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湖西南区湖畔有着大片落羽杉,听妈妈说襄南今年冬季温暖,所以直到春节落羽杉林仍旧深红如锈。
踏步在环湖木质栈道上,林归云只觉前方和身侧的深红涨满了眼帘。
红色仍浓郁,但毕竟冬寒,有许多枯枝落叶飘落,坠在水面上,风过处,涟漪起,西风丹叶惹縠纹。
水面上,白鹭和黑天鹅在梳理羽毛,啄食鸟食。
林归云漫无目地放任自己走着,架构庞大,逻辑严密的数字系统和复杂纠结,爱恨难表的情感关系都离自己远去。
她很久没有这样思绪清明,心情轻松了,也许自然才是生命真正的归途,在面对大自然的壮阔与美丽时,人世间的那点纷扰突然无足轻重。
林归云顿住了脚步,盯着眼前一株落羽杉,枝干挺直,树尖如剑,气贯长虹。
水畔杉林倒影长,红装素裹映寒塘。
寒杉挺立雪霜中,铁骨铮铮胜春红。
真是一株嘉木,想着想着眼前树幻化成了一个人,再走几步,眼前人影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林归云用力眨了眨眼,一时间,呼吸都缓慢下来。
周边人声,风声,鸟声都已凝固,其他人影,树影,鸟影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一个人是清晰的。
脚步停了下来,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沉重。
风乍起,吹皱水面,涟漪涌动,此刻,林归云的眼波也如水荡漾。
寂静的世界里有一线声音透进来。
你好吗?小云。
林归云感觉到自己的心立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动若擂鼓。
湖畔木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归云手里的抹茶拿铁袅袅冒着热气,刚才孙嘉木递给她的时候,她本想张嘴告诉他自己很久不喝拿铁了,嘴皮子微微颤动,还是接了过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馥郁绵密,味觉被记忆里的味道唤醒,一同苏醒的还有胸腔里那股酸甜羞涩的感觉。
孙嘉木今天穿着一身棕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脚上还是他一贯喜欢的麂皮短靴,这一点,他跟自己一样,喜欢绒面,不喜欢光面。
裸露在外的肤色依旧白皙如故,五年的博士生涯让他身上那股书卷气愈发浓厚,也让他的气息一如既往的干净。
他就像原本就是这里的一株落羽杉一样。
吸管吸空的声音传来,孙嘉木手里的美式见了底,他用左手理起了头发,手指伸进浓密黑发中。
林归云知道,他一尴尬的时候就会用手理自己的头发,于是自己先张了嘴:“听说你回襄大任教了?”
“是。”说完,他将左手拿了下来,两手交叠,手指修长洁白如玉雕,指甲打磨得圆润。
“怎么没有留在北京?”问出这句话时,林归云感到胸腔里的心跳得更快了些,随即,脸颊也热了起来。
安静了几分钟,没有人再出声,林归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只见红色也爬上了他的脸颊,正在向脖颈蔓延。
许是林归云的视线落在身上,孙嘉木有所感知,转过头来,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眼波都蓦然震动。
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
林归云先转开了脸,赶紧抿了口拿铁,拼命压抑住狂跳的心脏。
“想离父母近一点,他们年纪也大了,始终襄南才是我的家。”停顿一晌,孙嘉木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而且这里有我许多的回忆。”
家这个字眼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林归云感到一股温热涌上自己的眼眶,回忆二字袭来时,一滴泪从左眼滚落,砸在手背上。
渐渐,有啜泣声响起,孙嘉木转过头看到林归云肩膀耸动,心像是突然被无数根针戳进去。
他遽然起身,一步跨过一个人的距离,蹲在林归云面前。
林归云侧着脸,如缎如绸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鼻尖的一点红,像一道伤疤,疼在了孙嘉木心里。
他伸出双手抓住林归云的肩头,想要扳过她的身子,林归云却不愿被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僵持不下,孙嘉木毕竟是男人,力道难敌,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林归云越发抽噎起来,突然扑向了孙嘉木,把头埋进孙嘉木肩膀中。
有温热的泪水透过衣衫濡湿了孙嘉木的脖颈,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右手一遍一遍抚摸着林归云的头。
路过的行人纷纷注目,两人却自成结界,一个听到的只有眼前人的哭泣声,一个感受到的只有身边人肌肤的温度和温柔的抚触。
好一会儿,委屈淡了下来,林归云才抬起了身子,眼圈已经红肿不堪,她只好用手背凉着眼周发烫的肌肤。
孙嘉木坐回了木椅,两人身子紧紧贴着,孙嘉木伸过左臂,将林归云揽上了肩头,这一次,林归云没有任何挣扎,顺从地靠在了孙嘉木肩膀上。
一些话盘旋在林归云心里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成家了吗?”
剧烈的呼吸带动胸腔的起伏,林归云感到孙嘉木长长吸了口气,旋即回答:“没有。”
如释重负,林归云试着将手伸过去,手指刚一触碰到孙嘉木的手背,他就反过手交握住了林归云的手。
元宵节那天,两人约在了来仪阁赏灯。
来仪阁是襄江边的一座古迹,虽名为阁,其实是一座园林,据说最早建于战国时期,是楚国某位君王为其爱妃所建,这位君王不能立最爱的女人为后,便为她建造来仪阁,寓意有凤来仪,以博美人一笑。
砖木建筑自是难经战火,如今这栋阁楼乃建国后重建,虽为重建,但设计师饱览古籍,红墙朱柱,重檐歇山,朱漆彩绘,飞檐翘角,尽取古典建筑之美。
在襄南,经政府文旅部经营,每逢元宵,便高悬彩灯,三十年下来,成为远近闻名的赏灯景点,一至元宵,车如流水马如龙。
孙嘉木自然有办法弄到元宵正日的门票,大学时,两人已经来过。
还在车上 ,透过车窗望向来仪阁,璀璨灯火涨满眼帘,踏进来仪阁,各色灯火更是争先恐后向自己涌来。
林归云忍不住念出辛弃疾的那阙词《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念及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孙嘉木若有所感,牵起了林归云的手,往一处人潮略显稀疏的角落走去。
林归云记得这处览芳台,所处地势稍高,便就势建造台阁,四面镂空,低处遍植牡丹,林归云春季来过,姚黄魏紫,华贵逼人,赵粉藏娇,高雅温润,当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
如今东风未至,雪披枯枝,芳华无踪。
枯枝之上,高悬花灯,此处的花灯工艺最是仿古,竹木为骨,裹以娟纱,下缀流苏,手绘各色牡丹图案。
一盏六面宫灯每一面绘着金星雪浪,另一盏每面绘着墨楼争辉,再一盏绘着贵妃插翠......
自是不如其他景点的花灯气派新潮,故而此处人流散淡。
却偏偏最入孙林二人的心,两人看得目不转睛,纷纷感叹笔法细致,栩栩如生。
看着看着,罗隐的《牡丹》便从孙嘉木口中吟出: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林归云接口:“牡丹之艳压群芳,当真是无情也动人,画上之姿,亦是倾国。”
“是啊,曹雪芹纵然偏爱林黛玉,也不得不承认薛宝钗为群芳之首。”
“那你呢?你还偏爱林妹妹吗?”
“你如今身上已经有几分宝姐姐的影子了,你还是林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