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而黄昏还没有到来,就是这样一个连“雅名”都没有的时刻,却让中原中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中也后仰着,身体紧靠在椅背上。他所作的这一切,也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面容能深藏到龙柏树的阴影之中而已。
这是下宇野令村中,私人诊疗所的前庭。
中原中也无力地瞥了眼脚边的那个鱼篮,不知要用何种心情来面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分明选择了避让,他却还是会来到这里。
“为什么不见面呢……”中也喃喃自问。
森先生在几年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抬头,看着头顶上的龙柏枝条,阳光从茂密枝条的细小缝隙中漏出。因为没有被刻意修剪,这棵树才有了能够肆意生长的机会。
木制小楼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神谷光从屋内走了出来,带起的风吹动了挂在门边的招牌。
他将招牌扶正,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庭院角落的中原中也。即便是在阴暗的环境中,他的橙发也足够亮眼。
人影让黑暗更加深沉,中也仰头问到:“怎么样?”
“唉……还好,就是几天下不了地而已。”神谷光无奈地摇头。
谁能料到还会有这一出呢?
中也君只是出声发问,白石就像看见了猫的老鼠一样,慌不择路。
稻田里的积水还未被排出,水下都是淤泥,慌乱地挣扎只会让人越陷越深。白石被淤泥绊住了脚,扑腾之中,脚又卡在了稻苗的缝隙之间,最后踩到了神谷光自制的鱼叉竿子上。
因为严重的扭伤,他只能背上白石,到村里的诊疗所就医。
中原中也扫了眼正在揉搓衣摆的神谷光。
白石久次与在泥水中滚了一圈没什么区别,而背着他的神谷也难免沾上了些泥水。刚刚来不及处理,这会儿那些泥印子已经彻底干掉了。
中原中也皱着眉,视线穿过神谷光,落在被低矮楼房画出的天际线上。脸上是急躁和不安对等混合后的表情,“那我可以走了吗?”
柏村先生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他不想在这里久留。
如果不是因为白石久次那家伙一直哭着叫唤着非要自己一起陪同才就医,他是绝对不可能来这里的!
“啊……可以的、当然可以……”神谷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嚅嗫着问道:“你要进去看看吗?柏村叔还在里面。”
中也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神谷光见没有回应,低下头,探究似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失踪的孩子能与家人相认,算得上是人生中的一件喜事,但中也君看上去却并不开心。
难道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家人了吗?
神谷光第一次关注起了中原中也的穿着。高级的西装和精致的配饰,又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的家人一定对他很好。
中原中也看懂了神谷光的眼神,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但如果任其想象,他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
“你觉得他们会认出我吗?”中也将鱼踢开了些,让自己能离对方更近。
“当然是可以的。”神谷光不假思索地回答。连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作为父母的柏村夫妇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犹豫着,他又补充了句,“你和以前还是很像的。”所以不用担心家人会认不出来你。
闻言,中原中也勾起一抹笑,故作的深沉与太宰治有几分相似。
“那就对了,”中也道,“我不希望他们能认出我。”
“为什——”
“我在横滨有份工作,”中也打断了神谷的追问,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对方彻底静音,“我不适合有家人。”
神谷光被唬住了。
横滨吗……
没有一个日本人会不知道横滨的特殊地位。那里很危险,有杀人如麻的港口Mafia,还有神出鬼没的异能者,意外和死亡是横滨的常态。与之相对的,横滨也有着发财的机遇。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从横滨过来的。神谷光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个工作……那里安全吗?”神谷担忧地问道。
二十多岁就能积累下自己的财富,在横滨,赚快钱的方式无非就那么几种。
中原中也对神谷光的表现十分满意,只是表面上还是那副冷血的模样。他点点头,“安全。”
黑手/党不能拥有除黑手/党之外的家人,更何况是重力使——他的“污浊”,只一人可解。
神谷光安心了些。
他看了眼地上的鱼,道:“我先拿几条鱼给柏村叔,然后再送你回去。”
这边是村西,不熟悉路的人要走回去还是有点麻烦。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那样太麻烦了。”他只想快点离开。
神谷并没有感受到中也的抗拒,热情地提起了鱼篮,“没关系,我可以待会儿再来接白石,不耽搁事。”
中原中也拒绝不了,只能坐回到凳子上。迷路在重力使面前根本不是问题,异能会为他插上翅膀。
落日掉了半个在对面小楼的楼顶,夕阳将诊疗所前庭的小院分割成了两块。灿然绽放的绣球、丁香,连同龙柏一起,都被余晖镀上了一层薄纱般的金黄。
神谷光用身体抵开了门,正好与站在玄关处的柏村先生四目相对。
不等神谷打招呼,柏村道:“阿光,久次已经醒了,但是他的情绪很激动,一直喊着要见‘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