的路上不会再睡着了吧?”谭霏检查有无遗漏物品的时候,心不在焉地这么说了一句,没注意到燕子京脸上一闪而过不自然的神情。
“……嗯。”
“那我带你去附近的商场逛逛,快过年了,买点有年味的东西。”
她自觉没说什么难以理解的话,但却迟迟听不到燕子京的回应,不由得疑惑地朝他看了过去。
他也在“看”她,微张嘴唇的诧异表情让原本精明相的俊脸看起来有点呆。
谭霏不解地皱起细眉,“唐朝也有过年的说法吧?新年、岁旦之类的?”
“有是有……”燕子京嘴唇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抿起一个含蓄触动的笑容,然后抬手挠了挠脸颊做掩饰,“但你不是要回医院……”
“工作上有变化,我明天晚上再回去,时间够充裕了。”谭霏想把一次性口罩给他自己戴,但怕他戴反,还是细心地站在他面前,将有弹性的细绳分别挂到他的耳后。
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刮过燕子京耳后的皮肤,他睫毛抖了一下,抬手覆上了她的左手。
谭霏想抽离,但大手牢牢握住了她手掌的部分,只有大拇指在挪动,灵活的指尖绕来绕去感受戒指的形状。
镶嵌的设计使戒圈表面有很多尖锐的棱角,连同手指一起攥紧一定很痛……
燕子京带着歉意抿紧了口罩下的唇瓣,但最终只是嘀咕了一句“好痒”。
他违心了,谭霏的反应也令人捉摸不透,她用另一只手掰开了他的手指,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