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维克也风卷残云般的扫荡和凌昀时不时的毒舌调侃中结束。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浓。城市灯火流光溢彩,车内空调送着宜人的凉风。陆西屿依旧牵着凌降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回到凌降新租的公寓,开门,开灯。暖白的光线瞬间充盈了这个尚显空旷却整洁的空间。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新家具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我去洗澡。”凌降说着,走向卧室去拿换洗衣物。
陆西屿“嗯”了一声,径自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却并没真的在看。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卧室门关上。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陆西屿靠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却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耐心得近乎异常。
又过了好一阵,水声停了。门锁轻响,凌降穿着一条简单的浅灰色棉质睡裙走出来。睡裙款式保守,长及小腿,只在领口和袖口有一点精致的蕾丝边。
湿漉漉的黑发用毛巾裹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热水蒸腾过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眉眼间氤氲着水汽,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的居家气息。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吹风机准备吹头发。陆西屿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毫不避讳。
“怎么了?”凌降低头整理着吹风机线。
“看我的人。”陆西屿答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
凌降没接话,打开吹风机,嗡嗡的声响立刻充斥了客厅。热风拂过发丝,她微微偏着头,手指在发间穿梭。睡裙的领口随着动作偶尔敞开一点,露出更深处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陆西屿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我去洗。”
等陆西屿进了浴室,水声再次响起,凌降才悄悄松了口气。那目光太具穿透力,即便不看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专注和滚烫。她加快速度吹干头发,放下吹风机时,浴室的水声也正好停了。
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客厅与走廊的交界处,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热气混着清爽的西柚香味率先涌出。紧接着,陆西屿走了出来。
他只在下半身松松垮垮地系了条浴巾。深灰色的浴巾围在腰间,堪堪遮住关键部位,边缘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晃动。
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膛和分明的腹肌缓缓滑落,划过清晰的人鱼线,没入浴巾边缘。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被他随手向后捋了一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水汽让他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出浴的、充满攻击性的性感。
凌降的脚步顿住了。
陆西屿似乎没看见她,或者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他慢悠悠地用毛巾擦着头发,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朝她这个方向——确切说,是朝冰箱的方向——走来。
凌降站在原地,等他过去。厨房的入口就在她旁边,很窄。
陆西屿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款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他本身更凛冽的气息,还有未散尽的水汽热度。他的视线垂下来,落在她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凌降侧身,想让他过去。
陆西屿也往同侧挪了一步,正好挡住。
凌降顿了顿,往另一侧让。
陆西屿也默契地跟着往另一侧挪,再次严严实实堵在她面前。
“……”
凌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明显戏谑和某种更深沉意图的桃花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我就是故意的”的痞气,藏都藏不住。
“陆西屿,”凌降开口,声音平静,“让开。”
“不让。”陆西屿答得飞快,甚至往前又凑近了一点。他身上的水汽和热度几乎要将她包裹。
“要去哪?”
“倒水。”
“我帮你倒。”
“不用。”
“那你自己过去。”
对话陷入僵局。他像一堵温热潮湿的墙,纹丝不动地挡在她面前,目光灼灼,带着点孩子气的无赖和某种试探。
凌降看着近在咫尺的胸膛,水珠还在缓慢下滑,没入腰间那片引人遐思的阴影。她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陆西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她轻抿的唇,看她垂着的、轻轻颤动的睫毛。浴室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沉默了几秒。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拉丝。
忽然,陆西屿抬手,用还带着湿意的手指,很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力道。凌降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着不再掩饰的欲望、压抑已久的躁动,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认真。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不像昨夜那个额头鬓角轻触的、带着安抚和确认意味的触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干燥滚烫的唇精准地覆上她的。起初带着试探的力道,在她没有立刻抗拒后,迅速变得深入而急切。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和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
凌降的身体瞬间僵直,大脑有刹那的空白。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强势、炽热、带着沐浴后的清新和水汽的润泽。
她能尝到他唇齿间残留的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起伏时传递过来的灼热温度,能听到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和交织的、粗重的呼吸。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腰侧浴巾的边缘,指尖触碰到紧实温热的皮肤和浴巾潮湿的绒面。
陆西屿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压抑的、渴望的一切,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他扣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力,舌尖缠着她的,引导、勾缠、吮吸,带着一种生涩却热烈的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缺氧,陆西屿才稍稍退开一点。两人额头互相抵着,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桃花眼里氤氲着浓重的情欲和一丝得逞后的、亮得惊人的光。浴巾不知何时松了一些,堪堪挂在胯骨上,露出更明显的腹肌线条和人鱼线。
凌降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嘴唇被吮得湿润发亮,眼睛里蒙着一层少见的水光。她看着他,没说话,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陆西屿喉结滚动,目光在她被吻得嫣红的唇上流连片刻,忽然松开了扣着她后脑的手,转而拿出一直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
他解锁,点开相机,切换成前置摄像头。
然后,在凌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他再次低头,飞快地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同时举起手机。
“咔嚓。”
快门声清脆。
屏幕上,定格了一张照片。背景是走廊暖黄的灯光和模糊的墙面。前景里,陆西屿侧着脸,唇还贴在她唇角,湿发凌乱,眼神带着痞气的笑和满满的占有欲。凌降则微微睁大眼,脸颊泛红,嘴唇湿润,表情带着一丝未散的怔忪和猝不及防。两人靠得极近,但照片只是陆西屿完完全全挡住,只能看到他后脑勺,他赤裸的上身和她棉质睡裙的肩带形成鲜明对比。
最重要的是——照片下方,两人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牢牢扣着她的。
陆西屿满意地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飞快操作。点开微信,进入朋友圈编辑界面。没有配任何文字,只选了这张刚刚拍下的、暧昧又亲昵的照片,设置了对所有好友可见。
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发表”。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手机随意扔到旁边的鞋柜上,重新看向凌降。他嘴角勾起一个嚣张又得意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我干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和愉悦。
凌降终于从这一系列操作中回过神来。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鞋柜上屏幕还没暗下去的手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用指尖擦了擦自己有些发麻的嘴唇,然后,很平静地开口:
“幼稚。”
陆西屿低低地笑出声,胸膛震动。他再次凑近,鼻尖蹭了蹭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诱哄:
“嗯,就幼稚。怎么,有意见?”
“反正也是你惯的”
凌降没理他,陆西屿站在原地,回味刚刚那个吻,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在厨房倒水的纤细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最后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愉悦,张扬,带着终于将珍宝牢牢圈入领地的满足和笃定。
凌降端着水杯走回客厅,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耳根未散的红晕和微肿的唇瓣泄露了刚才的“战况”。她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小口啜饮着温水。
陆西屿也不急着过去,就这么倚着墙看她。暖黄灯光下,她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裙,长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宁静感笼罩着她,与平日工作时的清冷或私下独处时的疏离截然不同。
这模样让他心头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搔刮。
他直起身,赤脚走回沙发,却不是坐下,而是径直弯腰,一把将凌降连人带杯子打横抱了起来。
“!”凌降低呼一声,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水杯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过,放到茶几上。
“睡觉。”陆西屿言简意赅,抱着她就往主卧走。
“放我下来。”凌降声音里带了点无奈。
“不放。”陆西屿抱着她,脚步稳健,低头睨她一眼。
“省得你跑了。”
“我能跑哪去?”她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
“谁知道。”他哼了一声,踢开主卧虚掩的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中央。深灰色的床品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凌降刚坐稳,陆西屿已经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钻了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西屿,”凌降看着他自动自发躺在她身边,手臂还横过来搭在她腰上,终于忍不住提醒。
“这是我家。”潜台词是:客随主便,你是不是该收敛点?
“嗯,”陆西屿应得漫不经心,手指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在她腰间轻轻画圈,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所以呢?”
“所以……”凌降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讲道理?跟陆西屿讲道理?
陆西屿侧过身,面对着她,手肘支起脑袋。浴巾早在刚才动作间滑落更多,露出大半紧实的胸膛和腹肌。他另一只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的光照亮他带着笑意的眼。
“所以,一起睡。”他替她把话说完,语气理所当然,目光已经落回了手机屏幕上。
凌降看着他专注刷手机的侧脸,那副“我就赖这儿了你能怎样”的痞气模样,终究没再说什么。她伸手关了床头灯,只留他手机屏幕那点微光在黑暗中跳跃,然后自己也滑进被子里,背对他侧躺下,拿出自己的手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光。
陆西屿正在刷朋友圈。
他刚才发的那张照片,已经炸出了一长串评论和点赞。红点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周熠:卧槽?!屿哥?!这这这……官宣了?![震惊到模糊.jpg]】
【维克也:[语音8秒] 哎妈呀!我就说!你俩那黏糊劲儿!可以啊陆!动作够快!凌妹子这睡裙挺好看![大拇指] (下一秒撤回)】
【凌昀:[微笑] 陆西米,手往哪放呢?注意点。】
【何知夏:你们终于!……祝福。[哭笑不得.jpg]】
【机车店学徒A:老板威武!老板娘好漂亮!】
【机车店学徒B:恭喜老板!喜提老板娘!】
【七中篮球队前队友:哟,陆少这铁树开花了?不容易啊!】
【高中同班某同学:我天……凌降和陆西屿???我青结!】
……
点赞列表更是长长一串,几乎囊括了他们所有共同认识的人,甚至还有一些凌降不熟悉的、估计是陆西屿在国外或机车圈的朋友。
陆西屿一条条看下来,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偶尔还打字回复。
回复周熠:【嗯。】
回复维克也:【找死?】
回复凌昀:【我乐意。】
回复何知夏:【谢谢嫂子。】
回复那些起哄的学徒和旧友,言简意赅:【谢了。】
他甚至截图了几条有意思的评论,发到了的群里,附言:【[图片][图片] 眼熟?】
群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凌降虽然背对着他,但手机屏幕的光和隐约的按键声,还有他偶尔低低的轻笑,都让她无法忽视。她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无聊的新闻推送和社交动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腰间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身后男人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充盈着她的鼻腔。
一种陌生而亲密的氛围,在黑暗和静谧中无声发酵。
过了一会儿,陆西屿似乎刷够了。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身体凑近,从背后将凌降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收紧,让她背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长腿也缠上来,将她完全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凌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抗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看什么?”陆西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刚看完热闹的愉悦和一丝慵懒。
“没什么。”凌降回答,指尖停住。
陆西屿也没追问,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她颈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和细腻的皮肤。
“凌降。”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是真的吧?”他问,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张扬,反而透出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凌降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像是确认,又像是汲取力量。
“睡吧。”他说。
“嗯。”
凌降闭上了眼。身后是坚实温暖的胸膛,腰间是充满占有意味的手臂,鼻尖萦绕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听着他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背后沉稳的心跳,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
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感觉到陆西屿似乎又动了一下。他摸索着拿到自己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微弱的光。她隐约听到极轻微的“咔嚓”声。
然后,他似乎又点开了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合着的眼睑上,明明灭灭。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和宁静。手机被放回床头柜,他重新将她圈紧,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彻底不动了。
夜,深沉。
而陆西屿的手机屏幕上,刚刚拍下的、凌降在他怀里安然入睡的侧影,被悄悄设置成了锁屏壁纸。照片里,她睫毛轻阖,神情放松,而他搂着她的手臂占据了画面一角,充满了无声的守护和占有。
日子像汀江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自有其奔涌的节奏,倏忽间便滑过了数月。
夏末的燥热被几场秋雨浇透,空气里开始掺入清冽的草木气息。城市依旧喧嚣,但落在某些人眼里,似乎镀上了一层不同往昔的柔光。
“极速飙升”店里,金属碰撞和引擎调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喧嚣。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焊枪的灼热。
周熠正满头大汗地对付一台老哈雷的化油器,嘴里嘟嘟囔囔。
“这破玩意儿……年头比我都大了吧……”他拧下一个螺丝,溅了一手黑乎乎的油渍,忍不住哀嚎。
“屿哥!这玩意儿真没救了吧?要不咱给客户建议直接换发动机……哎?”
他话没说完,因为预想中可能会砸过来的扳手或者一句冷冷的“少废话,继续修”并没有出现。
周熠偷偷抬眼,瞄向车间角落。
陆西屿正靠在改装台边,手里拿着平板,看着上面复杂的图纸。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机油污迹。侧脸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关键是他的表情。
没有拧紧的眉头,没有笼着的阴郁,也没有那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用手指放大某个细节,眼神平静,甚至……周熠怀疑自己眼花了,那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小的、上扬的弧度?
虽然这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放在陆西屿脸上,简直堪比铁树开花。
周熠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工具箱里。这动静惊动了旁边正在给一辆仿赛贴膜的维克也。
维克也回头,顺着周熠呆滞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他眨了眨那双蓝眼睛,摸着下巴,用他那口已经修炼得愈发纯正的东北腔低声嘀咕。
“哎妈呀……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他放下手里的刮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容,晃悠着凑到陆西屿旁边。
“陆,”维克也胳膊肘碰了碰陆西屿。
“看啥呢这么入神?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陆西屿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语气平淡。
“图纸。眼睛不需要可以捐了。”
依旧是那副冷淡调调,但……周熠和维克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要是搁在以前,维克也这么调侃,陆西屿要么一个冷眼冻死他,要么直接一句“滚”怼回去。今天这句,虽然还是怼,却少了那股子扎人的冰碴子味,甚至有点……敷衍?
维克也胆子更大了,嘿嘿一笑,凑得更近,压低声音。
“得了吧你,当我瞎啊?这几个月,你这脸可算是‘拨云见日’了。咋的,咱凌妹子……功力深厚啊?给调理得这么顺溜?”
听到“凌妹子”三个字,陆西屿滑动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终于侧过头,瞥了维克也一眼。那眼神算不上温和,但也没有怒意,反而带着点“算你识相”的默认,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不怎么明显的嘚瑟。
“关你屁事。”陆西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板,但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好像明显了一点。
“活干完了?那辆杜卡迪的ecu刷好了?”
“哎,正刷着呢,那玩意儿得慢慢来……”维克也摆摆手,话题却不肯转。
“说真的,陆,你这变化兄弟们可都看着呢。以前跟个移动冰山似的,现在……”他上下打量陆西屿,“啧,有点人味儿了。”
周熠在旁边猛点头,小声补充。
“尤其是最近,屿哥都没怎么骂人了……”虽然眼神还是很有压迫感,但至少不会因为一点小错就气压骤降。
陆西屿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但也没否认。他把平板锁屏,随手扔到旁边的工具台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少废话。”他走到周熠那边,低头看了看那台老哈雷。
“化油器清洗剂浓度不对,重调。还有,”他指了指一个细微的裂缝,“这里,焊点补一下,不然撑不过一个月。”
语气依旧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但指出问题的方式却比以往多了点耐心,少了点不耐烦的戾气。
周熠连忙点头,陆西屿没再多说,转身去查看其他几辆车的进度。他穿梭在零件和机车之间,身影挺拔,动作利落,时不时指点两句。
车间里的噪音依旧,但笼罩其上的那股紧绷感,确实消散了许多。连几个小学徒都敢在他经过时小声讨论技术问题了,虽然被他看一眼还是会立刻噤声,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吓得大气不敢出。
维克也靠在改装台边,摸着下巴看着陆西屿的背影,脸上笑容扩大,用口型对周熠说。
“看见没?爱情的魔力~”
周熠憋着笑,赶紧低头继续捣鼓他的化油器。
——
时序入秋,天气转凉。梧桐叶开始泛黄,稀稀落落地铺在街角。
凌降接到南城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品牌联合拍摄项目时,并没有太多犹豫。工作性质使然,出差是常态。只是这次时间稍长,地点也远。
她把行程告诉陆西屿时,是在一个普通的晚饭后。两人刚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两端,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新闻。
“下周二走,南城,大概一个月。”凌降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天天气。
陆西屿正在削苹果的手顿住了。水果刀锋利的刀刃停在红艳的果皮上,许久,才继续缓慢地转动。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进度,顺利的话,月底。”凌降看向他,他垂着眼,侧脸线条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苹果,长长的果皮垂落,一丝不断。
“嗯。”他又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直到苹果削完,他切了一半,插上叉子,递到她面前。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停顿不曾存在。
凌降接过,小口咬着。清甜的汁水在口腔漫开。
“那边天气比这边热,带点薄衣服。”陆西屿拿起另一半苹果,咬了一口,含糊地说。
“常用药也带点,以防万一。”
“知道。”
“每天发个信息。”他补充,眼睛看着电视屏幕。
“报平安。”
凌降看了他一眼:“嗯。”
一周后,凌降出发去机场。陆西屿送她。路上话不多,只是快到机场时,他忽然开口。
“到了给我电话。”
“好。”
“别太累。”
“嗯。”
值机,托运,过安检。凌降回头看了一眼,陆西屿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身形挺拔,目光隔着人群准确地锁在她身上。见她回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凌降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陆西屿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机车引擎的轰鸣在机场高速上显得有些沉闷。
凌降出差的第一周。
“极速飙升”里一切如常。陆西屿依旧是那个专业严谨、话不多的老板。只是周熠和维克也敏锐地察觉,屿哥的话似乎更少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烦躁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心不在焉的少言。
他照常工作,检查进度,指点技术,甚至脾气比凌降在时似乎还要平和一些——至少没因为小学徒弄错一个螺丝规格而冷脸。但那种平和,更像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到深处的空茫。
下班时间一到,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留下加班,或者跟维克也他们去附近喝一杯。而是准点收拾东西,跨上机车,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公寓,空旷感扑面而来。明明凌降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带走了,但她存在过的痕迹却无处不在——玄关鞋柜里她常穿的拖鞋,浴室镜子上她留下的一小块不起眼的水渍,茶几上她看过的那本书还摊开在某一页,冰箱里还有她没吃完的半盒酸奶。
空气里,属于她的那丝极淡的、干净的西柚香气,似乎也还在隐隐浮动。
陆西屿通常会先洗个澡,然后随便弄点吃的——往往就是一碗面,或者叫外卖。吃饭时,他会看手机,屏幕经常停留在和凌降的聊天界面。她的回复通常很简洁,多是“到了”、“在忙”、“晚安”。但他会反复看,然后回一个“嗯”或者“好”。
晚上,他睡在主卧。床很大,一个人显得空荡荡。他习惯性地睡在凌降常睡的那一侧,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淡香。夜里偶尔醒来,手臂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揽,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然后他会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一会儿,再重新闭上。
第二周周末,陆西屿回了趟北城西郊的老宅,自从陆西屿来北城后,叶沁歆也来了,刚好她这边有房产地要处理,平时有空就喊陆西屿去吃饭。
叶沁歆知道他一个人在家,特意打电话让他回来吃饭。陆时明也在。
饭桌上气氛比几年前缓和了许多。叶沁歆不住地给他夹菜,问些工作上的事,偶尔旁敲侧击地提两句凌降——“小降工作还顺利吗?”“南城那边饮食吃得惯吗?”
陆西屿回答得很简短:“嗯。”“还行。”
陆时明话依旧不多,只问了句机车店的经营状况,得到“挺好”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但眉宇间曾经的严厉,已被一种深沉的、不再试图掌控的关切取代。
饭后,叶沁歆拉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
“西屿,你跟满满……现在算是稳定了吧?”
陆西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叶沁歆眼神温和,带着关切,没有试探,只有作为母亲最朴素的关心。
“嗯。”他点头,声音低了些,“稳定。”
叶沁歆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好。那孩子不容易,你好好对人家。”顿了顿,又说。
“什么时候……方便的话,带她正式回家吃个饭?”
陆西屿沉默了片刻,才道:“等她回来,我问她。”
“好。”叶沁歆连连点头,不再多问。
回去的路上,陆西屿骑着车,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凌降清冷的侧脸,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微微填满了一点。
回到店里,已是下午。
维克也正撺掇周熠试试他新调的“机油味”鸡尾酒,被周熠惊恐拒绝,看到陆西屿进来,眼睛一亮。
“哟,陆,回娘家啦?”维克也凑过来,笑嘻嘻的。
“叶阿姨没催你啥?”
陆西屿脱下外套挂好,没理他。
维克也却不放过他,摸着下巴,蓝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我说陆,你跟凌妹子这也算是‘历经磨难,修成正果’了吧?打算啥时候……更进一步啊?”
周熠正在喝水,闻言呛得直咳嗽。
陆西屿正在检查一台刚刚送来的改装件,闻言动作不停,只淡淡甩出三个字。
“多管闲事。”
“这怎么能叫闲事呢?”维克也义正辞严,“我这叫关心兄弟终身大事!你看啊,凌妹子人漂亮,性格又好,虽然有点冷,工作也棒,跟你这臭脾气简直是互补!你不抓紧点,万一……”
他话没说完,陆西屿一个眼刀扫过来,冷飕飕的。
维克也立刻举手投降:“得,我不说了。不过陆,”他压低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
“有些事,该打算就得打算。女孩子嘛,就算再独立,该给的安全感和仪式感,还是得给。”
陆西屿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手里的活。但维克也注意到,他检查零件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傍晚,陆西屿去常去的那家街角咖啡店买咖啡。
他站在柜台前等的时候,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笑容甜美,声音也很悦耳。
“你好,打扰一下。我觉得你气质很特别,可以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很直接的搭讪。女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自信又大胆。
陆西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然后,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锁屏壁纸清晰可见——是那张凌降在他怀里安然入睡的侧影。
“有媳妇。”陆西屿的声音平淡无波,说完这三个字,便转回头,不再看那女人瞬间僵住的表情。
“麻烦,美式,打包。”
拿着咖啡走出店门时,秋日的夕阳正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戴上头盔,发动机车。
回去的路会经过市中心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华灯初上,橱窗亮如白昼。
在经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时,陆西屿的目光不经意地掠了过去。
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件款式简约的缎面主婚纱,线条流畅,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旁边陈列着几件精致的伴娘裙和西装。
机车速度未减,一闪而过。
但陆西屿握着车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夜色渐浓,他回到公寓楼下。停好车,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口——漆黑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打开门,按亮灯。空荡,安静。
他走到客厅窗前,望着外面璀璨的万家灯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凌降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南城此刻应该也是深夜。
陆西屿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回复:【嗯,晚安。】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刚才婚纱橱窗里那抹柔和的白光,以及更久以前,凌降穿着那件酒红色礼服、在露台上回头看他时的模样。
清冷,美丽,像遥不可及的月光。
而现在,这月光终于落入了他的怀中。
...
秋日的晨光带着几分懒散的清冽,透过“极速飙升”半开的卷帘门斜斜切进来,在布满油渍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机油、金属和隔夜咖啡混合的熟悉气味,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飞舞。
陆西屿到得比平日稍晚些。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稳,梦里都是南城潮湿闷热的空气和凌降模糊的背影。醒来看见空了一半的床,发了会儿呆,才起身冲澡。
店里已经热闹起来。周熠正蹲在一辆拆了前轮的川崎旁边,对着图纸抓耳挠腮;维克也则叼着半片吐司,含糊不清地指挥两个学徒搬新到的轮胎。焊枪偶尔爆出刺眼的蓝光,伴随“滋滋”的轻响。
陆西屿没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工作台,拿起昨晚没看完的改装方案。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沾了点油污的工装裤,头发还有些湿,几缕黑发随意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居家的松散。
然而这份松散并没持续太久。
约莫上午十点,后门卷帘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机车轰鸣,由远及近,最后在店门口戛然而止。引擎声粗野而凌乱,一听就是几辆改装过排气管的低端车。
维克也最先抬起头,眯着眼朝门外望去。周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卷帘门被“哗啦”一声猛地推高,七八个身影逆着光挤了进来。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中分头发染得五花八门——亮黄、艳紫、荧光绿,在昏暗的车间里扎眼得很。穿着紧身牛仔裤和印着夸张logo的廉价皮夹克,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凶狠和浮躁。为首的是个黄毛,耳朵上一排耳钉,下巴抬得很高,眼神四下扫视,最终落在了正在给一辆杜卡迪做调试的维克也身上。
“就这儿?”黄毛声音尖利,带着刻意拔高的腔调。
“‘极速飙升’?马的,名字起得挺唬人。”
他身后的几个少年跟着哄笑,有人用靴子踢了踢门口的工具箱,发出哐当的声响。
车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周熠下意识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几个学徒面面相觑,停下动作。只有陆西屿,依旧低着头看手里的图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那团嘈杂不过是背景音里无关紧要的杂讯。
维克也放下扳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迎了上去。
“几位,有事?”他声音不高,语气还算平和,但蓝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黄毛上下打量他,又扫了眼车间:“你是老板?”
“算是。”维克也耸肩,“怎么了?”
“怎么了?”黄毛嗤笑一声,猛地从身后拽过来一个瘦小的红毛少年。那少年左臂上裹着简陋的绷带,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眼神躲闪。
“我兄弟,上周在你们这儿改的车!”黄毛声音拔高。
“昨晚跑山,刹车失灵!人差点飞出去!看看,看看这伤!”
红毛被推搡着往前一步,低着头不说话。
维克也皱眉,看向红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