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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三《谨记我的妻》[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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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细密如织,将北城笼罩在一片烟青色的水雾里。

距离何知夏与凌昀的婚礼,已过去两年多。协和医院的白色长廊里,依然能看见她穿着白大褂、步履轻盈的身影,只是腰腹间日渐明显的隆起,为她清冷的气质添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凌昀骨子里那股散漫劲儿,在得知她怀孕后,收敛了大半。他依然忙,手术一台接一台,但总会尽量准点下班,手里时不时会拎些稀奇古怪的孕妇营养品或据说能让宝宝更漂亮的水果。

家里的粉色小狐狸围裙,如今成了他的常备装备,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合着各种汤羹的香气,成了这个家最寻常的背景音。

预产期在初夏。暮春时节,何知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笨拙,但产检一切正常。凌昀甚至已经开始对着育儿书,皱着眉研究如何给新生儿洗澡、拍嗝,那副如临大敌又跃跃欲试的样子,常常让何知夏忍不住发笑。

凌昀猜她腹中的是个女孩,早早取好了小名,叫“小雨点”,说是因为她妈妈名字里有“夏”,却总是在他生命里落下温润如雨的印记。

这天下午,凌昀有一台重要的联合手术,预计时间很长。何知夏轮休在家,午睡醒来,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腹中的宝宝轻轻踢动,她抚着肚子,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几天后,是凌昀的生日。她早有计划。

她拿起手机,点开录像功能,调整了一下角度,将自己和圆润的孕肚纳入镜头。

午后宁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她穿着宽松柔软的米白色孕妇裙,长发松松挽起,素净的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柔和光泽。

“凌昀,”她对着镜头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笑意。

“偷偷录的,等你生日再给你看。猜猜我在干什么?……在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不是买的,我画了幅画,嗯,水平大概和小学生涂鸦差不多,但我觉得……画的是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样子,在旧公寓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还有,订了你喜欢的那家很难订的手工表,表盘背后刻了字,刻了什么?不告诉你。”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的发丝,眼神温柔。

“本来还想亲手给你做个蛋糕,但张姨不准我进去,不让我靠近厨房半步。只好订了,是你喜欢的黑森林。那天你要许愿……不许敷衍。”她轻轻拍了拍肚子。

“我和小雨点一起监督你。”

录到这里,她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似乎是宝宝又动了一下。她低头,对着腹部落下视线,声音更柔。

“宝宝也在说,爸爸生日快乐。”

视频在此处戛然而止。她点了保存,想着等生日当天,再找个机会放给他看,看他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大概会先挑眉,然后那双狐狸眼会弯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段有画面、有声音、有笑容的日常。

暮春的雨,在傍晚时分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不大,却让路面泛起一层油亮的水光,街灯提早亮起,在氤氲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凌昀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比预计时间稍早结束。他换下手术服,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拿起手机,看到何知夏下午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她让张姨准备了。 他回了句“都好,你定”,嘴角带着笑,快步走向停车场。他想快点回家,抱抱她,听听今天宝宝有没有调皮。

与此同时,何知夏出门了。只是去两条街外的精品店,取之前为凌昀订好的那对袖扣,想作为生日礼物的小小补充。雨天的黄昏,光线昏暗,车流缓慢。她撑着伞,小心地避让着地上的水洼。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一辆失控的私家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撞开护栏,冲上了人行道。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行人的尖叫瞬间撕碎了暮春雨日的平静。

何知夏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伞脱手飞出,世界在剧痛中天旋地转,然后是冰冷的潮湿和沉重的黑暗迅速吞噬而来。

她只感觉无边的疼痛从腹部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身下漫开,与冰凉的雨水混合。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有人惊恐地呼喊,有警笛由远及近。最清晰的,是腹中那阵剧烈的、不祥的扭动与下坠感,然后,那律动渐渐微弱下去……

不……宝宝……

巨大的恐慌压过了生理的痛楚。她用尽残存的、正在飞速流逝的力气,手指在冰冷的、沾满泥水的地面上艰难地摸索。手机……刚才好像脱手了,就在附近……

指尖触到熟悉的硬壳。她几乎是用意志力驱动着手指,一点点将手机勾到面前。屏幕碎裂了,但还亮着。视线已经模糊,血色弥漫。她颤抖着,凭着肌肉记忆,点开那个录音的图标。

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和周围的嘈杂淹没,带着破碎的气音和濒死的喘息,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燃料:

“凌昀……”

“对不起……蛋糕……吃不到了……”

“小雨点……求你……救她……”

“衣柜……蓝色盒子……给你的……生日……”

“凌昀……我爱你……一直……”

录音断在这里,再无声息。只有渐渐微弱的雨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救护车尖啸,成为这段最终告白的背景音。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很久。

凌昀赶到时,只看到被匆匆推往不同方向的两个移动病床。一张上面色金纸、浑身是血、毫无声息的何知夏,一张上面,是那个刚刚被迫提前来到人世、体重极轻、浑身青紫、被裹在保温薄膜里直接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幼小生命——他们的小雨点。

他僵在原地,世界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在瞬间褪去。手术室里掌控一切的手,此刻冰冷颤抖,无法触及任何东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真实到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何知夏终究没有撑过来。她甚至没能再睁眼看一看她拼死生下的女儿,没能再听一听凌昀的声音。

暮春的雨,下了一夜,仿佛天空也在为这场骤然降临的离别无声恸哭。

凌昀的世界,一夜之间从充满期待的初夏前夕,跌入永无止境的寒冬。他处理了所有后事,冷静得可怕,只是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寂与疲惫。他推掉了大部分手术,除了必要的值班,所有时间都泡在监护室外面。

保温箱里,那个脆弱得像早凋花蕾的小小生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她那么小,却有着惊人的求生欲,心率监护仪上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牵动着凌昀全部的思绪。

这是知夏用命换来的孩子,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最珍贵的念想。

几天后,在整理何知夏遗物时,凌昀找到了她说的那个蓝色盒子,在衣柜深处。里面是那幅画技稚拙却充满温暖笔触的画,画上是他系着围裙的背影;是那块定制的手表,表壳背后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My North Star.”(我的北极星。)还有她的手机,屏幕碎裂,血迹已被小心擦拭。

他颤抖着点开,找到了那段最终的车祸录音,和之前那段午后温暖的生日视频。

他先听了录音。

在寂静的深夜,空旷的客厅里,手机听筒传出的微弱、断续、带着血气和雨声的遗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弓着背,用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涌上的、破碎的呜咽,泪水却汹涌而出,烫伤了手背。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视频。午后阳光,温柔眉眼,带笑的抱怨,轻抚孕肚的柔软手势,那句“我和小雨点一起监督你”……鲜活生动的她,与录音里气若游丝的她,重叠又割裂。

巨大的悲恸之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冰冷的责任。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小雨点。

女儿的满月,是在医院度过的。她终于脱离了危险,体重慢慢增长,可以离开保温箱,但依然需要精心护理。凌昀抱着她,那么小,那么软,蜷缩在他臂弯里,睡得无知无觉。她眉眼依稀有何知夏的影子,尤其是安静沉睡时的轮廓。

他低下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女儿细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雨点,爸爸在这里。”

窗外,暮春已尽,初夏的阳光终于穿透连绵的雨云,明亮得有些刺眼。树梢的新绿浓得化不开,昭示着生命不可阻挡的轮回。

只是,从此他的四季里,永远缺失了最温暖的那一季。

而何知夏最后的那句“我爱你”和那段未完成的生日录像,连同那枚刻着“My North Star”的手表,成了凌昀余生漫长岁月里,不敢轻易触碰、却又赖以生存的、最甜蜜也最疼痛的坐标。

于是,他赋予女儿的名字为“凌思夏”

他将带着这份沉重而温柔的爱,独自一人,牵着小雨点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向没有她的、却依然必须继续的时光深处。

......

好几轮暮春过后,光线透过梧桐新叶的缝隙,在阳台上筛落一地晃动的碎金。风里裹着青草气息和隐约的花香——玉兰已谢,蔷薇初绽,季节正在完成它无声的交接。

客厅里,凌昀半跪在地毯上,手里托着一台老式DV。镜头有些磨损了,但成像依然清晰。

取景框里,六岁的凌思夏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毛绒星星抱枕——那是何知夏怀孕时买的第一件婴儿用品,洗得泛白了,边角有些起球,但思夏走到哪儿都带着。

小姑娘坐在阳光正好的窗边。那里有张老榆木书桌,是何知夏当年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桌面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最底下是凌昀厚重的医学专著,中间夹杂着何知夏留下的神经科学笔记和旧版《内科学》,最上面,铺着思夏的图画本、识字卡和几本边角卷起的绘本。

“爸爸,你在拍我吗?”

思夏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那眉眼,那笑起来嘴角先往右边上扬一点点再绽开的弧度,活脱脱是何知夏的翻版。连说话时下意识用食指绕着发梢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嗯。”凌昀从取景框后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思夏在做什么?”

“我在看妈妈的书。”小姑娘拍了拍桌上那本摊开的《神经解剖学彩色图谱》,翻开的那页用铅笔淡淡描着海马体的轮廓,旁边是何知夏清秀的字迹:“记忆的物理坐标”。思夏当然看不懂,但她的小手指认真划过那些线条。

“妈妈说,这里管着记住重要的事。”

凌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DV依然稳稳托着。

思夏忽然放下星星抱枕,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整张小脸凑近镜头。

阳光在她绒毛细腻的脸颊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晕,睫毛长而密,在眼底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这也像何知夏,尤其是专注看人时那种清凌凌的眼神。

“爸爸,”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我昨天梦见妈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穿着白衣服,坐在好多书中间,就像我现在这样。”思夏比划着。

“她对我笑,然后指指这里——”她摸摸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指指脑袋。我不懂,就问外婆。外婆说,意思是妈妈住在两个地方:这里,还有这里。”

她用小手戳戳自己太阳穴,又按在左胸口,表情认真得让人心疼。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纱扬起,拂过书页哗啦轻响。思夏转头去看,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有那么一瞬间,凌昀透过镜头,几乎看见二十岁出头的何知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被春末的阳光和飘动的窗帘包围,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爸爸,”思夏转回头,忽然说。

“你以后多拍拍我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她歪着头想了想,逻辑清晰得不像六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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