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的工作如常,甚至更加密集。凌降忙得像只旋转的陀螺,从一个摄影棚赶到另一个外景地,妆发、服装、姿态、表情……所有细节都需要在镜头前保持绝对精准。高强度的工作吞噬了她的时间和精力,让她无暇细想昨晚陆西屿那声甩门的巨响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
她只是在拍摄间隙,偶尔拿起手机时,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的屏幕。没有“顺路接送”的询问,没有“借厨房”的蹩脚借口,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果然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凌降对此并不意外。陆西屿的脾气就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迅猛暴烈,她早已领教过多次。只是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持久,且更加阴沉。
她尝试过从逻辑上分析他愤怒的原因。是因为看到傅冽送她回来?可她和傅冽并无私交,只是偶遇,对方礼貌送她一程,这并不值得如此大的反应。
还是因为……他觉得她背着他私下接触傅冽,甚至学台球,是一种“背叛”或“挑战”?
这个念头让凌降微微蹙眉。她学台球,初衷不过是一时兴起,甚至带着点不愿看到他因这种事落败的微妙心绪。
这与傅冽无关,更与“背叛”无关。陆西屿的独占欲和联想力,有时会让她觉得……有些无理取闹。
但她并没有试图去解释。一来她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习惯为自己的行为多做辩解;二来,她潜意识里觉得,如果陆西屿仅仅因为这样一件事就对她横加指责、关闭沟通渠道,那或许也说明了某些问题。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这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状态。
---
“极速飙升”店里,气氛同样有些异样。
几台重型机车的改装进入最后的关键调试阶段,车间里噪音轰鸣,金属摩擦和引擎试车的声响不绝于耳。周熠和几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维克也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专注地处理着电路问题。
而陆西屿,却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力亲为地扑在最前线。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工装裤和同色短袖T恤,靠在车间角落那张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发动机3D结构图。
他看似在认真研究,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某一点上,没有焦距。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路过的学徒都不敢大声喘气。
维克也忙完手头的活,擦了把汗,凑到周熠身边,用气音嘀咕。
“陆这是咋了?跟个煞神似的杵那儿一上午了。谁惹他了?该不会又跟楼下小姑娘吵架了吧?”
周熠偷偷瞥了陆西屿一眼,缩了缩脖子。
“八成是……自从那天晚上他黑着脸回来,就这样了。问也不说。”
维克也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关于傅家那位少爷送凌降回小区的传闻,顿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他搓搓手,决定活跃一下气氛。
他走到车间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旁,调大音量,里面正播放着一首节奏欢快甚至有些聒噪的流行歌曲。维克也随着音乐摇头晃脑,用他那口东北腔开始即兴发挥,边哼边唱,还夹杂着夸张的肢体动作。
“哎~我说哥们儿你咋就不开窍~小姑娘的心思你别乱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如直接下去问个明白~”
他唱得荒腔走板,滑稽无比,几个学徒忍不住偷笑。周熠也憋着笑,偷偷看陆西屿的反应。
陆西屿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维克也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烦躁。
维克也的歌声戛然而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收音机关小声了些。
“那啥……调节下气氛嘛……”他嘀咕着,溜回去继续干活了。
陆西屿重新将目光投向平板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敲击着。维克也那荒诞的歌词,像讨厌的苍蝇一样在他脑海里嗡嗡回响。
直接下去问个明白?
问她为什么和傅冽在一起?问她为什么学台球?问她……到底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怎么问?以什么立场问?
昨晚看到她从那辆碍眼的宾利上下来,那一瞬间冲上头顶的怒火和某种更尖锐的、近乎恐慌的情绪,至今仍在他胸腔里闷烧。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冲下去揪住傅冽的领子,或者……把她拉上来,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但他最终只是甩上了门。用最幼稚、最无能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知道凌降或许和傅冽没什么。知道学台球是她的自由。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是另一回事。那种仿佛领地受到侵犯、珍宝被人觊觎的感觉,还有她对此平静无波、甚至毫无解释的态度,都像滚油一样浇在他心头的火苗上。
他烦躁地将平板扔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雨。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傍晚时分,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成了瓢泼之势,雨幕连天,敲打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凌降结束工作回到家时,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湿意。公寓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密集声响。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她走到客厅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急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楼下小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瞥了一眼。
楼上,他的公寓,没有灯光透出来。他回来了吗?还是在店里?
凌降在原地站了很久。
雨声嘈杂,心里却异常安静。昨晚他那声甩门的巨响,他阴沉的眼神,还有这一整天死寂般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不喜欢这种状态。不是因为害怕或愧疚,而是因为……低效,且令人不适。问题悬而未决,像房间里一道看不见的裂缝,影响着空气的流通。
她不是擅长主动沟通的人,尤其是面对陆西屿这种情绪化又别扭的性格。但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似乎也并无益处。
一个念头,在雨声的催化下,悄然成型。
她转身,走向玄关,没有换鞋,只是随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干毛巾。然后,她打开门,走进了昏暗安静的楼道。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的心跳,也随之平稳地、一下下敲击着胸腔。
“叮。”
13层到了。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深灰色防盗门前,停下。里面一片寂静,门缝下没有灯光。
她抬起手,停顿了一秒,然后,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隐约的雨声。
里面没有动静。
凌降又敲了三下,力道稍重了些。
这一次,门内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拖沓,带着明显的烦躁。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被猛地拉开。
陆西屿站在门口。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穿了条松垮的灰色运动长裤,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皮肤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在楼道感应灯下泛着微光。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未散的阴郁。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凌降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抹不耐迅速被更加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疑惑,警惕,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凌降平静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她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湿热水汽和干净的皂香。
在陆西屿开口质问之前,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浴室的花洒坏了,不出热水。”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借你浴室用一下。”
门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楼道感应灯的白光斜斜打在凌降身上,勾勒出她纤瘦却挺直的轮廓。她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陈述一个“花洒坏了”的客观事实。
陆西屿盯着她,眼神深得像窗外化不开的雨夜。他赤着的胸膛微微起伏,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
那目光在她脸上、湿发上、以及她坦然平静的眼神上逡巡,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陆西屿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动作有些僵硬,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像是某种默许。
凌降迈步走了进去,带进一身室外的潮气和她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陆西屿在她身后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道的灯光和雨声,室内只剩下客厅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以及浴室隐约未散的水汽。
他的公寓格局和她楼下那套一样,但风格截然不同。更冷硬,更简洁,也更……空旷。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混合。
“浴室在那边。”
陆西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没有看她,径自走到客厅,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黑色T恤套上,遮住了赤裸的上身,但湿发依旧凌乱地滴着水。
凌降“嗯”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向浴室方向——格局确实一模一样。她关上门,却没有立刻打开花洒。
浴室内还残留着他刚用过的热气和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洗手台上随意放着他的剃须刀和古龙水。
一种强烈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私人气息包裹着她。她脱下潮湿的家居服,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她慢慢清洗着头发和身体,动作不疾不徐。窗外的雨声被水声掩盖,变得模糊。她知道陆西屿就在一门之隔的客厅,大概正沉着脸,琢磨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借浴室”行为。
她并不心虚。花洒确实有点问题,水流时大时小。但这只是个由头。她需要打破那令人不适的沉默和低气压,而她选择了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借口”。
洗完澡,她用浴室里干净的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毛巾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的皂角香气。她换上自己带来的、已经半干的家居服,用毛巾裹着湿发,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陆西屿已经坐在了沙发一角,手里拿着个游戏手柄,对着黑屏的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动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洗去妆容,湿发披散,穿着简单棉质家居服的凌降,褪去了白日工作时的精致清冷,也少了昨晚礼服加身的华美夺目,更像一只刚刚打理好羽毛、带着水汽的、柔软无害的猫。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直直地回视着他。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了下手柄。
凌降很自然地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拿下头上的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动作舒缓,仿佛这是她自己家。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是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粘稠的、带着试探的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她擦拭头发的细微声响。
陆西屿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未消的余怒和别扭。
“什么时候修好?”
凌降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什么?”
“花洒。”陆西屿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哦,”凌降继续擦头发,语气平淡,“明天找物业看看。”
意思就是,没修好,而且今晚可能也修不好。
陆西屿不说话了,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他知道她在胡扯,就像他以前那些蹩脚的借口一样。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拆穿,甚至有点诡异的……受用?这种被她用同样方式“回敬”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凌降头发擦得半干,将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她环顾了一下过于冷清空旷的客厅,目光落在陆西屿手里那个孤零零的游戏手柄上,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维克也今天在店里唱歌了。”
陆西屿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眉头蹙起,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唱得很难听。”凌降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歌词也很奇怪。”
陆西屿想起下午维克也那荒腔走板的即兴表演和那些意有所指的歌词,脸色黑了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一直那样。”
“他说你心情不好。”凌降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猜不透女孩子的心思。”
陆西屿:“……”
他握着游戏手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差点把塑料外壳捏出印子。维克也那个大嘴巴!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凌降,想从她脸上找出戏谑或嘲讽的痕迹。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转述维克也的话,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这种纯粹的、近乎无辜的平静,反而让陆西屿胸口那股闷气无处发泄。他像是铆足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懂个屁。”
陆西屿最终只能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重新扭回头,盯着电视黑屏,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
凌降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却非要强装冷漠、连耳根都红了的别扭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冷战而产生的细微郁气,消散一些。
她没再继续维克也的话题,也没提昨晚的宾利,更没问为什么生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窗外连绵的雨幕。
时间在雨声和沉默中缓缓流淌。但这种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对抗,而更像是一种……古怪的、心照不宣的休战。
又坐了一会儿,凌降的头发差不多全干了。她站起身。
陆西屿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你要走了?”的紧张,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雨小了。”凌降走到窗边看了看。
“我回去了。”
陆西屿也跟着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不再坐会儿?”或者“花洒还没修好”,但最终,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凌降走到玄关,换上来时的拖鞋。陆西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和潮湿的雨气涌了进来。
“晚安。”凌降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陆西屿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看着她被楼道灯光勾勒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地回了句。
“……晚安。”
门轻轻合上。
陆西屿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听着楼道里她逐渐远去的、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直到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传来,然后彻底安静。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走到客厅窗边。雨确实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雨丝。楼下,她公寓的窗户很快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他看着那盏灯,胸口那股盘旋了一整天的、沉郁的怒火和烦躁,不知何时,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借浴室”和那段关于维克也的、莫名其妙的对话,搅散了大半。
剩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好像……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
隔天是周末,难得没有拍摄安排。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空气清新了许多。
凌降睡到自然醒,简单吃了点东西,想了想,给凌昀发了条信息。
【凌满满:哥,在家?】
【凌昀:刚下夜班回来,补觉中。你嫂子可能在。】
【凌满满:我过去。】
她需要换个环境,也需要……暂时远离楼上那个可能还在闹别扭的男人。凌昀和何知夏那里,总是能让她感到放松。
凌昀的公寓一如既往的整洁,透着生活的暖意。何知夏刚结束一个夜班,脸上带着倦色,但看到凌降来了,还是很高兴。凌昀则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揉了揉凌降的头发,被她不露痕迹地躲开。
“难得休息,怎么跑过来了?”凌昀瘫在沙发里,懒洋洋地问。
“没约会?”
凌降倒了杯水,在单人沙发坐下:“没有,也不是约会。”
何知夏端了盘洗好的水果过来,敏锐地察觉到凌降眉宇间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工作疲惫的沉静,但她没多问,只是温声道。
“中午想吃什么?让你哥做。”
“随便。”凌降说,拿起一颗草莓。
于是,凌降几乎在凌昀家待了一整天。她帮忙整理了一下何知夏带回来的医学资料,看了会儿书,和凌昀下了两盘棋,听何知夏讲了些医院里的趣事。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听着哥嫂两人日常的、温暖的拌嘴。
这是一种与陆西屿公寓里那种紧绷或微妙气氛截然不同的松弛。她需要这种松弛来平衡内心的波动。
下午三四点钟,门铃响了。
何知夏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陆西屿。
他显然也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长裤,头发有些乱,脸色比昨天稍好,但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沉沉的。
“陆西米?你怎么来了?”何知夏有些意外。
“凌昀哥在吗?有点问题问问。”陆西屿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却越过了何知夏的肩膀,迅速扫向了客厅。
然后,他的视线与正从沙发上抬起眼的凌降,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陆西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像是有什么更冷硬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极其平淡地、近乎漠然地,从她脸上掠了过去,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凌降平静地回视着他,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料到可能会这样。昨晚短暂的“休战”并不意味着冰释前嫌,尤其对于陆西屿这种骄傲又别扭的性格来说。
“在呢,进来吧。”凌昀从书房探出头,招呼道。
陆西屿这才迈步进屋,对何知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再看凌降,径直走向凌昀的书房方向,仿佛客厅里根本不存在另一个人。
何知夏关上门,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继续看书的凌降,又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这两个人……
凌降垂下眼睫,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他还是那副样子。
不说话,不看她,用沉默和冷硬筑起一道墙。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墙后面,并不是真正的平静。就像昨晚,他看似冷漠地让她进了门,耳根却悄悄红了。
凌降合上书,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雨后的城市,有种洗刷过的干净,却也透着凉意。冷战还在继续。但也不算冷战,单方面的。只是这一次,她似乎……不再那么被动了。
她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漫开。慢慢来。她想。
台球可以慢慢学。
有些别扭的人,也可以……慢慢磨。
在凌昀家待到傍晚,窗外的天空又沉沉地压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敲打着玻璃窗。
凌降准备离开。何知夏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看书房方向——陆西屿似乎和凌昀讨论完了,正走出来。
“陆西米,你开车来的吧?顺路送送满满?”何知夏自然地提议道,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扫。
陆西屿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正在玄关换鞋的凌降身上。她背对着他,弯腰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他嘴唇抿了抿,没立刻回答,他没开车过来。
凌昀也走了过来,懒洋洋地揽住何知夏的肩,狐狸眼里带着看戏的笑意。
“就是,反正顺路。外面雨也不小。”
凌降直起身,看向陆西屿。她的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像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答复。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里只有窗外渐起的雨声。
“……嗯。”陆西屿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他没有看凌降,率先拉开了门,拿了一把伞。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凝滞。凌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凌昀书房的烟味,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他站得离她不远,但刻意保持着距离,侧脸对着电梯门,下颌线依旧紧绷。
走出公寓楼,雨比预想的要大一些,细密冰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站在楼檐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又看了看身边只穿了件单薄针织衫的凌降。她没带伞。
陆西屿皱着眉,掏出了一把伞。黑色的,很大,看起来很结实。他动作有些粗鲁地“啪”一声撑开伞,然后,手臂一伸,将伞的大部分都倾向了凌降那边。
“你要淋雨?”他声音硬邦邦的,依旧没看她。
凌降愣了一下,随即依言走近,站到了伞下。瞬间,冰凉的雨丝被隔绝,头顶是一片安稳的黑色,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以及伞布微微的潮湿味道。他的手臂举着伞,为了完全遮住她,不得不靠得很近,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温热。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带起一片水声。世界仿佛被雨声和伞下这一小方空间隔绝开来。
沉默地走了一段,陆西屿始终目视前方,步伐很快,凌降需要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气氛依旧沉闷。
凌降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又抬眼看了看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雨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他浓密的睫毛上也沾了细小的水汽。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凌昀家阳台上,看到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
“刚才在哥哥家,”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又柔和。
“看到天边有朵云,形状挺特别的。”
陆西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闲聊。他没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下。
凌降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有点像……炸毛的猫。” 她顿了顿,补充,“或者,头发。”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他被雨打湿、有些凌乱的黑发上。
陆西屿:“……”
他脚步慢了下来,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炸毛的猫?头发?这是在说他?
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涌上来,但奇异地,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似乎消散一些。
他还是没说话,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微妙地松动了一丝。
凌降察觉到他的变化,心里那点试探得到了回应。她继续寻找话题,这是她不擅长的领域,但她尽力尝试。
“来的路上,看到小区里有只流浪猫,躲在车底下避雨。”她又说,目光看向路边一辆车的轮胎。
“橘色的,很瘦,但眼睛很亮。”
陆西屿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点刚才的冰冷:“……然后?”
“我包里正好有中午没吃完的小鱼干,”凌降说,“喂了它一点。它很警惕,但最后还是吃了。”
“嗯。”陆西屿低声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责备,“小心被抓。”
“它很乖。”凌降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吃完还蹭了蹭我的裤脚。”
雨声渐渐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的细雨。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上。凌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碎的事: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换了新的豆子,味道不错;路上看到的滑稽广告牌;何知夏今天讲的医院乌龙事件……
她的话不多,声音也一直很平,但那些日常的、毫无攻击性的片段,像细密的雨丝,一点点浸润着伞下有些僵硬的空间。
陆西屿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评论一句。他没有看她,但举着伞的手臂稳稳地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一片,深色的卫衣颜色更深了。
他紧绷的下颌线,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郁,似乎被这些琐碎的闲谈驱散了些许。
凌降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汀江悦府小区大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不像刚才那样,仿佛走在冰窖里了。
雨声渐渐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的细雨。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上。凌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碎的事,陆西屿大多沉默地听着,伞始终倾向她那一侧。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
凌降明显感觉到,他周身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息瞬间冻结,比雨水更冷,比夜色更沉。
他的脚步停住,握着手机的手指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伞因为他骤然停下的动作晃了晃,冰凉的雨丝飘到凌降脸上。
她抬头看他。
陆西屿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线绷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裂。
屏幕上,是傅冽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角度像是偷拍,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撞点”台球俱乐部里,凌降正俯身击球,侧脸专注,傅冽站在她斜后方不远,似乎在指导。照片明显裁剪过,突出了两人之间看似亲近的距离。
第二条是文字:
【傅冽:昨晚和凌小姐切磋了一局,受益匪浅。凌小姐的进步速度实在惊人,假以时日,恐怕连我也不是对手了。】
【傅冽:哦对了,凌小姐握杆的手势很特别,手指很软,学得又快,难怪西屿你……教得那么‘用心’。】
最后那句话,带着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和暧昧暗示。
陆西屿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一片黑暗,映出他此刻苍白而空洞的脸。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哑,很空,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却让凌降心头狠狠一揪。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桀骜不驯、或是带着不耐与炽热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深不见底,又一片荒芜。
“……凌降。”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西屿缓缓抬起手,将手机屏幕按亮,递到她面前。动作很慢,很沉,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想法。”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融进雨里,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凌降接过手机,看清了内容。她眉头蹙起,抬头想说话,却撞进他一片死寂的眼神里。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被彻底抽走灵魂的寂灭。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遥不可及、早已碎裂的过去。
“我……”凌降刚开口。
陆西屿忽然动了。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骼发痛。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骇人。
“回家。”他哑声道,拽着她,转身朝小区走去。
伞被他遗忘在身后,歪斜地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死死攥着她,步伐又快又急,像是急于逃离什么,又像是要把她拽进某个深渊。
一路沉默。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淅沥的雨声。
电梯里,他松开了她的手,背对着她站在角落,垂着头,湿发凌乱地遮住了眉眼。整个空间弥漫着他身上散发的、冰冷的低气压,和某种无声的、近乎嘶哑的绝望。
12层到了。凌降打开门,他跟在身后走进来。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光。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只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却僵硬的轮廓,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孤寂。
凌降转身想去开灯,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这一次,力道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
他一步步走近,将她慢慢逼到墙边,却没有粗暴地推搡,只是用身体将她困住,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
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湿漉漉的睫毛上凝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和一种更深邃的、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凌降,”他开口,声音低哑,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她没有说话。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得让人心头发酸。
“这么多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找尽借口,拼了命地想挤进你的生活……怕你冷,怕你饿,怕你一个人撑不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
“我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算了。”
他没有说下去。那些偷偷飞回北城的148次航班,那些在远处默默看着她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藏起的机票存根……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