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赵宇轩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冷。岳母那平静却锐利如刀的目光,那句句软中带硬、直指要害的话语,还有那包散发着不祥气味的药渣……无一不像重锤,狠狠砸在他作为昭宁侯、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之上。
他对凌玥,确已失了初婚时的热度,甚至因她过于端方的性子与那份出身高门、不假辞色的清冷而渐生疏离。相比之下,玉娘的娇媚鲜活、知情识趣,更让他觉得舒心畅意。凌玥便如同这侯府正厅里那尊价值连城却冰冷剔透的琉璃美人觚,尊贵是尊贵,却只可远观,难以亲近把玩。然而,即便如此,她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侯夫人,腹中所怀更是他昭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嗣!是谁?竟敢在他的后宅,对他的正妻、对他的嫡嗣下手?!
这不仅仅是谋害,更是对他权柄与威严最赤裸的挑衅与践踏!若连后宅妇人都管束不住,任其戕害主母、谋算子嗣的丑闻传出,他赵宇轩在宁城、在官场,还有何脸面立足?英国公府那边……他几乎不敢深想那位威震北疆的岳父得知此事的雷霆之怒。
“赵福!” 赵宇轩猛地一掌击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他脸色铁青,眼底是被冒犯的熊熊怒火,“给我彻查!立刻!我倒是要看看,哪个吃了豹子胆的贱人,敢在夫人的药里做手脚!凡有牵连者,一概拘来细审!三日之内,我要水落石出!”
赵福是侯府积年的老仆,最是机敏干练,见主子震怒若此,心知非同小可,连忙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布置。接下来几日,侯府内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激涌。赵福手段老辣,借由头将一干涉事人等细细筛过,终是摸到些线索。
这线头,竟隐隐牵向西跨院那位早已被遗忘的冯姨娘。冯氏原是他早年的大丫鬟,后抬了姨娘,性子本是温顺,只是这些年颜色渐衰,恩宠早绝,不过看在旧日情分上养着罢了。
赵宇轩亲自去问,冯姨娘初时抵赖,终是熬不过,涕泪横流地道出原委。
事起于姨娘们例行的避子汤。为免庶子先于嫡出,主母有孕前,妾侍服用此汤是常例。然两月前,冯姨娘偶从一懂些药理的婆子处得知,自己的汤药性子似格外猛烈,心生疑窦。后来悄悄托外间大夫诊看,竟被告知因长期服食药性过寒过峻之汤,胞宫受损甚重,恐终生难有子息。
冯姨娘如遭晴天霹雳,痛彻心扉,却不敢声张。某天,她在后花园散心,偶然躲在假山后,竟听得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怡心正与另一小丫头嘀咕,言语间提及,说是“夫人亲自吩咐,将给几位姨娘的避子汤,分量加重些,免得她们心大,早早生下庶长子,碍眼……”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针,扎进冯姨娘心里。她认定此生无望,全是凌玥狠毒所致。回房后哭了整夜,恨意如野草疯长。直至凌玥诊出喜脉不久,她使了积蓄,买通小厨房一个贪财失意的粗使婆子,借着看火之机,在凌玥的安胎药里做了手脚……
赵宇轩听罢,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股混杂着烦躁、荒谬与隐隐寒意的情绪攫住了他。下药之人找到了,是妾室因“私怨”报复。这结果看似能给岳母交代,却又将他置于另一重尴尬——他的妾室因正妻“苛待”而谋害主母,传扬出去,同样是治家无方、后宅不宁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