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村医生脱掉了白大褂，一身板正的西装再配上他久居“议员”之位的气质，让神谷光不由得哑了声。

被柏村叔的精英式打扮震了下，他差点连要说的话都忘记了。“这个……”

他只做好了准备隐瞒的准备，可还没做好撒谎的准备啊！神谷光心有苦水却道不出。

神谷灵机一动，抬起了手里的鱼篮，“柏村叔，这个是我们今天下午捉的稻花鱼，太多了也吃不完，您拿几条走吧。”

“谢谢你啊，阿光，给我留一条就行了。”柏村笑盈盈地说道，眼睛却看向神谷光的身后。就在刚才，他注意到有个人影往旁边躲了下。

他状似无意地将头往那边一探，“外面是还有别人吗？”

“没、没有了！”神谷光遮掩般往旁边一站，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对了。”柏村的镜片反射着屋外的光。老练的中年人将话题又带了回去，“久次一直说着要见的那个人，阿光有头绪吗？我这里也没有镇定剂了。”

“那可能是白石认识的什么人吧，我也是昨天才回来。”显然，他已经找好了理由。

“是这样啊……”柏村点头，“先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年轻的男声自神谷光的身后传来，转过头去，神谷正好与中也对上了眼神。

后者用手肘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被脱下的风衣外套，随意折叠后正搭在他的右手臂上。

神谷光不明白中也的意图，只是在对方的示意下让开了玄关处的位置。

柏村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出于职业素养，他微笑着向前迎接，“你好，是需要来就医吗？”

明明有着一头乖张的橙发，西装和礼帽却都穿戴得一丝不苟，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柏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落进了一双深邃通透的蓝眸之中。晚霞的薄雾正荡漾在海面上。

“我就是白石要找的人，请带我进去。”对视间，对方的眉眼更加清晰。

柏村怔愣了下，神色未变，“你这是……”他的目光落在青年遮挡住面容的手臂上。

“我对消毒水过敏。”青年好看的眉眼微蹙，“麻烦您带我进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因为遮挡，声音听上去有些闷。

柏村将人带进了病房。临走前，他贴心地关上了房门，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声，中也才放下了遮挡脸的手。他随意地将外套搭在了椅背上，整个人也顺势坐下。

病床上的白石久次听见动静，已经睁开了眼。或许是经过了较长时间的独处和等待的原因，这个容易多想的男人这会儿算是冷静了下来。一双眼睛，一会儿看向天花板，一会儿看着中原中也。

中也将板凳往病床的方向移了移，“好点了吗？”

“嗯。”白石久次轻轻点头。

病房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那个……”

“中也君……”

同时出声的二人显然都没料到，同时噤了声。

白石久次咽了咽喉咙，冲神谷光抬了下下巴，“你先说吧。”

神谷点头，道：“中也君，你怎么会进来？”

依照他们之前谈话的内容来看，中也是不想与柏村叔见面的，刚才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我看到……”中也顿了下，几个词在舌尖绕了一圈，却找不到哪个合适的、能说出口的。

最后，他只能语焉不详地道：“我看到她了。”

神谷光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中也口中的“她”是谁。

“是柏村阿姨吗？”中也没有反驳。

他没想到，柏村夫妇并不是都在家。

一直呆在柏村家的院子里还是太冒险了，如果不是他往路上看了一眼，也注意不到柏村夫人快回家了。到时候就算他真的做了一样的伪装，恐怕也会被问上许久，倒不如趁着刚才的时机，进到病房里来躲一下。

毕竟是十多年没见过了，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中也想。

病床上的白石久次安静地听着二人之间的对话。他没想到，柏村居然不准备和家里人相认。还是说，他想要更正式一点的认亲仪式？

流了血又崴了脚，白石算是冷静下来了，只是心中还有忧虑。

“你会找我们报仇吗？”白石久次问道。

平躺的姿势让他有些不自在，特别是这种高低之间的视觉差异，但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硬着头皮转动眼睛了。

白石久次将神谷光满脸震惊尽收眼底，又听见了中原中也的笑声——那绝非善意的笑，而是嘲笑与不屑混杂之后的产物。就像飞鸟只会在极度饥饿时对虫子投去目光。

白石久次苍白的脸憋得通红。但这没有关系。他安抚着自己的自尊心，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中原中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蓝眼斜睨着某个患得患失的病患，“如果你喜欢决斗的话，我没意见。”

闻言，白石久次的脸上终于浮起了笑。

中也狐疑地看着他，“你这家伙之前叫嚷着让我进来，不会是担心我去找你的家人报仇吧？”

他自认宽厚，还没小气到那种程度。

白石久次尴尬的笑了笑，“倒、倒也没有完全那样想。”

真是一个毫无说服力的解释。中原中也忍下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他转头看了眼天色，群青与绯红交织，暮云与霞光相融，天际因它们而分明，也因它们变得浑浊。它们本就是一体。

中也准备等天色再暗下去一些之后再走，估摸着时间，柏村夫妇也要开始做饭了，趁着这个空档离开是最好的。

距离太宰和织田进去结界已经快一天了，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进展如何了。

他还有一笔账要找那个混蛋清算！中原中也一想到那件事情就觉得脑袋一热，但是……

中也的脸色淡了下来。好像不去找太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那些本来就是太宰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