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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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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二楼栏杆处,叶沁歆将楼下这短暂却暗流涌动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抿了一口红酒,看着儿子难得显露的、近乎幼稚的戒备姿态,又看了看傅家那小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兴趣,摇了摇头,眼底却笑意更深。

她这个儿子啊……看来是真的栽了。

不过,傅冽那小子……叶沁歆微微眯起眼。看来,她未来儿媳妇的魅力,确实不小。这晚宴,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休息区的沙发柔软舒适,稍稍隔绝了中央区域的喧闹。陆西屿让凌降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隔绝了大部分探寻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有一半是妆容,也有一半是真的有些累了,眉头微蹙。

“要不要先回去?”

凌降摇摇头,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清凉微甜的液体让她舒缓了些:“不用。”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那个傅先生……”

“不用理他。”陆西屿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悦。

凌降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未散的冷意,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样的陆西屿,像个护食的大型犬,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陌生人。

她垂下眼睫,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口喝着果汁。

...

傅冽的邀请来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世家子弟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消遣。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当陆西屿正打算带凌降提前离场时,傅冽端着一杯威士忌再次走了过来,姿态放松,笑容无懈可击。

“这就走了?时间还早。”傅冽的目光扫过凌降依旧平静的脸,最后落在陆西屿身上。

“楼上有个私人台球室,新弄的,要不要去玩两局?我记得你高中时球技就不错。”

他的提议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拒绝的社交风度。

陆西屿原本已打算回绝,但触及傅冽落在他臂弯处,凌降的手还搭在那里,那若有若无的、带着探究的目光,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他侧头,低声询问凌降的意见。

“累吗?不想去我们就走。”

凌降其实已经感到疲倦,陌生的环境和持续的注意力消耗让她想立刻回到安静的公寓。但她也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因她而起的暗涌。

她抬眼看了看傅冽,对方正微笑等待,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又看看陆西屿,虽然他语气平淡,但她能感觉他肌肉的紧绷。

“都可以。”她最终轻声说。既不想扫兴,也不想让陆西屿因她而显得“落荒而逃”。

陆西屿看了她一眼,似乎读懂了她的妥协,眸色沉了沉,转向傅冽,简短道。

“带路。”

私人会所的顶楼,与楼下宴会厅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这里更加私密、现代,也更显奢华。走廊铺着吸音的厚地毯,灯光柔和。傅冽推开一扇厚重的哑光黑檀木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套房。

开阔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一幅铺开的、缀满钻石的黑丝绒。房间中央,一张顶级品牌的专业斯诺克台球桌静静立着,深绿色的绒布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黄铜包边的球袋、精心打磨的实木边框,无不彰显着考究与昂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和皮革气味,一旁的小吧台陈列着各种名酒,冰桶里镇着香槟。

“随意。”傅冽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小片胸膛,姿态比楼下更多了几分松弛与不羁。他走向球杆架,挑选了一支。

“西屿,来一局?老规矩?”

陆西屿也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松了松领带和领口。昂贵的西装束缚被解除,他身上那股被压抑的野性似乎瞬间释放了些许。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球杆架前,拿起另一支球杆,手指拂过光滑的枫木杆身,试了试手感,然后看向傅冽。

“开球?”

凌降在靠窗的丝绒单人沙发里坐下,这里视野很好,既能看球,又能俯瞰夜景。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来了温热的毛巾和一杯特调的无酒精饮料。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台球桌旁的两个男人身上。

傅冽先开球。他俯身的姿势标准而优雅,手臂稳定,出杆果断。“砰”的一声脆响,彩球四散,一颗红球利落入袋。他接着打彩球,走位精准,击球利落,很快就连得了二十多分。他的球风沉稳老练,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陆西屿则靠在台球桌另一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巧粉,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台面。轮到他时,他的姿势同样标准,但动作间带着一种更加利落、甚至有些凌厉的劲道。击球的声音更脆,走位更大胆,几次难度颇高的远台进攻都稳稳命中。他的球风侵略性更强,与傅冽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同样高大英俊、气场强大的男人围着墨绿色的球台移动,时而俯身瞄准,时而直起身思考,灯光在他们专注的侧脸上打下阴影,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深邃的眼眸。空气里只有球杆撞击母球的清脆声响,和彩球滚动、碰撞、落袋的规律声音。沉默的对峙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雄性间的较量。

凌降不太懂斯诺克的复杂规则,但也能看出两人水平都很高,旗鼓相当。比分咬得很紧,交替上升。

傅冽再次打出一次精妙的组合球后,直起身,擦了擦杆头,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安静坐在窗边的凌降。

她正看着台面,侧脸在窗外夜景的映衬下,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那身酒红色勾人的礼服在套房柔和的灯光下,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静谧慵懒的美。

“凌小姐,”傅冽忽然开口,打破了专注的沉默,声音带着笑意。

“光看着多无聊?要不要也来试试?”

凌降抬眼,对上傅冽含笑的目光,摇了摇头。

“我不会。”

“很简单的。”傅冽放下球杆,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教你?或者……让西屿教你也行。”他后面那句话带着明显的促狭,目光转向陆西屿。

陆西屿握着球杆的手指收紧,脸色微沉。他没看傅冽,而是直接走到凌降面前,挡住了傅冽的视线,声音不高。

“我教你。”

凌降看着面前两个男人。傅冽笑容玩味,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陆西屿则脸色紧绷,眼底写着明显的不悦和……占有欲?

她其实并不想打,但此刻的气氛,似乎由不得她拒绝。

她放下饮料杯,在陆西屿沉沉的注视下,站起身。

陆西屿将自己手中的球杆递给她,然后走到她身后。他没有像傅冽可能做的那样,仅仅口头指导,而是直接站到了她身后极近的位置,近乎将她整个人环在了怀里。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大手完全覆住了她握着球杆的手,手指强硬地嵌入她的指缝,调整着她生疏的握杆姿势。

“这样握。”

他的声音响在她耳畔,低沉沙哑,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和脖颈。凌降的身体瞬间僵硬,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带着她的手,俯下身,让她的视线顺着球杆瞄准。

“看准目标球,想好走位。”他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整个人将她笼罩。属于他的气息——高级西装的冷冽面料味、淡淡的须后水,以及他本身清冽的男性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这根本不是教学,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拥抱和……宣示主权。

凌降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攀升,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挣开一点,但他握着她手的力量很稳,带着些许占有的力道。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傅冽靠在对面的台边,手里晃着酒杯,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了,眼神在他们紧贴的身影上饶有兴致地流连。

“放松。”

陆西屿似乎感觉到她的紧绷,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但握着她手的力道丝毫未减。他带着她的手,向后拉杆,然后平稳地推出。

“砰。”

母球击出,撞上了一颗红球。红球歪歪扭扭地滚向底袋,在袋口晃了晃……没进。

力度和角度都差了一点。

“可惜。”傅冽轻笑一声,放下酒杯,重新拿起自己的球杆。

“凌小姐第一次,已经很不错了。看来西屿这个‘老师’,教得有点心急?”

陆西屿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缓缓直起身,松开了覆着凌降的手。但那灼人的体温和气息,仿佛还残留着。他看了凌降一眼,她脸颊泛着薄红,长睫低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继续。”陆西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对傅冽说。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教学”插曲扰乱了心绪,还是傅冽有意为之,接下来的几杆,陆西屿的发挥出现了细微的失误。一次走位不够精确,一次击打红球后没能叫到理想的彩球。

傅冽则稳扎稳打,抓住机会,逐渐拉开了比分。

最后一颗黑球入袋时,傅冽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这局。

他放下球杆,拿起酒杯,对陆西屿举了举,笑容温和却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承让了,西屿。看来今晚我的手气不错。”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凌降。

“也可能是……风景太好,让人分心?”

陆西屿将球杆放回架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

“技不如人。” 但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冷硬。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对凌降说。

“走了。”

这一次,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坚决。

凌降点点头,也拿起自己的手包。

傅冽没有强留,只是将他们送到套房门口,对凌降微笑道。

“凌小姐,今晚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一起玩。” 他的目光在陆西屿明显不悦的脸上掠过,笑意更深。

“西屿,代我向陆伯母问好。”

回程的车厢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陆西屿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领带被他彻底扯松,搭在脖子上,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后座。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桀骜不驯的陆西屿,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低气压。

凌降安静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和包裹的力道,耳畔仿佛还能听到他低沉的呼吸。

那个拥抱般的“教学”,台球撞击的脆响,傅冽玩味的眼神,还有陆西屿最后输球时紧绷的下颌……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她隐约感觉到,今晚的台球局,输赢似乎并不仅仅在球桌上。

车子最终停在汀江悦府楼下。

陆西屿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沉默地坐着,目光直视前方浓重的夜色。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未散的烦躁。

“以后离他远点。”

凌降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陆西屿也侧过脸,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类似不安的东西?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补充道,语气生硬。

凌降沉默了几秒,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答应去?”

陆西屿被问得一噎,随即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更紧。为什么?因为不想在傅冽面前显得退缩?因为那点可笑的、因傅冽看她眼神而起的竞争心?还是……仅仅因为她当时说了“都可以”?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没有回答,只是推开车门。

“上去吧,早点休息。”

凌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也下了车。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上楼,在凌降的公寓门口停下。

“晚安。”陆西屿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

凌降点点头:“晚安。” 指纹解锁,推门进去。

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她听到外面传来陆西屿低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裙子……放你那就行。”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彼此的身影。

凌降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华美却束缚的礼服。

今晚的一切——奢华的晚宴,探究的目光,叶阿姨的微笑,傅冽的玩味,台球室的较量,还有身后那个滚烫的、带着霸道独占欲的拥抱……

她走向浴室,准备卸下这一身不属于她的“战袍”。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属于夜晚的喧嚣还未停歇。

夜深人静,公寓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凌降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裙,躺在黑暗中,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晚间顶楼套房里的一幕幕:墨绿色的丝绒台面,彩球碰撞的清脆声响,两个男人沉默却充满张力的对峙……以及最后,陆西屿俯身击打那颗黑球,母球划过一道稍显急躁的线路,黑球在袋口弹跳两下,最终偏出时,他那瞬间抿紧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挫败的黯淡眸光。

那眼神,很短暂,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她见过陆西屿很多种眼神。桀骜的,不耐烦的,冷硬的,偶尔带着戏谑或无奈的……甚至是昨晚泳池边,带着酒意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浓稠情绪的。但那种……类似于“输了”的黯淡,很少见。

上一次看到类似的眼神,似乎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高中。

模糊的记忆碎片闪现:篮球场边,他投失关键罚球后,独自走向场外时绷紧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或者某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对他来说),他把卷子随手塞进桌肚,整个下午都异常沉默,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那时候的他,更像一头不服输的、受了伤会独自舔舐伤口的年轻野兽。而今晚,在那奢华的台球室里,在傅冽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微笑注视下,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局球,似乎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雄性间无声较量的东西。

凌降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种莫名的、细微的焦躁。

她不喜欢傅冽那种看似温和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更不喜欢他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玩味探究、仿佛评估某件有趣物品的目光。但陆西屿的反应……那种近乎幼稚的、用身体语言强硬宣告主权的行为,以及输球后显而易见的烦躁,也同样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

她说不清这不舒服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自己被当成了某种“战利品”或“导火索”?也许是因为看到了陆西屿难得一见的“失利”?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她习惯的、可控的轨道?

不就是台球吗?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规则明确,胜负分明。无非是角度、力度、计算的游戏。

她凌降,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规则明确的游戏。逻辑、计算、观察、控制……这些是她擅长的领域。

如果他会,那她也可以学。

不想再让那个少年眼神黯淡。

如果不想看到他因为这种东西露出那种眼神……

那就学到他赢不了为止。

这个想法带着一丝赌气的、近乎幼稚的冲动,却异常坚定地在她心里扎根。像一颗落入冰原的种子,看似不起眼,却蕴含着破土的力量。

她闭上眼,不再抗拒那些纷乱的画面,而是开始冷静地拆解、复盘:傅冽的击球姿势,走位思路;陆西屿的发力特点,失误节点;球与球碰撞后的运动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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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工作照旧繁忙。间隙,凌降趁着补妆的空档,用手机快速搜索了北城几家口碑不错的台球教学俱乐部。

她筛选掉那些看起来过于喧闹或面向初学者的,最终选定了一家位于相对安静街区、主打私教和小班教学的“撞点”台球俱乐部。评价里提到教练专业,环境清静。

下班时间比预想的早了一些。凌降没有通知陆西屿——他最近店里似乎特别忙,昨晚送她回来后。

她回公寓换下了拍摄时的精致衣物,穿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黑色修身运动套装,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素着一张脸,只涂了点润唇膏。

镜子里的她,褪去了昨晚的华美,也不同于平日清冷的工作状态,更像一个准备去进行某项严肃训练的、干净利落的学生。

她打车直接前往“撞点”。

俱乐部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层,门面低调。推门进去,室内光线明亮柔和,没有普通台球厅的嘈杂烟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和咖啡香。几张专业球台井然有序地排列,深绿色的绒布保养得极好。此时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安静地练球,偶尔传来清脆的击球声。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到凌降时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很少见到气质如此出众的客人。

“您好,请问是预约了课程还是……”

“我想学斯诺克。”凌降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需要一位有经验的教练,从基础开始。时间上,希望可以灵活安排,我工作比较忙。”

她的态度直接,目标明确,没有任何初学者的犹豫或羞涩。前台女孩很快为她匹配了一位资深的男性教练——一位四十多岁、看起来沉稳干练的前职业选手。

第一堂课,凌降没有急于上桌击球。她耐心地听教练讲解斯诺克的基本规则、球杆的种类和选择、握杆站姿的要领。她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强大的理解力和逻辑性。

然后才是实践。她按照教练的指导,调整站姿,学习如何稳定地架杆,如何瞄准。她的身体协调性很好,虽然最初动作略显僵硬,但模仿能力极强,很快就像模像样。

她对自己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简单的运杆练习,可以重复几十次直到教练点头。

“凌小姐以前接触过类似运动吗?学得很快。”教练有些惊讶。

“没有。”凌降摇摇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母球与目标球之间那条虚拟的连线。

“只是觉得,角度和力的控制,有规律可循。”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种专注和笃定,让经验丰富的教练都暗自点头。这不是来玩玩的客人,而是真正打算掌握这项技能的学习者。

一堂课下来,凌降的手臂和腰背都有些酸胀,但她浑然不觉。当最后一次尝试,母球被她平稳推出,轻轻撞上一颗练习用的红球,红球笔直滚向底袋,“咚”一声落入袋中时,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微,但真实存在。

走出俱乐部时,华灯初上。她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心里那点因为昨晚而产生的、细微的焦躁,似乎被这短短两小时的专注学习抚平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西屿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今早发来的“早安”“饿不饿”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学习台球,是她自己的事。与任何人无关,只与她心里那点不愿明说的、细微的冲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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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极速飙升”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台空调卖力地吹着,也驱不散车间里堆积的热气和机油金属混合的浓烈气味。陆西屿穿着沾满油污的黑色工装背心,额头上绑着条吸汗带,正和维克也、周熠一起,围着一台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杜卡迪V4发动机较劲。这是个大客户的定制单,要求苛刻,时间紧迫。

“马的,这气门间隙调得我想死!”周熠抓着一把精密工具,满头大汗。

维克也也一脸凝重:“涡轮增压的管路走向还得再优化,现在散热有点问题。”

陆西屿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用内窥镜仔细检查着气缸内部的状况。他眉头紧锁,眼底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被高强度工作磨砺出的、锋利又疲惫的戾气。

不仅仅是工作。昨晚台球室的情景,傅冽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意味深长的脸,以及最后输掉那一局时自己心底涌起的烦躁……都像一根细刺,梗在他心里。

手机在沾满油污的工作台上震动起来。陆西屿瞥了一眼屏幕,看到“叶女士”三个字,眉头蹙得更紧。

他没立刻接,直到那震动坚持不懈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他才摘下一只手套,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后面休息室。

“妈。”他声音有些干哑。

“小屿啊,还在店里忙?”叶沁歆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听你声音累得够呛。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吃饭了吗?”

“吃了。”陆西屿随口应付,靠在墙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昨晚的晚宴……怎么样?”叶沁歆语气轻松,带着明显的探究。

“我看你和满满一起走的?后来呢?聊得怎么样?”

陆西屿眼神暗了暗:“没怎么样。送她回去了。”

“就这样?”叶沁歆显然不满意。

“小屿,不是妈说你,你这样子追女孩子可不行!得主动点,多约人家出来,看看电影,吃吃饭,旅旅游……你看人家傅冽,虽然比你大几岁,但为人处世就……”

“妈。”陆西屿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叶沁歆也不恼,笑盈盈地,“我看你就是没数!人家满满多好的姑娘,模样气质没得挑,我看昨晚在场不少人都盯着看呢,要不是你护得紧……诶,对了,你什么时候正式带她回来吃个饭?让妈妈好好看看,也让你爸见见?”

陆西屿按着额头,感觉头痛更剧烈了。他当然知道凌降很好,好到让他心烦意乱,好到让他昨晚在傅冽面前失了一贯的冷静。但带她回家?以什么身份?他们现在的关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再说吧。”他敷衍道,“最近店里忙,她也忙。”

“行,挂了”不等叶沁歆再说什么,他直接按断了电话。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前面车间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陆西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傅冽。

那个男人看凌降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烦躁感如同车间里的热浪,再次翻涌上来。他走回车间,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工具,对着那台精密的发动机,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仿佛要将所有莫名的情绪都灌注到冰冷的金属之中。

维克也察觉到他的低气压,凑过来小声问。

“陆,咋了?叶阿姨又催婚了?”

陆西屿没理他,只是沉声道。

“抓紧时间,今晚必须把初步调试做完。”

周熠和维克也对视一眼,识趣地不再多问,埋头干活。

车间里,灯火通明,引擎的零件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安静的台球俱乐部里,墨绿色的绒布台面上,一颗白色的母球正被一双纤细却稳定的手,一次次平稳地推出,撞击着彩色的目标球,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夜色渐深,城市的脉搏依旧强劲。

日子在拍摄、学习和偶尔被陆西屿(以各种日益敷衍的借口)打扰的日常中滑过。凌降去“撞点”俱乐部学习台球的频率固定在每周两到三次,每次两小时。她像对待一门新学科一样对待斯诺克,冷静,专注,善于总结。

教练惊讶于她的进步速度。不过月余,她已经从最初连握杆都生涩的新手,变成了能够稳定击球、计算简单杆法、甚至开始琢磨一些基础走位的“准入门者”。

她的优势在于极度稳定的心理素质和强大的观察学习能力。她很少因为连续失误而焦躁,总是冷静地分析原因,调整动作,然后再次尝试。她甚至专门用一个小本子,记录不同击球点、力度和角度下,母球与目标球的运动轨迹规律,试图将其数据化、模型化。

当然,这并非易事。斯诺克的精妙远不止于物理计算,还有对台面全局的把握、细腻的手感、以及大量实战经验的积累。但凌降享受着这种将复杂事物拆解、学习、掌控的过程。

当她成功打出一杆精准的长台进攻,或者完成一次简单的K球时,内心会升起一丝极淡的、却清晰的满足感。

她很少想起傅冽,更少想起那晚陆西屿黯淡的眼神。学习本身占据了她的思绪。只是偶尔,在练习瞄准时,眼前会闪过墨绿色丝绒上,那颗偏离袋口的黑球。

这天傍晚,拍摄意外提前结束。凌降看看时间,离俱乐部预约的课程还有一小时空档。她想了想,没有回公寓,直接让出租车开往“撞点”。她打算自己先练习一会儿。

工作日的下午,俱乐部里人更少,只有最里面一张球台有位客人在独自练球,背对着门口。凌降没有在意,跟前台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向自己常用的那张球台。

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修身针织衫和黑色运动长裤,扎起头发,开始热身练习。先是最基础的直线击球,确保出杆稳定;然后是不同力度的击打,感受母球走位的差异;接着尝试简单的定位球和跟进球。她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动作流畅了许多,击球声规律而清脆。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俯身瞄准一颗角度刁钻的咖啡球,计算着需要用多大的侧旋来修正线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声音:

“出杆再低一点,加一点低杆左塞,效果会更好。”

凌降动作一顿,直起身,回过头。

傅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含笑看着她。他今天没穿正装,是一身质感很好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比晚宴那晚更多了几分随性的优雅。

他显然已经来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球台上凌降刚才尝试的那颗球的位置,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玩味的探究。

“傅先生。”凌降放下球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一沉。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真巧,凌小姐。”傅冽走近几步,目光在她手中的球杆和球台上扫过。

“你也常来这里?我记得上次……嗯,你好像还不会?” 他语气温和,但那“上次”二字,刻意拖长了调子,指的显然是晚宴顶楼那场教学局。

凌降平静地回答:“刚开始学不久。”

“刚开始?”傅冽挑眉,走到球台边,仔细看了看刚才凌降击球后母球和彩球的停位。

“刚才那几杆,可不像刚开始的水平。角度选得很准,力道控制也不错。” 他抬眼看向凌降,眼底的兴味更浓。

“凌小姐的学习能力,令人惊叹。”

“傅先生过奖了。”凌降语气平淡,不欲多谈,“您也来打球?”

“偶尔来放松一下。”傅冽笑了笑,将酒杯放在旁边的吧台上,拿起一根公杆。

“一个人练球难免枯燥。凌小姐,有没有兴趣来一局?随便玩玩。”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温和的、不给拒绝的邀请。

凌降看着傅冽。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带着审视和一种……类似测试的意味。她想起晚宴上他看陆西屿打球时的沉稳,想起陆西屿输球后紧绷的侧脸。

心里那点隐秘的、不想输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

“傅先生擅长斯诺克?”

“略懂皮毛。”傅冽笑容不变,语气谦逊,但眼底的自信显而易见。

“不过跟凌小姐这样的初学者玩,应该……还算公平?”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凌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并非冲动。这两个月的学习,她对自己的水平有清晰的认识,远非傅冽的对手。但她想看看,自己和那个让陆西屿“技不如人”的水平之间,到底有多大差距。更重要的是,她想亲身体验一下,傅冽的球风。

傅冽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小姐开球?”

凌降没有推辞。她走到开球区,俯身,摆出标准的姿势。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她的动作已经流畅自然了许多。深吸一口气,平稳出杆。

“砰。”

红球堆被漂亮地炸开,虽然没有球落袋,但散得相当均匀,没有给对手留下太好的机会。

“漂亮的开球。”

傅冽由衷赞了一句,走上前,观察台面。他打得很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杆的选择都极为合理,走位精准得可怕。他没有追求高难度的进攻,而是耐心地清理散开的红球,一颗颗打进,同时稳稳地叫到彩球。

他的球风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与陆西屿那种更具侵略性和爆发力的风格截然不同。

凌降安静地看着,学习着他的思路和杆法。轮到她时,她打得很谨慎,选择安全球为主,尽量不给傅冽留下简单机会。她的防守做得不错,几次都成功将母球藏在了彩球后面。

傅冽显然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凌降不仅进攻有模有样,防守意识也相当到位。这绝不是“刚开始学”能达到的水平。

一局下来,傅冽毫无悬念地赢了。但凌降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她甚至抓住傅冽一次微小的走位失误,打出了一杆漂亮的清彩,单杆得了二十多分。

“精彩。”傅冽放下球杆,鼓掌,看着凌降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多了几分郑重和惊讶。

“凌小姐,你这进步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你只学了这么短时间。”

他走到凌降面前,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

“看来西屿那天晚上,教得‘非常’用心?” 他刻意强调了“非常”二字,语气带着促狭,显然意有所指。

凌降避开他的目光,将球杆放回架子上。

“傅先生球技精湛,我还有很多要学。”

“是你天赋过人。”傅冽诚恳地说,随即看了看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时间不早了。凌小姐怎么回去?我送你一程?正好顺路。”

“不用了,我打车。”凌降想也不想就拒绝。

“这个时间,这边不太好打车。”傅冽微笑道,语气自然。

“我的车就在楼下。怎么,凌小姐是怕西屿误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试探。

“还是……凌小姐自己不方便?”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善意,又将选择权抛回给凌降,还隐隐带出一丝对陆西屿和她关系的探究。

凌降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黑,这个地段确实出租车不多。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缠,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傅先生了。”

傅冽的车是一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深灰色宾利慕尚。车内空间宽敞,内饰考究,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木料香气。傅冽亲自为她拉开车门,举止无可挑剔。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傅冽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或城市变化。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绝不尴尬。他分寸把握得极好,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得冷淡。

凌降靠在舒适的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却想着刚才那局球。傅冽的击球,思路,那份举重若轻的掌控感……确实厉害。她默默复盘着自己的失误和可以改进的地方。

车子很快抵达汀江悦府。傅冽将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

“到了。”傅冽侧身,看向凌降。

“今晚很愉快,凌小姐。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切磋。”

“谢谢傅先生送我回来。”凌降客气地道谢,准备下车。

“凌小姐,”傅冽忽然又叫住她,在她回头时,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深。

“你的台球,真的进步很快。不过……有些东西,光靠练习是不够的。经验和手感,需要时间和大量的实战来积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

“当然,如果有一个好‘对手’经常陪练,进步会更快。西屿的球其实不错,就是有时候……太着急了。”

凌降听出了他话里的双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傅先生指点。再见。”

她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大门。

傅冽坐在车里,看着那道纤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绿化丛后,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久久未散。他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眼神深邃。

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冷静,聪明,学习能力强得可怕,而且,似乎对陆西屿那小子……挺特别?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宾利无声地滑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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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降刷卡走进公寓楼大堂时,心情还算平静。虽然输给了傅冽,但她对自己的进步有清晰的认知,也看到了差距所在。这反而激发了她的好胜心。

电梯上行,她掏出手机,打算看看有没有工作信息。

“叮——”

12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凌降抬脚迈出,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陆西屿。

他就站在电梯口正对面,穿着家居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微乱,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拎着个垃圾袋,似乎正准备下楼扔垃圾。但此刻,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凌降,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近乎暴戾的情绪。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凌降的头发,扫到她身上还没换下的运动装,最后定格在她脸上,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

凌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弄得一愣,脚步顿住。

“……陆西屿?”

陆西屿没应声,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楼下小区门口的方向——那里,傅冽的宾利车尾灯刚刚消失在拐角。

他看到了。

凌降瞬间明白了。他站在这里,不是巧合。他可能……在阳台或者窗边,看到了傅冽送她回来。

空气瞬间凝滞,冰冷而沉重。

陆西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没说话,只是那样阴沉地看着她,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垃圾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陆西屿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拎着垃圾袋,转身,大步走向楼梯间。他甚至没有等电梯,沉重的防火门被他“砰”地一声甩上,发出巨大的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久久回荡。

凌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防火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转身,指纹解锁,打开自己公寓的门。

走进去,关上门,将背包放下。

明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空间,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她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沉闷的压抑感,随着陆西屿那声甩门的巨响,一同被关在了门外,却又无声地渗透了进来。

她走到客厅窗边,向下望去。小区的路灯照亮着安静的道路,早已没有了那辆宾利的影子。而楼上……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回去了。

带着一身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冰冷。

凌降靠在窗边,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浓稠。楼上的公寓里,某个心情恶劣的男人,大概正对着空气生闷气。而楼下的她,则在思考着一个新问题:如何让一颗桀骜不驯、又容易炸毛的“台球”,回到它该在的轨道上?

或许,下次练习时,可以试试更柔和的低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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