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时间,炭治郎准时抵达在酒吧那扇蒙着暧昧光影的门口。
走进更衣室更换那套不合身的服务生服饰,指尖扯了扯衣摆,才缓缓迈步,踏入这片喧嚣得近乎聒噪的方寸之地。
连日的精神紧绷与身体的透支,压得少年难得地耷拉着脑袋,暗红的发梢垂在额前,掩去几分往日的清亮。
“噢,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小服务生嘛。”一道轻佻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是上次点鸡尾酒的男人。这次他染了一头泛着冷光的蓝黑发色,依旧如上次一般翘腿坐在沙发上的散漫模样,一手随意地搭在一位波浪卷女生的肩膀上。
炭治郎转过身,点了点头,“是的,是我,先生。请问今天也要点鸡尾酒吗?”
男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待炭治郎端着托盘折返,正准备将盘中的鸡尾酒放在桌上时,男子的嘴角勾了勾,“放在我面前吧。”
那笑容里的觊觎太过直白,炭治郎心中瞬间泛起一阵难言的排斥,但脸上的神色只是僵了一瞬,随后将那杯鸡尾酒放在他面前。
“你们这儿的酒好喝,人也好看啊。”蓝发男子话音刚落,便趁着酒杯刚触碰到桌面的间隙,忽然伸手假意托杯底。
男子冰凉的指尖轻轻触摸到炭治郎的手背,顿时,炭治郎浑身如触电一般,猛地缩回手,喉结滚动着强压住心中的排斥,“....先生,请慢用!”
蓝发男子看着慌忙逃离的炭治郎背影,捻了捻指尖残留的触感,朝着吧台背光处的扎辫子的男人说道,“有好货不告诉我,这可不够仗义啊。”
“哪里的事,毕竟未成年嘛,先藏了一段时间。”扎辫子的男人抿了抿手中的酒,笑眯眯地说道。
.......
炭治郎一路快步躲进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连日的身心疲惫让他的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满脸倦容难掩,可那张脸依旧精致得惊人——琥珀色的眼眸像浸了一层薄雾,如同月下玫瑰花田,被清冷的月光沐浴上一层朦胧的薄纱,少年眼中多了一丝迷茫,但却更加将这双眼睛显得楚楚动人;麦色肌肤透着少年人的细腻,肌肤纹理几乎细腻得看不见,光滑的脸上除了额间那道暗红的伤疤之外,实是无可挑剔;睫毛轻颤,如同一个大眼睛的麦色洋娃娃一般,只是多了几分破碎之感。
炭治郎并不排斥肢体接触,但刚刚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让炭治郎的胃中有些翻江倒海。
好奇怪,为什么?
平日里与好友们的肢体接触并不算少,炭治郎都是十分乐意接受的,并且也认为这是关系好的一种体现。
而刚才那个蓝发男子触碰自己的那一刻仿佛坠入冰窖之中,浑身发冷。
怎么...怎么会有一种恶心的感觉?
炭治郎埋头看了自己刚刚被他碰过的手背,那片皮肤都被那个人连带得有些冰冷。良久,炭治郎终于拧开水龙头,任由更加冰冷的凉水冲刷着那寸皮肤。
.......
最近这段时间,杏寿郎总觉得炭治郎不太对劲。
以往二人在走廊处偶遇,那个少年都会热情地和自己打招呼,脸上总是挂着沁人心脾的温暖笑容——最近虽然依旧如此,但似乎看起来疲惫了不少呢。
少年没有好好休息吗?
作为历史老师,每个班级的历史课排课都是错开的。他往来于初中部与高中部。而之前经常瞥见炭治郎总和善逸他们三个一起去天台吃便当,似乎是把那里当作什么秘密基地一般。
最近似乎总是发现团体中缺少了那个红发的影子。
就连同行的三个少年,平日里也变得神神秘秘,撞见杏寿郎目光时,甚至会有些躲闪。
而那天杏寿郎也碰巧听到善逸和炭治郎的对话,似乎善逸对于那段时间他们总是不一起回家这件事很介意,拉着炭治郎的手臂扭捏了好一会。
所以灶门少年口中说的忙是指什么呢?
最近这些奇怪的举动,炭治郎反常的反应都让杏寿郎有些在意。
“唔呣!作为老师,关心一下学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杏寿郎双手抱胸,站在办公室门口自言自语道。
“炭治郎吗?”香奈惠继续道,“炼狱老师说的奇怪是哪种奇怪呢?”香奈惠思考了半晌,似乎并没有一个让杏寿郎满意的答案。
“噢,你说灶门那小子啊。”宇髓天元口中还嚼着西瓜味的泡泡糖,腮帮子鼓了鼓,慢悠悠地吹爆了一个泡泡后才说道,“奇怪吗?噢要说奇怪的话那确实有些奇怪呢。”
杏寿郎双眼亮了亮,声音洪亮了些,“唔呣,果然宇髓很靠得住呢!”
“奇怪的是这小子没有一点华丽的艺术细胞啊,画得难看死了。”宇髓说完又吹爆了一个泡泡。
【杏寿郎:石化】
杏寿郎皱着眉头笑了笑,然后身体转向正准备起身的义勇。“义....”
“你也挺奇怪的。”义勇扔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后插着兜离开了。
“????”
【富冈义勇:不是的,我是想说炭治郎没什么奇怪的,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路人甲:啊啦,看来义勇老师又要被讨厌了....
富冈义勇:(瞪大眼睛)说什么呢,我没有被讨厌。】
.......
走廊上的风带着午后的暖意,二人又一次偶遇。
“下午好,炼狱老师!”红发少年的步履不停,扬起一张温柔的笑脸,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可少年眼下的青黑似乎骗不了人。
杏寿郎点头回应着少年的招呼,随后在经过对方时脚步停了停,“灶门少年,最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杏寿郎的语气很轻,他收起了以往洪亮的嗓音,此时用着只有炭治郎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炭治郎的脚步也跟着顿了顿,他垂眸了三秒后,最终选择了摇头。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和老师说!”杏寿郎的视线落在少年随风摇曳的花札耳饰上,木制耳饰缀着精致的纹路,随风与发丝之间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看着红发少年点头回应后加快的脚步,杏寿郎手中夹着历史课本,望着渐远的背影,他终于确认了少年确实有事情瞒着他。
所以沉默的那三秒,你在想什么呢?
真是奇怪,作为老师似乎对这位学生太过上心了呢!
自从从心底里认定了炭治郎确实遇到什么难事之后,杏寿郎在课上总会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少年依旧是课上最认真的那个。但偶尔他会走神,思绪会飘到窗外遥远的树枝上。
最近少年的心事变多了,那颗小小的心脏装了太多东西,那瘦弱的肩膀似乎也承担了并不算轻的担子。
.....
炭治郎这段时间的轨迹就是学校,医院,面包店,酒吧,四个地方来回跑。
直到某天炭治郎再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说老实话,炭治郎现在有些抗拒接电话。总是会担心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直到从电话那头得知,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是直肠癌的时候,炭治郎在学校卫生间的隔间中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癌吗?
炭治郎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呼吸变得急促而颤抖。他的眼眶瞬间泛红,但却哭不出来。他只觉得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般,似乎这宣告着炭治郎他们一家往后的日子似乎会更艰难些。
家里还有那么多弟弟妹妹需要照顾,父亲病倒,后续需要的医疗费用也是无从所知的。
该怎么办,快思考,炭治郎。
炭治郎拼命地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中没有任何有用的文字回应他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他的思绪万千,如同缠在一起的丝线,越滚越大,越来越乱。
他又想到这段时间在酒吧工作时,那个蓝发男人恶心的嘴脸与身上散发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的手有意地滑过自己的手背....
炭治郎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分不清此时他浑身冰冷的感觉到底是源自于哪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炭治郎终于将手机收起,打开隔间的门出去。
“灶门少年,你还好吗?”那个温暖的声音在炭治郎的正对面响起,炭治郎猛地抬起头,只见杏寿郎背靠在对面的墙上。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杏寿郎最近不由得多关注了这位同学一些,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杏寿郎放在眼中。
看到从办公室路过的炭治郎,杏寿郎也赶紧追随了过去。一直在门口等待他出来。
虽然自己听力并不算好,听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依稀听得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颤抖的呼吸声。
杏寿郎酒红的领带被他刻意清洗过,布料的表面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松木香。炭治郎静静地感受着鼻尖传来的淡淡松木香与担心的气味。
半晌,红发少年挪了挪脚步,自然地站在了杏寿郎的身旁,因惊恐而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未褪去,他试图如往常一样挤出一个笑容来掩饰。
杏寿郎侧过头,缓缓道,“唔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希望少年还是要往好的方面去想呢!”他的声音温暖得能化冬日枝头的雪,似乎在这种暖意的包裹之下,干枯光秃的枝芽都能重新见绿一般,润物无声。
真的如他的职业一般,如春雨,如冬阳。
就算现在炭治郎不愿意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这也是情有可原,每个人都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杏寿郎尊重他,所以对此他不会多问。他现在只在意他是否承受的住,如果不能,那么作为老师,他也可以将自己的肩膀借给这位同学靠一靠。
.....
而后,炭治郎更加卖力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每天不足5小时的睡眠,让这位优秀的学生也开始上课犯困了。
几乎每天都有一块大石头压制着少年的心脏,那沉重的重量压得少年有些喘不过气。
每当夜中从酒吧回来,看着熟睡中的孩子们,炭治郎总会轻轻抚摸着他们的脸,为他们盖好被子。
明明年纪这么小,害怕让自己担心,所以他们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如果真要说是谁真的在照顾谁,或许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也在不断地照顾着自己的情绪呢。
他们像小大人一般,叮嘱着炭治郎要多多注意休息,甚至有时候会在厨房的锅中放好为晚归的炭治郎准备的捏的形状不一的三角饭团。
而桌边永远亮着一盏小灯,是祢豆子害怕晚归的哥哥看不清路,如同上次一样。
暖黄的灯光在黑暗中的环境中亮起一小片光晕,温暖地照在每个熟睡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
似乎孩子们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不停地告诉自己的哥哥,没关系,他们会照顾好自己,但也请哥哥照顾好自己。
炭治郎的眼眶有些发酸,他轻轻长舒一口气以此缓解眼泪上涌的感觉,他仰了仰头,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行的,炭治郎,你是长子,不可以哭。
炭治郎整理了自己的情绪,然后将灯关上,钻进被褥里。
而旁边的祢豆子背对着炭治郎睡着,仔细看,她的被褥正小幅度地颤动着。泪水早已浸湿了少女的枕套,那块布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祢豆子睡得不深,她总在潜意识里悄悄等待着深夜还未归家的哥哥,只要稍有动静她就会醒。
今天的哥哥还是那么晚才回来呢。
她闭着眼睛,耳朵灵敏地捕捉着声响,突然感到有一双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他的力度极轻,似乎他也明白他掌心的厚茧会刮蹭得人不舒服,那粗糙的颗粒感可能会惊扰少女的梦境。
而后那温热的手慢慢收回,转为长长的叹息,在静谧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