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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三《谨记我的妻》[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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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思夏长大了,变老了,就可以看现在的我。就像我们现在看妈妈一样。”

她抱起星星抱枕,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那个抱枕每年春天都会在阳光下晒透,凌昀总记得喷一点点何知夏从前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很淡,几乎闻不到,但思夏说“有妈妈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脸,冲着镜头忽然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不是平常那种腼腆的弯弯眼,而是毫无保留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灿烂笑容,和单边梨涡。阳光正正打在她脸上,眼睛里盛着光,整个人明亮得像是会发光。

“爸爸,拍到了吗?”她问。

“拍到了。”

“那我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她坐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

“思夏爱妈妈。”

说完,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把脸埋进星星抱枕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看镜头,唇角还有单边梨涡。

凌昀维持着拍摄姿势,没动。DV的取景框边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透过镜头看着女儿,看着她怀里那个承载着两个人记忆的抱枕,看着她身后叠满书的木桌——那里有何知夏的笔迹,有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有死亡也未能带走的、层层叠叠的生命印记。

他轻轻按下了停止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思夏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星星抱枕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

“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想我们?”

凌昀放下DV,伸手把女儿连人带抱枕一起搂进怀里。春末的阳光暖烘烘地包裹着他们,空气里有书页的微尘和窗外植物的清苦香气。

“想。”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

“特别想。”

思夏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那妈妈也能看到我们,对不对?”

“对。”凌昀的声音很轻,却笃定。

“她住在两个地方。这里,还有这里。”

他握着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心口。

窗外,暮春将尽。蔷薇的花苞正在酝酿一场盛大的绽放。而有些爱,从未随着季节更迭离开,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在记忆的海马体里生根,在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里,活着。

......

接到凌昀电话时,凌降正在巴黎,处理一组早春时装片。塞纳河畔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她穿着轻薄的纱裙在冷风里微微发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摄影师示意暂停,走到避风的桥洞下接起。

凌昀的声音隔着七小时时差和上万公里传来,嘶哑、空洞,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机器,一字一句告知她那个暮春傍晚发生的惨剧。没有哭腔,没有崩溃,只是每个字都像钝刀在刮擦耳膜。

电话挂断后,凌降在原地站了很久。桥洞阴影冰冷,河水在脚下浑浊地流淌。摄影师过来询问,她只说了句“家里急事,后续工作联系我助理”,便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回酒店拿行李,只带着随身小包和相机,直奔戴高乐机场。

她没有回北城,没有去那个此刻必定被悲伤和混乱笼罩的家。她买了最近一班飞往青城的机票。

青城的春天,似乎总比别处来得迟疑一些。梧桐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植物萌发的清苦味道。她回到了高中附近,那个她们曾无数次一起走过的旧街区。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陆西屿。

她在学校对面那家早已易主的旧书店楼上,租了一间短租公寓。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窗,窗外能看见青城一中褪色的砖红色围墙,和操场上依稀奔跑的少年身影。

整整七天,她没有踏出房门。

食物是外卖,放在门口。她吃得极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学校的操场。晨光熹微时,早自习的铃声隐约传来;午间,穿着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傍晚,操场亮起灯,有住校生在跑步。日升月落,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爬行。

她很少哭。眼泪似乎在那通电话挂断的瞬间就冻结了。只是胸口一直堵着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呼吸困难。脑海里反复闪回的画面,不是何知夏最后的样子——她不敢想,而是更久远、更琐碎的片段。

是高三那年的雪夜,何知夏挡在她身前,对陆西屿扬起下巴说“看把我们家满满吓的”;

是计算机教室里《好运来》突兀炸响时,何知夏挑眉了然的眼神;

是食堂昏暗灯光下,何知夏把玉米粒舀进她碗里;

是图书馆安静的午后,何知夏看着手机屏幕上凌昀的照片,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地说“复习吧”;

是北城机场,何知夏裹着凌昀过大的羽绒服,狼狈又倔强地走向她;

是火锅蒸腾的热气里,何知夏隔着桌子对她促狭地笑,问“你最近晚饭都怎么解决的”……

那么多个何知夏。鲜活的,狡黠的,温柔的,坚定的。每一个都在记忆里清晰得刺痛。

第七天黄昏,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雨停后,天空洗出一种淡淡的蟹壳青。凌降终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空空荡荡,只有她带来的一个帆布包。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很厚,纸张细密。

和一支钢笔。

她拧开笔帽,吸满墨水,在第一页页首,工整写下日期。然后停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千言万语拥堵在咽喉,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她该写什么?写“知知,我好想你”?写“为什么是你”?写“小雨点怎么办”?写“哥他……”?

太苍白了。任何语言在死亡面前都轻薄如纸。

最终,她只写下一句:

“知知,青城的梧桐发芽了。你看见了吗?”

字迹平稳,一如她惯常的书写,没有颤抖。只是写完最后一个问号时,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墨迹上,晕开一小团蓝色的模糊。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颊,一片湿冷。

原来不是没眼泪,只是迟到了七天。

从那年起,凌降开始写信。每年一封,固定在何知夏生日后的那个周末写。用的都是那本墨绿色笔记本,那支钢笔。信不长,有时一页,有时两页。从不说“你离开后”,也不提“死亡”、“车祸”、“墓碑”这些字眼。她只是写,像何知夏还在某个能收到信的平行时空里,过着她们曾约定要一起经历的生活。

第二封信,写在何知夏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凌降去了她们曾约定要一起去的冰岛,看极光。她在信里写:

“知夏,黑沙滩和你想的一样,荒凉得像世界尽头。风很大,差点把我的三脚架吹进海里。极光出现的时候是绿色的,流动得很快,像有生命。我拍了照片,但拍不出那种震撼。你如果在,一定会说‘满满,镜头参数不对’,然后拿过我的相机。我试了你教我的那个星空参数,确实好一些。但你的构图永远比我好。”

第三年,凌昀带着小雨点搬回了青城,说想让孩子在妈妈长大的城市生活一段时间。凌降的信里多了些琐碎:

“小雨点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但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这点像你。哥给她买了双黄色小雨鞋,她穿着在水坑里蹦,溅了哥一身泥。哥笑了……是这三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点活气。思夏很黏那只会唱歌的星星抱枕,睡觉一定要抱着。是你买的那只吧?边角都磨毛了,她不让换。”

第四年,凌降的工作室接了第一个国际大奖。她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写完信:

“今天领奖的时候,台下很黑,闪光灯很亮。忽然想起那次演出,我在台上,其实你不知道,在台上的时候,我看了你好多眼。奖杯很重,我替你摸过了。”

第五年,第六年……信的内容随着时间流淌,渐渐不再只有沉重的怀念。她会写自己遇到的奇葩客户,写陆西屿机车店又接了哪种匪夷所思的改装单(“他居然真的给人装了个会变色的LED轮毂,客户说要配合心情变色”),写小雨点惊人的语言天赋和某些瞬间神似何知夏的小表情,写凌昀开始重新拿起手术刀,虽然只接少数疑难病例。

她从不写“我很难过”、“我很想你”。那些汹涌的情感,被压在平静叙述的冰山之下。但每一个字,都是思念结成的琥珀。

而每年的三月中下旬,暮春时节,无论凌降身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她一定会回到北城。

不去凌昀家,不事先告知。她总是清晨最早一批到达墓园的人。手里拿着一簇花,正是百日菊,只带一样东西:一瓶何知夏从前爱喝的菠萝气泡水饮料。

何知夏的墓碑在一棵年轻的松树下,是凌昀选的。他说松树长青,而且知夏喜欢树。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医者,师者,吾爱。”

凌降会在墓碑旁的石阶上坐下,把饮料放在杯垫上,搁在墓碑前。然后,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哭泣,只是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瓷相。照片是何知夏大学刚毕业时拍的,穿着白大褂,没戴帽子,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睛明亮地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浅浅的、自信的笑意。

晨雾散去,阳光一寸寸爬过青石板,爬上松树枝叶,最终落在照片上,给她瓷白的面容镀上温暖的光。偶尔有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凌降会待上一整天。从晨露未晞,到日影西斜。有时她会拿出速写本,画下松树四季的变化,画下落在墓碑上的光影,画下偶尔飞来驻足的小鸟。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陪伴。

中午,她会吃掉带来的简单食物。下午,或许会打开一本书——通常是医学或神经科学相关的著作,何知夏专业领域的书。她读得很慢,有些术语看不懂,就查手机。她想知道,何知夏曾经为之倾注热情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暮色四合时,园丁开始打扫。凌降会收起杯垫,将饮料瓶带走。起身前,她会用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冰凉的瓷像,拂过那个笑容。

“知夏,”她总是用很低的声音说,像怕惊醒谁。

“我走了。明年再来。”

然后转身,独自走入渐浓的暮色里。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只是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八年春天,凌降照例来到墓前。松树已经很高大,枝干遒劲。她坐下,摆好茶饮,抬头时微微一怔。

墓碑前,多了一小束新鲜的百日菊,用浅绿色的棉纸包着,没有卡片。花还很新鲜,露珠未干。

她看了那束花一会儿,没有碰它。只是像往年一样,安静地坐下。

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发暖。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噪音,衬得墓园格外静谧。她翻开今年的信,在心里默读——信早已写好,但她习惯在这里“寄出”。

今年的信很长,写了小雨点以接近满分的成绩考上了北城协和大学八年制临床医学,选择了神经外科方向;写了凌昀去年被评为副院长,但推掉了大部分行政工作,依然坚持每周上手术台;写了陆西屿的机车店开了第三家分店,他最近迷上了烘焙,做的提拉米苏意外地不错;写了自己终于开始学习做饭,虽然依然笨拙,但至少不会烧穿锅底了……

信的结尾,她写道:

“知夏,思夏昨天问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带她看了你所有的照片,读了你在《柳叶刀》上发表的论文摘要(她居然能看懂大半),给她讲你高三时怎么帮我押题,讲你第一次主刀时的紧张和兴奋,讲你坚持要顺产只是因为‘想体验生命完整的历程’……她听完,很久没说话。后来临睡前,她抱着那个旧星星抱枕,对我说:‘小姑姑,我觉得妈妈没有离开。她只是变成了很多很多片,一片在爸爸心里,一片在我这里,一片在你这里,还有好多片,在她救过的那些人身上,在她写过的字里,在春天所有新长的树叶上。’”

“知夏,你看,你的小雨点长大了。她有着和你一样清明坚定的眼神,和一颗能洞见事物本质的心。”

“春天又来了。松树新生的针叶是嫩绿的,柔软得不像话。阳光很暖,你这里应该不冷。”

“我会好好的。哥和思夏也会。我们都会带着你给的那部分,继续走下去。”

“永远爱你。”

风穿过松林,带来远处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某种淡淡的花香。那束洋桔梗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凌降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天空。暮春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几缕云丝薄得像被扯散的棉絮。

「记忆是生命在时间维度上的投影。」

凌降缓缓闭上眼睛,让阳光铺满眼帘。

知夏,我看到了。

天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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