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她只是个麻烦。
开学那天,老徐指着我旁边的空位说“新同桌”时,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个人坐挺好,清净。结果这转学生倒好,抱着她那鼓囊囊的书包,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角落,擦灰,摆书,坐下。行,有眼力见儿。
声音软绵绵的,话倒是硬邦邦,跟那张乖得离谱的脸反差太大。我折了三节课的纸鹤被她书包压扁,她捡起来放我桌上,眼神平静得像在还一张废纸。啧。
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平静”。对什么都平静。成绩好得吓人,坐得离我八丈远,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西柚味,风一吹就散,偶尔飘过来,像夏天咬破的第一口柚子,清甜里带着点涩。何知夏总回头跟她说话,她十句回不了一句,回的还都是“嗯”、“不”、“还行”。一块木头,还是又冷又硬的那种。
老班让我背单词,她成了监督员。每天一张便签,字迹工整得碍眼。我烦,揉成一团扔了,第二天她又放一张。我鬼画符地默写,她用红笔一丝不苟地圈错,要求“订正”。我骂她啰嗦,她看我一眼,那眼神清澈坦荡,映出我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反而让我噎住。
真他妈怪了。
开始注意她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她桌角多了盆丑不拉几的粉色小植物,她叫它“小桃”,居然想把它“养胖”。她爱吃辣,但又吃不了太辣,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还强装镇定喝水,有点蠢,又有点……说不出的生动。羽毛球场那次,她看着李铭轩那傻缺姿势,居然笑了。就一下,很短,眼睛弯起来,泪痣好像都亮了。我看愣了。原来这块木头,是会笑的。
她居然还会电吉他,看着像八竿子打不着,莫名烦人,又移不开眼...啧。
然后就是那封情书,被她当成“无效信息”分析。何知夏气得跳脚,我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她怎么就能……这么不通人情?
雪地里她摔倒,我扑过去拉她,结果一起栽进雪堆。她躺在我身下,睁大眼睛看着我,纯白的围巾散了,脸颊绯红,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那一刻,世界好像静音了。她身上很冷,雪沫沾在睫毛上。我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松开她起身时,指尖都在发麻。
生日那天,她补了礼物。运动手环没什么,但那朵虞美人……,红得像要烧起来。她说是“觉得好看,像不会熄灭的火”。我查了花语,乱七八糟一堆,什么狂热,安慰,生死相随。她懂吗?大概不懂。可我就跟中了邪似的,把它锁进抽屉,谁要都不给。
高三她开始不对劲,总请假,越来越瘦,眼神里压着我看不懂的沉重。何知夏问她,她不说,把自己裹得像只蚌。我让妈去查,结果让人心头发沉。她外婆……她一个人扛着。我找最好的医生,用我妈的名义安排,不敢让她知道。她太倔,知道了反而更躲。
知道真相时,她愣愣地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又很快低下头。那一瞬间,我想把她拉过来,告诉她别怕,有我在。可我不能。她需要的是安静地挺过去,不是任何人的同情或打扰,哪怕是我自以为是的“帮助”。
高考后,她还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了。我找过,找不到。妈安排出国,我去了。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上课,社交,活着。只是偶尔,会对着手机里那张毕业典礼偷拍的照片出神。照片里她在阳光下,侧脸柔和,像隔着一层再也触碰不到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