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却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只从嘶哑的声音里泄露出一丝裂痕。
“傅冽碰你手了,是不是?”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神却像濒死的兽。
“没有。”凌降回答,声音清晰。
陆西屿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凌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恨你。”
“恨你永远这么冷静,恨你什么都藏在心里,恨你……让我像个笑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捂了你这么多年……还是木头一个”他的声音闷在她肩上,破碎得不成句子。
“捂不热,也赶不走……我是不是……真的特别贱?”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渗进她的衣料,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身体压抑地颤抖,像一座沉默崩塌的雪山。
凌降只感觉心脏疼,疼得她呼吸一滞。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混着他眼角那抹几不可察的湿意,砸在她的锁骨上,滚烫又冰凉。
空气死寂。
只剩下他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和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
凌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痛苦和委屈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听着他那些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控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原来,他想了那么多。
原来,他委屈了那么久。
原来,那些别扭的借口,沉默的陪伴,突如其来的怒火……背后,是这样沉重而炽热的情感。
她一直以为,感情应该是冷静的,克制的,循序渐进,符合逻辑的。
可陆西屿的感情,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猛烈,混乱,不讲道理,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看着他那双执拗地、绝望地等待一个答案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震动。
不是烦躁,不是抗拒。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微微刺痛和……心疼的感觉。
她抬起手,没有去推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而是轻轻抚上他湿漉漉的、冰冷的脸颊。
指尖触及他皮肤的瞬间,陆西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难以置信。他眼中的暴怒和痛苦凝滞了,变成了深沉的、近乎茫然的怔忪。
凌降看着他,目光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她轻轻擦去他眼角那抹可疑的湿痕,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心上:
“陆西屿,”
她叫他的名字。
“我不是木头。”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只是……学得比较慢。”
“尤其是,怎么去回应……一场我从未预习过的,暴风雨。”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陆西屿的呼吸滞住了。他微垂着眸盯着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像是坚固的冰层被投入烧红的铁块,发出滋滋的、即将碎裂的声响。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十八岁那年,”凌降继续说,目光沉静地回视他,不再躲避。
“外婆去世,同一天,北城来电话,妈妈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讲别人的事。但陆西屿清晰地看见,她眼底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有深沉的暗流无声涌动。
“我必须走。立刻。”她说。
“哥哥在北城焦头烂额,妈妈需要人,外婆的后事需要处理……青城的一切,都成了必须暂时搁置、甚至切断的‘负担’。”
“负担”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陆西屿心上。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包括你。”凌降直视着他,不闪不避。
“陆西屿,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放弃一切跟来北城。用你的方式,不管不顾地挤进我的生活,试图替我扛。”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尾泛红,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苦涩的弧度:
“可那时我扛不起任何额外的重量了。妈妈的病是长期战役,前路一片混沌。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怎么能……拖着你一起?”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陆西屿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用宋景珩当借口?一条短信就判我出局?凌降,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被你这么‘安排’?我有没有资格知道真相,然后自己选择?”
他的质问里只剩下深切的疲惫和受伤。
“那时候的你,会怎么选?”凌降反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清晰。
“你会留在青城,安心去读最好的大学,拥有光明顺遂的前途吗?”
陆西屿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不会。如果知道她正经历那些,他绝对会抛下一切追过去。什么青城大学,什么未来规划,都比不上她在北城医院走廊里苍白的脸。
“看,”凌降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不会。所以我帮你选了。”
“可那是我的选择...”陆西屿蹙眉道,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力道有些重,声音却带着破碎的哽咽。
“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认定我承受不起?凌降,在你心里,我就那么……靠不住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凌降的心狠狠一揪。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倒影。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深埋心底的情感,在这个充满对峙、雨水和旧伤口的夜晚,终于挣脱了束缚,缓缓浮出冰冷的水面。
她放在他脸颊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扳正,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牢牢相接。
“不是靠不住。”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是太重要。”
陆西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太重要,”凌降继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清晰可辨的颤抖,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所以不敢赌。不敢用你的前途和未来,去赌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清的结局。不敢让你陪着我,在那些看不到头的医院走廊和深夜的眼泪里……消磨掉你本该耀眼的人生。”
她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陆西屿,我喜欢你。”
没有用法语。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任何犹疑和闪烁,只有一片沉静的、毋庸置疑的认真。
“十八岁的时候,就喜欢了。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也不会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看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更深重的疼痛和委屈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现在懂了,也会说了。”她微微仰起脸,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所以,你还要听吗?”
陆西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暴露着内心如何天翻地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看着她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情感,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决绝的平静……
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长达数年的心碎和孤独,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表白,冲撞得七零八落。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滑落下来,滴在她仰起的脸颊上。
烫得惊人。
凌降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流泪,看着这个骄傲到骨子里、从来不肯示弱的男人,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盔甲,哭得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她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很慢地,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哽咽。
“当年用那种方式推开你。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陆西屿闭上眼,将额头重重抵在她肩上,整个人颤抖起来。不是抽泣,只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震动。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她肩头单薄的衣料。
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紧紧地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又像是害怕这只是另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他抱得她有些疼,但她没有推开,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淅淅沥沥,温柔地敲打着玻璃。
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拥抱中传递的、滚烫而真实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陆西屿闷在她肩头的声音才嘶哑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尽的后怕:
“……凌降。”
“嗯。”
“你再说一遍。”
凌降静了一瞬,然后,很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重复:
“陆西屿,我喜欢你。”
环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
“不够。”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执拗。
“再说。”
凌降没说话,只是侧过头,很轻地,将唇贴在了他湿漉漉的鬓角。
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郑重的吻。
陆西屿的身体彻底僵住,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了她,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时光和温度,都在这一刻掠夺回来。
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冰山,终于被汹涌的情感冲开了一道裂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只余檐角偶尔坠下的水珠,滴答,滴答,敲在空调外机上,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情绪的狂风暴雨过后,是近乎虚脱的平静。两人谁也没动,就那样在昏暗的客厅里相拥着,仿佛要将这些年错位的时光都紧紧捂回来,直到呼吸同频,心跳渐稳。
陆西屿先松开了些力道,但手臂依旧环着她,将她带离冰冷的墙壁,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
他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凌降没有抗拒,顺从地依偎过去,头枕着他肩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未散尽的雨水气息、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种更深邃的、属于陆西屿本身的凛冽味道。
沙发旁的落地灯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一隅。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轻缓而真实。
过了一会儿,凌降闭着的眼睫动了动,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微哑。
“后来……你还是出国了?”
她能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那边……怎么样?”她问得谨慎。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多年,此刻问出口,却并不期待详尽的答案,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段她缺席的、他独自走过的岁月,真的存在过。
陆西屿沉默了片刻。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阴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想跳过这个话题。
“就那样。”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读书,瞎混,毕业,回来。”
每个词都轻描淡写,将几年的光阴浓缩成最干瘪的梗概。他省略了初到异国语言不通的隔阂,省略了无数个在图书馆熬到天明的深夜,省略了派对喧嚣后回到空荡公寓的寂静,更省略了那些辗转难眠、被思念和困惑啃噬的瞬间,以及……铁盒深处那一沓沓早已失去意义的机票存根。
有些东西,他自己知道就够了。说出来,像是索要怜悯,又像是加重她的负担。他不想。
凌降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回避和敷衍。她没有追问,只是更安静地靠着他。有些伤疤,不必急于揭开检视。时间还长。
静默再次流淌,却不再令人窒息。这是一种全新的、带着试探和接纳的宁静。
陆西屿忽然动了动,侧过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累了?”
“嗯。”凌降如实应道。这一晚上的情绪过山车,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睡觉。”他言简意赅,说完便揽着她起身。
凌降以为他会送她去客房,或者至少指个方向。可陆西屿径直抱着她——以一种不失轻柔的姿势——走向主卧。
“陆西屿……”她下意识地想提醒。
“闭嘴。”他打断她,声音不高,脚步未停。
“客房没收拾,冷。”
这借口蹩脚得可以。凌降记得清楚,客房整洁如新,空调遥控器就摆在床头柜上。但她没再出声,任由他抱着,穿过客厅,走进主卧。
主卧深灰色的床品,线条利落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床头一盏极简的阅读灯,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更浓了一些。
陆西屿将她放在床的一侧,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带着一种小心。他自己则绕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凌降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背对着他躺下,拉好被子。明明是自己的床铺,却沾染上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强烈气息,让她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些失序。
就在她以为今晚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具温热而坚实的躯体贴了上来。陆西屿的手臂从她腰间横过,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后揽,直到她的后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
他的体温很高,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烫得凌降微微一颤。
“你……”她刚想开口。
“别动。”陆西屿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腿也缠上来,锁住她的。
“冷。”
这次连借口都懒得编了。
凌降僵着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心跳沉稳有力地透过骨骼传来。他的呼吸喷洒在她后颈,温热,不能忽视的存在感。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亲密,充满了独占和宣示的意味,与他平日里那副桀骜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试着放松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卸下力道,靠进他怀里。奇异地,那滚烫的温度和紧密的拥抱,竟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踏实感,驱散了雨夜残留的寒意和心底深处最后一丝惶然。
察觉到她的顺从,陆西屿似乎满意了,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蹭了蹭她的头发,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凌降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她没应声,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了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弦月,清辉无声洒落,笼罩着城市安睡的轮廓,也笼罩着这间卧室里终于跨越漫长时光、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晨光透过窗户时,意识回笼的瞬间,凌降首先感到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和温热。
像被什么大型猫科动物当成了专属抱枕,四肢躯干都被严丝合缝地禁锢着。她缓缓睁开眼,清晨浅灰色的天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切出一道朦胧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和他交织的呼吸声。
然后她才彻底清醒,感知到现状。
陆西屿不知何时从背后拥着她的姿势,变成了大半个人压在她身上。他侧着脸埋在她颈窝处,呼吸绵长温热,一下下拂过她敏感的皮肤。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则霸道地圈着她的肩膀,长腿也毫不客气地压着她的腿。整个人几乎将她完全覆盖,以一种绝对占有和依赖的姿态。
凌降试着动了动,身上的人立刻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发梢挠得她有点痒。她停住动作,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睡颜。
睡着了的大少爷敛去了白日所有的锋芒和冷硬。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清晰,下颌线依旧分明,却因全然放松而少了许多攻击性。晨光柔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桀骜,甚至透出一点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稚气。
只是眉头似乎还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太安稳。
凌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个距离太近,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又凛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沐浴露香味——昨晚两人用的是同一款。
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悄悄蔓延开。不是反感,也不是无措,而是一种……陌生的踏实感。仿佛漂泊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即便这岸本身,也带着嶙峋的岩石和汹涌的暗流。
她极轻地吁了口气,放弃挪开的念头。目光在床头柜上逡巡,看到了自己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没被压得太实的胳膊,指尖够到手机,尽量不惊动身上的人,拿了回来。
解锁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早上六点十七分。
还有几条未读信息。最新一条来自何知夏,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何知夏:满满,睡了?昨天后来……没事吧?】
【何知夏:看到回,我担心你。】
凌降指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陆西屿,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垂下眼,打字回复,动作很轻。
【凌降:没事,醒了。放心。】
言简意赅,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没提昨晚的混乱与坦白,也没提此刻略显“逾矩”的睡姿。有些事,属于她和陆西屿之间刚刚重新划定的、模糊而私密的边界,暂不足为外人道。
信息刚发送成功,腰间的手臂忽然又紧了紧。陆西屿似乎被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或是她细微的动作惊扰,头在她颈窝处又埋深了一点,嘴唇无意识地擦过她的皮肤。
凌降身体微微一僵。
紧接着,她听见他含糊不清的嘟囔,带着浓重未醒的鼻音,沙哑又……有点软:
“……别动……再睡会儿……”
像个耍赖的孩子。
凌降抿了抿唇,熄灭了手机屏幕,重新放回床头柜。她没再试图挣脱,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也让他压得没那么沉。
然后,她抬起那只自由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顺着有些凌乱的黑发,很慢地,抚了一下。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纵容。
掌下的身体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贴着她脖颈的嘴角,好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环抱着她的力道,也悄然松弛了一分,从禁锢,变成了更贴近的依偎。
凌降重新闭上眼,听着耳边规律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身上真实而沉重的温暖,那些经年累月的孤寂和紧绷,似乎也在这沉甸甸的拥抱里,一点点融化、消散。
睡意再次悄然袭来。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再醒来时,满室阳光。
厚重的窗帘缝隙已挡不住正午过后炽烈的光线,金灿灿地在地板上流淌出一片暖融的湖泊。空气里飘浮着微尘,在光柱中缓慢舞蹈。
凌降是被热醒的。陆西屿不知何时又把被子卷走了大半,人却依旧像个大型挂件似的贴着她,手臂横在她腰间,长腿压着她的,呼吸沉沉地喷在她耳后。阳光正好晒在他裸露的肩背上,将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也把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给她。
她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刚有动作,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
“……几点了?”陆西屿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重鼻音,眼睛似乎还没睁开,脸在她后颈处依赖地蹭了蹭。
凌降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间,陆西屿的手臂也跟着挪,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
下午两点零七分。
“两点多了。”她轻声说。
身后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起来毫无起床的意思,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她头顶,含糊地嘟囔。
“还早……”
凌降默然。窗外的阳光和这个时间点显然都否定了这个说法。但她没再说什么,任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西屿似乎才真正清醒。他松开一些力道,手臂却仍虚虚圈着她,另一只手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她。
凌降也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
刚睡醒的陆西屿,头发凌乱,几缕黑发不羁地搭在额前,眼神不像平时那样锐利或冷淡,而是带着一点初醒的朦胧和……毫不掩饰的专注。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微蹙的眉到平静的眼,再到抿着的唇,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看不够。
那视线太直接,太滚烫,让凌降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
“看什么。”她低声说,声音也带着刚醒的微哑。
“看你。”陆西屿回答得理所当然,手指抬起,很轻地拨开她颊边一缕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怕你跑了。”
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惯有的痞气,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真实的紧绷。
凌降心头微动。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昨夜的坦白与眼泪,打破了横亘多年的冰层,却也揭开了底下未曾愈合的伤口。他怕这只是一场梦,怕醒来她又退回那个冷静疏离的壳里,怕一切回到原点。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搁在她脸侧的手背上。
一个简单却明确的回应。
陆西屿的睫毛颤了颤,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攥得很紧。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相闻。
“凌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嗯。”
“这次别骗我。”
“嗯。”
“也别跑。”
“……”凌降沉默了一瞬,才轻轻应道,“嗯。”
陆西屿似乎满意了,但依旧没松开手,也没移开视线,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直到凌降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两人俱是一愣。
凌降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移开目光。陆西屿则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
“饿了?”他问,语气里带了点戏谑。
“……嗯。”
陆西屿终于松开了她,翻身坐起,顺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流畅的腰线,黑色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却有种随性不羁的帅气。
“冰箱里没什么能吃的,”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她。
“叫外卖?或者……”
凌降也坐起身,理了理睡得有些皱的家居服。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六人小群。
她打字,动作不疾不徐。
【凌降:@凌昀 哥,晚上在家吗?想蹭饭。】
信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凌昀:可以。[狐狸疑惑.jpg]】
【凌昀:你“嫂子”也在。几点过来?想吃什么?哥给你露一手。[勾引]】
紧接着,另一个头像也跳了出来,是维克也,用的是一张咧着嘴大笑的卡通熊图片。
【维克也:哎妈呀!有饭蹭?!带上我带上我!凌医生!何医生!我想死你们做的饭了![口水直流三千尺.jpg]】
【维克也:@陆西屿陆!赶紧的!拖上咱妹子!速度!我自带碗筷![冲啊.jpg]】
凌降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的信息,尤其是维克也那极具特色的东北腔表情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站在床边正低头看她手机的陆西屿。
陆西屿自然也看到了群里的动静。他哼了一声,伸手拿过凌降的手机,直接按了语音键,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独占欲:
【“凌昀,多做点。我们大概……”】他看了眼凌降,挑了挑眉,示意她给时间。
凌降想了想:“五点左右吧。”
陆西屿对着手机重复:“五点左右到。还有,”他顿了顿,补充,语气有点欠。
“维克也,你那份自己解决。”
说完,松开手指,语音发送。
群里顿时炸了。
【维克也:[语音5秒] 陆西屿你不当人!见色忘友!我要跟凌妹子告状!】
【凌昀:[语音3秒] 行啊陆西米,使唤起我来了?菜钱你出。】
【何知夏:……都别吵了。满满,陆西米,你们?,算了。想吃什么发群里,我们准备。[微笑]】
凌降拿回手机,看着群里热闹的对话,那种久违的、属于“小团体”的温暖和喧闹感,隔着屏幕蔓延开来。她简单回了句“都行,谢谢“嫂子””,便放下了手机。
早上随便用面包解决完,下午四点半左右,临近出门前。
陆西屿走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凌降也起身,回了客房洗漱。
等她收拾妥当,换好衣服出来时,陆西屿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他也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短袖和工装长裤,头发半干,随意地抓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立刻锁住她。那眼神依旧直接,带着审视和一种未加掩饰的在意,仿佛她离开视线一秒都可能消失。
“走吧。”凌降说。
陆西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握得有些紧。
凌降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挣脱。
两人出门,下楼,打车。一路上,陆西屿的手都没松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
到了凌昀家楼下,刚出电梯,就闻到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凌降按响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凌昀。
他穿着居家的浅灰色毛衣和休闲裤,身形修长,一张脸漂亮得近乎妖孽,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刻含着戏谑的笑意,目光在凌降和陆西屿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玩味的弧度。
“哟,”凌昀倚着门框,声音慵懒带笑,“这是……和好了?”
陆西屿没搭理他的调侃,只是牵着凌降往里走,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凌昀也不恼,笑着让开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何知知~你小姑子和小姑爷来了”
何知夏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里却写着对凌昀的无奈。
“满满,陆西米,快进来坐,菜马上就好。”
客厅里,维克也已经在了,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视打游戏,听到动静回头,眼睛一亮。
“可算来了!我都快被狗粮噎……呃,被饿死了!”他及时改口,目光在陆西屿和凌降牵着的手上停了停,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冲陆西屿挤挤眼。
陆西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抿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拉着凌降在沙发上坐下,手依旧没松。
凌降试图抽出手去厨房帮忙,刚一动,就被更用力地握住。
“陆西屿眼神没看她,却带着不明的意味。
凌昀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狐狸眼里笑意更深。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目光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审视,在陆西屿身上停留片刻。
“陆西米,”凌昀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手,可以松开了吧?我妹跑不了。”
陆西屿抬眼,对上凌昀的视线。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几秒后,陆西屿才缓缓松开了手,但身体依旧紧挨着凌降坐着,姿态充满了保护性和占有欲。
凌昀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维克也放下游戏手柄,凑过来拿水果,嘴里不停。
“凌医生,今晚做啥好吃的?有锅包肉不?地三鲜?哎妈呀我之前在国外可想死这口了……”
厨房里传来何知夏带笑的声音。
“有,都有。”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陆西屿。他似乎还是有些紧绷,下颌线微微收着,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仿佛仍在确认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