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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蝉鸣与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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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觉得很酷的一件事。

年少时,以为自己说出的梦想总会有机会实现,于是带着热烈的期待,等待着自己长大。

而长大后,作为家中长子的槙寿郎,在热爱与责任中,选择了后者。

是他自愿选择的。

他曾帮助过一个老人,而当对方问他的名字时,他并没有告知。

“请问.....您是个剑士吗?”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视线轻轻落在槙寿郎腰间的竹剑上。

看样子对方应该才从剑道馆里出来,还未来得及更换衣物。

槙寿郎沉默了半晌,他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低声道,“是。”

老人笑了笑,“是吗?这样啊。”她顿了顿,“今天非常感谢您救了我,最近总是有人行抢掠之事呢。”

“您不必道谢,这是我该做的。”槙寿郎将人小心扶起。

“您真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老人朝着槙寿郎微笑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分。

“这个世界有很多黑暗,总有人会像您一样带着光亮驱散它们,这些都是有责任心的年轻人们。”

“但这不应该成为您的枷锁,您被您腰上的这把剑困住了呢。”老人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但仍向着光亮的方向走去,“或许,应该是您的心牵动着您挥剑,而不该是您的身体牵动着您挥剑呢。”

她的身影已经渐远,明明步履走得很慢,但槙寿郎再回过神时,老人的身影已经渺小到只剩下一个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闭嘴,臭小鬼!!!你懂什么?”槙寿郎的额间暴起青筋,那双金红的眼睛周围密布血丝,他大喊着,此刻确确实实看起来像极了耍酒疯的醉鬼。

“我教育自己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槙寿郎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肩膀撞了撞杏寿郎的肩,“老子要去睡觉了,吵死了!”

他的房间门口还摆放着之前千寿郎为他端来的饭菜,而此刻他正值气头上,他将餐盘上摆放整齐的饭菜一手推开,嘴里嘟嘟嚷嚷着什么没人听清,只知道他纯粹在发泄那股莫名的怒火。

隐约之间,好像看见了千寿郎埋下了头。

“难道炼狱家的武士精神,就是这样理解的吗?难道只要会挥剑,就是剑士了吗?只管强行接受这种所谓的家规,就是传承武士精神了吗?”炭治郎朝着槙寿郎的背影大喊。

槙寿郎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房门被重重关上。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炭治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上前仔细检查杏寿郎是否有受伤。

“唔姆,我没事,灶门少年!多谢关心!”杏寿郎以往日的笑容回应着少年的关心,并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臂,表示自己没事。

“抱歉,他确实喝的有些多了,让你见笑了。”瑠火朝着炭治郎的方向轻声说道。“这也是我和他分开的原因。”

“瑠火小姐,抱歉有些冒昧,如果槙寿郎先生不喝酒了.....”炭治郎摇了摇头,随后郑重地说,“或者说,如果槙寿郎先生‘清醒’之后,您会回来吗?”

此句一出,偌大的房内又陷入诡异的静谧。

半晌,瑠火的眼神软了软,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她轻轻点了点头道,“会。”

........

其实槙寿郎自己的怒意他也觉得很莫名其妙,但他把这归结于喝了酒这件事上。

他将门重重关上,发出巨大声响。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空间里,他扑通一声坐到床尾处的地面上。他现在脑子里很乱,似乎在他酩酊大醉之时,涌上来了很多许久未曾想起过的记忆。

炭治郎最后的那个问题,如同魔咒一般反复环绕在槙寿郎的耳边和脑海。

炼狱家确实有传承武士精神的家规。

不管是成为剑士,还是继承道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传承炼狱家的武士精神。

“父亲,什么是武士精神?”年幼的槙寿郎曾这样眨着童真的眼睛问。

父亲轻轻摸了摸槙寿郎的脑袋,笑着告诉他,“武士精神,就是你的心。”

年幼的槙寿郎并不明白他的父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歪歪感到疑惑的脑袋,但注意力很快又被树上的蝉鸣吸引去。

记忆中的蝉鸣似乎不只是吵了一个夏天那么长,似乎说起童年,脑海中只会回到那特定的一天。

“槙寿郎,如果哪天你面临一个对你而言困难的选择,你会怎么做?”记忆中的父亲和槙寿郎一起坐在院中,身上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皂香。

“当然是选最应该选的那个!”槙寿郎盘着腿坐着,每年夏天他都会和父亲坐在这里吃牛奶味的雪糕。

父亲弹了弹槙寿郎的脑门,上一秒还在笑的孩子此刻嘟着嘴捂住自己的额头,“不对。”父亲摇了摇头,“你要选你想选的那个。”

孩子皱着眉头,将雪糕咬下一大口,冰凉的糕体上留下一道月牙,“什么啊,这有什么区别啊!”

“当然有区别。”父亲顿了顿,笑着指了指槙寿郎手中的雪糕,“就像槙寿郎为什么要买这个雪糕一样。”

“你喜欢这个雪糕,所以才会买下它。而不是因为已经到了该吃雪糕的季节了,所以你才会买下它。”

“一年四季都可以是买雪糕的季节,但当你萌生出喜欢这个雪糕的感觉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和你漫长的人生相比,这一瞬间无比珍贵,这才是你要抓住的东西,也是你该做出的选择。”

槙寿郎不懂。但没关系,他还小。

直到他的父亲去世之后的那个夏天,他明白了。

但他选择了一个他不喜欢的雪糕。

从此,他穿上了那套剑道服,腰上别着那把竹剑。

他曾无数次见过父亲在他面前挥剑的模样,他也曾教过自己。

于是在后来,他也成为了教授别人的一方。

他反复将剑道知识传授给那些少年们,告诉他们,剑道中的武士精神——这是习剑道的第一课。

遵守道场规则,尊重师长与对手。

赢得光明正大,但也不要惧怕失败。

磨砺自己的意志,克制恐惧与愤怒。

懂得适可而止,避免一味好斗。

以礼开始,以礼结束。

这是每个来道场修习的孩子都要上的一课。

他代表他们的道场参与过许多比赛,赢过许多奖项。他也曾教授过许多优秀的孩子。

但他的心始终是空的。

几年前,他的手臂因为一次意外而骨折,从此之后他与人的每一次剑道交流,他都会无法握紧剑。

甚至有几次,在严肃的剑道交流中,槙寿郎的竹剑直接不受控制得被对手击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留下啪嗒一声脆响。

再后来,杏寿郎告诉他,他喜欢历史,他不喜欢剑道。

或许是羡慕,他做了一个自己年少时不敢做出的选择吧。

他在气,气他自己,选择了责任,却又无法完全承担——他这副模样,无法再参与任何比赛,他连他手中的剑都握不住。

他在气,为什么杏寿郎不和自己一样,做出当年的选择。

明明,这样选择,从这一代开始,炼狱家就不会再有剑士了啊,他为什么就可以这么不顾一切呢?

瑠火的离开,更是成为了槙寿郎颓废与挫败的导火索。

可明明,这样做,是为了这个家族好啊,又有什么错呢?

所以,武士精神,是我的心,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

“槙寿郎,我能进来吗?”瑠火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这是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瑠火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槙寿郎颓废的姿态稍微收敛了些,他没有说话,但用带着期待的沉默回应了她。

房门被轻轻打开,与刚才的粗暴截然不同。瑠火坐在床尾,而坐在床尾地上的槙寿郎沉默了一会,抬头问道,“瑠火,武士精神是什么?”

像多年前的他这么问父亲一样。

标准书面的答案槙寿郎已经知晓,这是他无数次教授给自己学生的第一课。他已经能流利地背下。

但这种无形无色的东西,本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可言。

“其实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对吗,槙寿郎?”瑠火的语气轻柔,她已经许久没有同槙寿郎讲话了。眼底的那抹红色闪烁着温柔的光辉。

是啊,很清楚了。

是牛奶味的雪糕,是心之所向。

而那把腰间的竹剑,就是心灵之刃。

修炼剑道,就是修炼心灵。

“或许,应该是您的心牵动着您挥剑,而不该是您的身体牵动着您挥剑呢。”

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啊,真正的剑士,是不会像我这么做的。不会像我一样,是个执剑的空壳。

“槙寿郎,不要再自责了。”瑠火轻轻让槙寿郎的脑袋靠在她的膝盖上,“炼狱家,不会因为你握不住剑而失传。你一直以来给自己的压力或许太大了。”

“放开自己,也放下你思念父亲产生的执念吧,槙寿郎。”瑠火的声音很轻,仿佛儿时自己的母亲轻柔地在身旁唱着童谣,在那个酷暑,轻轻为自己摇扇,耳边是流动的风声,是童谣的歌唱,是窗外,贯彻童年的蝉鸣。

槙寿郎的鼻尖变得酸涩,他再也忍不住。

“父亲.....”他趴在瑠火的膝盖上痛哭,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豆大的泪珠将瑠火的裙子浸湿一大片。这个满脸胡渣的男人此刻也和孩子一般,细碎的呜咽从喉咙发出,他的肩膀因为抽泣而上下颤动。

瑠火轻轻地抚摸着槙寿郎的头发,“一直以来,辛苦了。”

........

待瑠火从槙寿郎房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晚。

槙寿郎门口的残局已经被收拾妥当。他已经几小时未曾进过餐食了,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

炭治郎在炼狱家中留了下来,和杏寿郎千寿郎二人一起在厨房忙活。他打算用过晚餐之后再走。

而当三人来到餐桌之后,却看见槙寿郎也在餐桌处坐下。

感受到三人的目光,瑠火轻轻笑了笑。

“诶...诶?”炭治郎同另外二人一起,愣在原地,“槙寿郎先生这是.....?”

槙寿郎清了清嗓子,将头别过去,“有点饿了。”

可是我记得不是槙寿郎先生不上饭桌吃饭吗?

炭治郎与千寿郎眼神交流了一番,但千寿郎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能朝着炭治郎眨了眨眼。

“那待会我给父亲....”千寿郎还是有些畏缩,与槙寿郎讲话时并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望着地板。

“不、不用了。”槙寿郎顿了顿,“之后我就在这里吃....”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愣了愣。

那顿晚饭出奇地安静,只能听见筷子与碗碰撞的声响。

晚饭过后,槙寿郎叫住了杏寿郎和千寿郎,他们三人在木质地板上并肩而坐,交谈了很久。

炭治郎只隐约听到零碎的几句话。

“我不会阻止你追求你喜欢的东西了,杏寿郎。”

“这些年多亏了你们包容我的臭脾气啊.....”

“千寿郎,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对你了,是我不好。”

“这些年来,对不起。”

“......”

而后,炭治郎便看见千寿郎哭着抱住槙寿郎,嘴里说着什么炭治郎听不太清。槙寿郎红着眼眶揉了揉千寿郎的脑袋。

似乎炭治郎印象中的槙寿郎从来没有这样对待千寿郎呢。

而那天,炭治郎也少见地看见杏寿郎红了眼眶,但他没有像千寿郎一样抱着父亲大哭,而是那张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泪水、释怀、开心的味道久久萦绕在炼狱家。

炭治郎望着月色下的三人有些出神,而下一秒,杏寿郎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承载了复杂的情绪,他温柔地朝炭治郎笑了笑。

炭治郎知道,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杏寿郎笑。

那个笑容很淡,甚至只是嘴角轻轻扬起很小的弧度。但那才是他面具之下的第一个笑容。

是由内而外的、发自内心的。

那股温柔的气息如同天空的月光,如水一般朦胧梦幻,轻柔却又浓烈。那抹金红撞进了红发少年的心中,心跳漏了一拍。

“谢了,灶门。”临走时,槙寿郎送了送炭治郎,他倚靠在门口,月夜下似乎看到他嘴角淡淡的笑。

“谢....谢我吗?”炭治郎回头望了望准备开车送他回去的杏寿郎,想从他这确认什么。但杏寿郎只是朝他笑了笑,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让我酒醒了些。”槙寿郎举了举手中的酒瓶,但此刻酒瓶并未开封,像它原本买来时的模样,酒水在里面满满当当的装载着。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呢。”炭治郎的眼神柔和了些。千寿郎小跑着过来,扯了扯炭治郎的衣角,“炭、炭治郎君,以后记得常来!”

炭治郎笑着揉了揉千寿郎的脑袋,“好!”

“灶门少年,准备好了吗?该回家了!”杏寿郎将车窗摇下,探了半个脑袋出来。

“那么,我就先回家了!下次见!”炭治郎的目光扫过三人时,在瑠火身上停留了一秒,对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坐在副驾驶的炭治郎,隐约能听到千寿郎的声音越来越小。

“母亲,您什么时候回来住?”

“明天我去那搬点东西,后天回来。”

“我和父亲大人同您一起去会搬得更快些!那可以明天回来吗?”

“当然可以了,千寿郎。那真是太好了呢。”

“那必须明天一早就去搬东西啊。虽然手臂伤了握不紧剑,搬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父亲大人又在逞强呢。”

“哈?千寿郎别小看你父亲大人我啊,我给你讲,我年轻的时候.....”

......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直至完全消散在耳边呼呼吹动的风中。

今晚的风吹在脸颊上格外惬意。此时是3月初春,学校放春假的日子。

耳垂的花札耳饰被春风轻轻吹拂着,在空中划动出好看的弧度。

耳边好像隐约听到了有蝉鸣,是我的错觉吗?

三月也会有蝉吗?

炭治郎不知道的是,贯彻在槙寿郎童年的朦胧蝉鸣,在很多年后,终于在耳边变得清晰。

蝉鸣的季节可以不只在夏天,也可以在四季。

他会在每一个蝉鸣的季节,吃上他最爱吃的牛奶味雪糕。

少年身旁的老师双手握住方向盘,嘴角带着笑,没有那么热烈,是淡如月色的笑。主驾驶的老师放了一首他常听的车载音乐。

那首他最爱的歌曲和着若隐若现的蝉鸣一起传入炭治郎的耳朵,偶尔也会听见杏寿郎小声地哼几句。

炼狱老师,现在很开心。

炭治郎任由车窗外的风吹乱他的发丝,他也不再去整理了。

好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这样的笑。

好希望,每天都能闻到他身上这股蜜糖一样的味道。

因为这种味道,叫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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