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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撤防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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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苍白,空气中浮动着岁末特有的、混杂着期待与倦怠的气息。北城的街道挂起了喜庆的装饰,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节日音乐,但寒意依旧砭人肌骨。

凌降比约定时间早了两个小时到了凌昀的公寓。她用指纹开了锁,室内温暖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香味和隐约的食物准备气息。

“满满?这么早?”凌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流和切菜的轻响。他系着那条印有小狐狸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料理台前处理食材。看到凌降,他挑了挑眉,狐狸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来监工?”

“嗯。”

凌降应了一声,脱下厚厚的羽绒外套挂好,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看着凌昀手边已经准备好的各种食材:肥瘦相间的雪花牛肉薄片、嫩滑的鸡肉、饱满的鲜虾、豆腐魔芋、各色菌菇,以及洗得水灵灵的白菜、茼蒿、金针菇……琳琅满目,色彩缤纷。

岛台中央已经摆上了精致的黑色寿喜烧专用锅,旁边放着调制好的寿喜烧汁、生鸡蛋等蘸料。

“需要帮忙吗?”凌降问。

“不用,快弄好了。”凌昀擦了擦手,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盒东西。

“哦对了,你昨天特意嘱咐的——”

他拿出的是两根橙红鲜艳、表皮光滑的胡萝卜。

凌降的目光落在胡萝卜上,平静无波,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自从上周陆西屿“处理”了她的雪糕库存,并以“胃不好”“天冷”为由严格限制了她的冷冻甜品摄入后,凌降心里就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小孩子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闷气。

她不是真的多么嗜甜如命,只是那种被单方面“管制”的感觉,让她那套运行良好的、自我管理的逻辑系统感到了冒犯。

偏偏那人还一副理所当然、为你好的样子,每天雷打不动地“顺路”接送(虽然她确实没再迟到),晚上变着花样找借口来做饭(虽然确实比外卖好吃),甚至上周末还“顺便”帮她整理了总是乱放的专业书籍和器材(虽然确实整齐多了)。

这种无处着力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渗透,让凌降有种领地被迫缓慢缩减的危机感,却又奇异地难以真正抗拒。

于是,当昨天凌昀在群里问跨年夜想吃什么,维克也疯狂刷屏点菜时,凌降默默私聊了凌昀,只提了一个要求:

【凌满满:哥,多做点胡萝卜。】

凌昀当时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来一个【我懂】的狐狸偷笑表情。

此刻,看着那两根格外饱满的胡萝卜,凌降心里那点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而具体的出口。

“切丝,还是切片?”凌昀拿起削皮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或者,雕个花?”

“切片,厚一点。”凌降语气平稳,“寿喜烧里煮胡萝卜片,味道应该不错。”

最好是煮得软烂,清甜味渗进汤汁里,让那个讨厌胡萝卜的人无处可避。凌降冷静地想。

凌昀低笑一声,没再多问,利落地开始处理胡萝卜。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橙红的圆片很快堆成了一小堆。

与此同时,手机微信群里消息不断弹出。

【周熠:我出发了!带了超好吃的草莓奶油蛋糕!何姐最爱!】

【维克也:我也在路上!我买了鞭炮!还有仙女棒!虽然不能真放,但看着喜庆!(一堆烟花表情包)】

【维克也:对了,我还带了酱肘子、熏鸡、粘豆包!虽然不是过年,但跨年也得有年货的仪式感!】

【何知知:……维哥,你买太多了。(笑哭)】

【陆西屿:。】

【维克也:陆!你到哪儿了?记得把我上次落你车上的那箱……呃,那箱“好东西”带来啊!(暗示雪糕)】

【陆西屿:扔了。】

【维克也:???暴殄天物啊!!!(痛心疾首表情包)】

【凌满满:路上小心。】

凌降发完这条,退出群聊,目光重新落回那堆橙红的胡萝卜片上,指尖在冰凉的岛台面上轻轻点了点。

傍晚时分,朋友们陆续到来。

周熠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果然捧着一个巨大的、装饰着鲜红草莓和奶油的蛋糕盒,大嗓门瞬间点燃了室内的安静。

“凌昀哥!何姐!跨年快乐!蛋糕来啦!”

何知夏笑着接过,让他赶紧换鞋进屋暖和。

紧接着是维克也,他简直像个人形年货搬运机,大包小包挂了满身,除了他自己在群里炫耀的那些,居然还有对联、福字、一串电子鞭炮,以及几个毛茸茸的生肖玩偶。他一进屋就嚷嚷着。

“年味儿!这才叫年味儿!凌昀哥,何姐,这是我老家那边寄来的红肠,老香了!还有这粘豆包,得蒸着吃……”

何知夏和周熠帮忙接过东西,客厅里顿时堆满了各种食物和喜庆的小玩意儿,热闹非凡。

凌降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看着维克也献宝似的展示他的“年货”,周熠在旁边大呼小叫,何知夏温柔地笑着整理。凌昀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大家自便。

然后,门铃再次响起。

离门最近的凌降起身去开门。

门外,陆西屿依旧是那身简洁的黑色,黑色高领毛衣外罩着深灰色大衣,肩头沾着一点室外带来的寒气。他手里没拿维克也念叨的“好东西”,只提着一个看起来挺有分量的纸袋。看到开门的是凌降,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进来吧。”凌降侧身。

陆西屿走进来,脱掉大衣,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肩线平直,下颌线条利落。他将手里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里面似乎是几瓶不错的清酒和饮料。

他换鞋的时候,维克也已经闻讯扑了过来。

“陆!我的‘好东西’呢?!”

“说了,扔了。”陆西屿语气平淡,绕过他朝里走,目光扫过堆满年货、热闹得过分的客厅,最终落在厨房方向。

“需要帮忙?”

“不用,差不多了。”凌昀的声音传来,“都洗洗手,准备开饭!”

寿喜烧的锅子已经端上了餐桌正中的电磁炉,周围环绕着摆盘精致的各式食材,色彩诱人。调制好的汤汁在锅里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的咸甜香气。

众人围桌坐下。凌昀和何知夏自然坐在一起,周熠抢了何知夏另一边,维克也挨着周熠,凌降坐在何知夏对面,旁边陆西屿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来来来,锅开了!下肉下肉!”周熠迫不及待。

凌昀作为主人,先往锅里下了些牛肉片和洋葱,瞬间,油脂与汤汁混合的诱人滋滋声响起,香气更浓。大家纷纷动筷,将喜欢的食材放入锅中。

凌降安静地吃着凌昀夹给她的牛肉,蘸着搅散的生鸡蛋液,口感滑嫩鲜美。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陆西屿的动作。

陆西屿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他先下了些菌菇和豆腐,等它们吸饱了汤汁,才夹起来吃。当锅里的食材消耗了一些,露出沸腾的汤汁时,凌降看到凌昀用公筷,夹起好几片切得厚实、煮得边缘已经半透明的橙红色胡萝卜片,放进了锅里靠近陆西屿那一侧。

凌昀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意补充蔬菜。他甚至还好心地用勺子推了推,让胡萝卜片更均匀地浸泡在汤汁中。

陆西屿正低头从锅里夹一片香菇,看到那几片突兀的、橙红色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凌降垂着眼,小口喝着杯子里的乌龙茶,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锅里的胡萝卜片在沸腾的汤汁中载沉载浮,慢慢变得越发软烂,颜色也愈发鲜艳,清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混入浓郁的寿喜烧香味中。

陆西屿沉默地吃完了那片香菇,又夹了片牛肉。他的筷子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几片胡萝卜。

但凌昀似乎打定主意要“均衡营养”,过了一会儿,又用漏勺从锅里捞起一些煮得恰到好处的蔬菜,其中不可避免地混着两三片已经软烂的胡萝卜,然后,非常“顺手”地,拨了一些到陆西屿的碗里。

“西屿,多吃点蔬菜。”凌昀笑得一脸无害,狐狸眼弯着,语气亲切。

陆西屿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片刺眼的橙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凌昀。

凌昀回以无辜的、兄长风范十足的微笑。

饭桌上的其他人似乎并未察觉这暗流涌动。维克也正和周熠争论哪种肉涮几秒最好吃,何知夏小声提醒凌昀别光顾着给别人夹菜,自己也多吃点。

凌降安静地吃着一块煮得入味的豆腐,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是当陆西屿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扫过她时,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似于“怎么了?”的疑惑表情。

陆西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碗里的胡萝卜,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片,面无表情地送进了嘴里。

咀嚼。吞咽。

动作干脆,脸上看不出喜怒。

凌降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口他明显不喜欢的胡萝卜咽下去,心里那点因为雪糕被没收而积攒的闷气,忽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小小恶作剧得逞般的……舒畅感。

她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抹差点控制不住的、上扬的弧度,夹起一片凌昀特意为她留的、没有沾到太多胡萝卜清甜味的牛肉,蘸了蘸蛋液,放入口中。

嗯,今晚的寿喜烧,味道格外好。

寿喜烧的暖意和喧闹的笑语如同柔软的茧,将冬夜的寒冷隔绝在外。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十一点,

凌降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最初的亢奋和那点“胡萝卜计划”得逞的小小愉悦过后,连日来的拍摄疲惫和暖意熏染,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四肢百骸。她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地放松,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眼皮越来越沉。

电视里播放着跨年晚会,歌舞喧腾,光影闪烁,但那些声音和画面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强撑着困意,不想扫大家的兴,更不想在某人面前露出过于困乏的脆弱模样。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屏幕上某个歌手开合的口型,思绪却已经飘忽。

维克也举着手机,开启了录像模式,在客厅里转悠,用他那口东北腔实时“解说”。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我们在凌昀哥家进行跨年仪式!看,这是我们丰盛的寿喜烧残局!这是周熠,正在偷吃蛋糕上的草莓!这是何姐和凌昀哥,啧啧,这恩爱秀的……哦,这是凌降妹子……”

镜头转到凌降这边时,她正用手背掩着口,极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眼神迷蒙,像只困极了却强撑着的猫。

维克也贼笑,镜头特意多停留了两秒,才转向旁边沉默坐着、手里玩着打火机的陆西屿。

“这是陆,正在思考人生,或者思考明天怎么继续‘借’厨房……”

陆西屿抬眼,冷冷瞥了镜头一下,维克也赶紧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降的困意越来越难以抵抗。她换了个姿势,蜷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样似乎能借力撑住脑袋。但温暖的空气和朋友们放松的交谈声,像最有效的催眠曲。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到膝盖上,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眨眨眼,看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到,其实大家都看到了,只是心照不宣,然后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陆西屿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虽然摆弄着打火机,目光却始终有一缕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看着她因困倦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着她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膝盖上柔软的睡裤布料……他眸色渐深,手里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临近零点,群里开始活跃起来,各种新年祝福和搞笑表情包刷屏。周熠和维克也也拿起手机,大呼小叫着要抢红包。

“快快快!何姐发红包了!”

“我靠!周熠你手速太快了!”

“凌昀哥!老板!发个大的!”

凌降被他们的吵闹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微眯。她点开群聊,里面果然红包飞舞。她随手点开一个,领了几块钱。然后,几乎是凭借本能和残留的一丝意识,她点开发红包界面,输入金额,一个很吉利的数字,密码支付,发送。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她手指一松,手机滑落到腿边,脑袋也彻底耷拉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陆西屿看着她瞬间进入睡眠状态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时,电视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倒数声:“十、九、八、七……”

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维克也的镜头激动地对准电视又转向大家。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电子鞭炮的模拟声,窗外远远传来的真实烟花炸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而沙发角落,凌降只是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被吵到了,但并未醒来,反而更深地往臂弯里埋了埋。

陆西屿就在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凌昀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凌昀看了一眼睡着的凌降,又看看陆西屿,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西屿转身,径直走到沙发边,俯身,动作极为自然地将手臂穿过凌降的腿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那个蜷缩着的、睡得正熟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稳健而轻柔,仿佛早已练习过千百遍。凌降在失重感中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颌。

“嗯……?”她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带着浓重的睡意。

“睡你的。”陆西屿低声说,声音是平稳,抱着她朝玄关走去。

凌降的大脑被睡意占据,一时无法处理现状。她只觉得这个怀抱很稳,很暖,散发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脚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更像是无意识的磨蹭。

“放我……下来……”她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

陆西屿没理她,抱着她走到玄关。何知夏赶紧过来,帮忙拿起凌降的羽绒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陆西屿……”凌降还在微弱地抗议,脸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温热的颈窝处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这个无意识的、充满依赖感的动作,让陆西屿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暗沉的柔光。

维克也举着手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镜头忠实地记录着:陆西屿抱着睡得迷迷糊糊、还在往他怀里钻的凌降,一脸淡定地换鞋,开门,走出去。凌降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半盖在她身上,随着陆西屿的步伐轻轻晃动。

“我……我的妈呀……”维克也喃喃道,“这画面……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周熠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哇了一声:“屿哥男友力爆棚啊!”

凌昀揽着何知夏,笑而不语。

门外,陆西屿抱着凌降走向电梯。深夜的楼道寂静无声,只有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凌降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挣扎的力道大了些,但依然困得睁不开眼。

“陆西屿……你干嘛……我要睡觉……”她含混地抱怨,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胸前的毛衣。

“带你去睡觉。”陆西屿按下电梯键,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颊睡得红扑扑的,长睫紧闭,嘴唇微微嘟着,毫无平时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只剩下全然的困倦和柔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封闭的空间里,她的呼吸声更清晰了,温热地拂在他的颈侧。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陆西屿今天没骑机车,开了他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他单手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凌降放了进去,让她半躺着,系好安全带,又把羽绒服仔细地给她盖好。

凌降一接触到更宽敞柔软的车后座,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所有抵抗,蜷缩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沉入睡眠。

陆西屿关好后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暖气徐徐送出。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安睡的身影,目光在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上停留片刻,然后踩下油门,越野车平稳地驶出了车库。

陆西屿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嘴角那抹惯常冷硬的线条,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悄然柔和了下来。

黑色越野车平稳地滑入汀江悦府的地下停车场,碾过减速带时轻微的颠簸,让后座熟睡的凌降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并未醒来。

陆西屿停好车,熄火。车厢内瞬间被地下车库昏暗的寂静包围,只有仪表盘残余的微光和角落里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他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后座。

凌降蜷在宽敞的后座里,羽绒服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睡得泛红的脸。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座椅和脸颊旁,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柔软。

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永远清醒理智的凌降判若两人。

陆西屿看了她几秒,才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冷空气趁机涌入,睡梦中的凌降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羽绒服深处缩去。

他俯身,小心地解开她身侧的安全带,手臂再次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她连同那件厚重的羽绒服一起抱了出来。这一次,凌降连哼唧都没有,只是在他怀里自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歪靠在他肩窝,温热的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锁骨。

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关好车门,抱着她走向电梯间。

深夜的公寓楼寂静无声,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抱着她的身影,高大的男人怀里安稳地蜷着纤瘦沉睡的女人,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与……亲昵。陆西屿移开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12层到了。他抱着她走到门口,熟练地用指纹开锁——上次“借浴室”时,他半强迫地让她录入了他的指纹,美其名曰“应急”。

门应声而开,室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铺洒开来。

陆西屿没有开大灯,径直抱着凌降走向主卧。这是他第二次进她的卧室,房间布置依旧简洁到近乎性冷淡,灰白色调,床品平整,空气中飘散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极淡的干净皂香。

他走到床边,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羽绒服随着动作滑落一些,露出她里面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和牛仔裤。凌降在接触到柔软床垫的瞬间,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满足的叹息,睡得更沉了。

陆西屿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弯腰,替她脱掉鞋子,整齐地摆在床尾地毯上。然后,他拉过被子,轻轻盖到她胸口,掖好被角。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细致,却异常稳妥。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马上走。只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城市光影和门缝漏进的客厅灯光,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

她睡得很熟,眉心舒展,嘴唇微嘟,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疏离和冷静,只剩下纯粹的安宁。偶尔睫毛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浅浅的梦。

陆西屿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转而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长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掠过她温热细腻的皮肤,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收回手,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他没有离开公寓。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陆西屿走到沙发边,脱下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里面是件贴身的深色短袖T恤,勾勒出精悍的肩臂线条。他将毛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自己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打算在这里过夜。至少最初没有。

但看着她在自己车上毫无防备熟睡的样子,想着她刚才在凌昀家强撑困意的模样,再考虑到现在已经过了凌晨,新年夜,让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公寓里醒来……

他发现自己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沙发对于他高大的身形来说有些短,他只能将就着蜷起长腿。好在沙发足够柔软,客厅的暖气也足。他并没有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卧室方向的任何细微动静。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陆西屿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门缝。

里面又安静下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含糊的梦呓,听不清内容,只是软糯的音节,带着睡意。

陆西屿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就这样,在客厅的沙发上,以一种守护的姿态,陪她度过了新年的第一个夜晚。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第一缕稀薄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极淡的光带。

陆西屿才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他看了一眼卧室门,里面依旧寂静无声。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慢慢喝完。然后,他回到客厅,穿上毛衣,拿起自己的大衣。

走到玄关,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静谧的公寓,目光在主卧门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再将门轻轻合上。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落锁。

公寓里重归彻底的寂静,只有客厅沙发凹陷的痕迹和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牛奶杯,证明昨夜有人来过,守护过,又在天亮前离开。

而主卧里,凌降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翻了个身,怀抱柔软的被子,睡得依旧香甜,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

除夕的晨光,比平日起得更晚一些,带着岁末特有的慵懒,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凌降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公寓里一片寂静。

年假已经开始,没有恼人的闹钟,没有紧迫的通勤,凌降放任自己沉在柔软的被褥深处,陷在一场关于夏日海边和无限量供应芒果冰沙的混乱美梦里。梦里没有总没收她雪糕的讨厌鬼,只有暖洋洋的太阳和甜蜜的凉意……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凿碎了她的梦境。

凌降蹙紧眉头,下意识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试图屏蔽这噪音。可门铃不依不饶,响得又急又响,还夹杂着几下清晰的、力道不轻的敲门声。

“……”

睡意被彻底驱散。凌降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午九点零七分。

除夕,上午九点,谁会来?

她带着一身低气压和被吵醒的茫然,慢吞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胡乱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裹紧珊瑚绒睡袍,像只梦游的猫一样挪向门口。

透过猫眼,外面站着的人让她残余的睡意瞬间飞走大半。

陆西屿。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新的黑色运动装,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似乎刚洗过,清爽地垂在额前,整个人挺拔利落,与门内她这副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模样形成惨烈对比。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又抬手按了一下门铃。

凌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冷空气和她未散的起床气一起涌出。

“陆西屿,”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压抑的不耐。

“除夕,上午九点。”

言下之意: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微肿的眼皮、翘起的呆毛,以及睡袍领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像是……满意?或者别的什么。

“忘带钥匙了。”他开口,理由一如既往的简洁且敷衍,同时很自然地侧身,示意自己要进去。

“家里没人,维修工也放假。”

凌降:“……”

她站在门口,没动,只是用那双还蒙着水汽的、却已然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睛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上浅金,却照不进她此刻有些无语的心。

忘带钥匙?他那种谨慎到近乎强迫症的性格?家里没人?叶女士难道不过年?维修工放假……这倒是真的,但跟忘带钥匙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逻辑漏洞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结论:他又在找借口。

而且,是一个连敷衍都懒得好好敷衍的、明目张胆的借口。

见她不动,陆西屿也不急,只是微微挑眉:“不让进?”

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你看着办”的笃定。

僵持了几秒。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凌降裸露的脚踝发凉。她最终败给了寒冷和……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对他接下来又要搞什么名堂的,微妙的好奇?

她侧身,让开通道。

陆西屿迈步进屋,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他熟门熟路地换鞋,脱下大衣挂好,动作流畅得仿佛回自己家。

凌降关上门,抱着手臂靠在玄关柜上,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在我这儿等维修工上班?”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编你继续编”的意味。

陆西屿转过身,面对她。晨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的目光落在她明显还没洗漱的脸上,顿了顿,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

“去换衣服,洗漱。”

“嗯?”

“快点。”他甚至抬手看了眼腕表,“超市十点后人就多了。”

凌降彻底愣住了:“超市?”

“买菜。”陆西屿言简意赅,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除夕,不吃年夜饭?”

凌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反驳。年夜饭?他们俩?在她家?还是他家?这又是什么新的“借口”延伸剧情?

“我……”她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我没什么想吃的,打算随便……”

“冰箱是空的。”陆西屿打断她,目光瞥向厨房方向。

“速食面也没了。”(被他上次清理了)

凌降:“……” 她忽然想起被他“处理”掉的雪糕和泡面,以及最近被他填满又迅速清空的冰箱。一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给你二十分钟。”

陆西屿不再看她,径自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她放在茶几上一本没看完的摄影杂志,随手翻看起来。那姿态,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

凌降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那个自在得不行的男人,又看看窗外除夕上午安静的街道,最终,挫败地、认命地,转身走向卧室。

二十分钟后,凌降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灰色卫衣和浅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了清爽的低马尾,素着一张脸,但总算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底还有一点没睡够的淡淡倦意。

陆西屿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吧。”

下楼,上车。今天依旧是那辆黑色越野车。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和一点新车皮革的味道。

除夕的街道比平时空旷许多,但超市所在的商圈却已经张灯结彩,人流渐多。停好车,陆西屿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折叠购物车,拉开,动作熟练。

“推着。”他把推车手柄塞到凌降手里,自己则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走进超市,温暖的气息和热闹的年货音乐瞬间包裹而来。到处都是大红色的装饰、促销牌,以及推着满满当当购物车、脸上洋溢着节日喜悦的人们。凌降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氛围里逛过超市了,一时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地,推着车就往冷冻食品区走——那里曾经是她的“快乐老家”。

刚拐过第一个货架,手腕就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

陆西屿拉着她,转了个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

“先去生鲜区。”

凌降:“……”

她默默看了一眼冷冻区方向隐约可见的冰柜亮光,在心里为可能存在的、新品上市的青提味冰淇淋默哀了一秒。

生鲜区热闹非凡。陆西屿目标明确,先去了蔬菜区。他挑得很仔细,拿起一把小油菜看了看根部,捏了捏西红柿的软硬,选了品相最好的菌菇。凌降推着车跟在旁边,看着他将那些水灵灵的、颜色各异的蔬菜一样样放入购物车,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们真的是来为“年夜饭”采购的普通……搭档?

“有什么不吃的?”陆西屿拿起一根玉米,转头问她。

凌降摇头:“没有。”

“胡萝卜呢?”他忽然问,目光瞥向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调侃。

凌降面不改色:“可以吃。”

陆西屿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没说什么,将玉米也放了进去。

接着是肉类水产区。他挑了块纹理漂亮的牛排,称了些鲜虾,又选了一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说是可以做红烧肉。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

然后是水果区。车厘子、草莓、蓝莓、砂糖橘……他拿的都是她平时会多看两眼、但又觉得洗起来麻烦常常不买的水果。甚至还在进口区挑了两个金黄的芒果,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最后,他推着车来到了饮料区。不像在生鲜区那样目标明确,他在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包装。

凌降以为他会拿矿泉水或者茶饮。却见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了几罐包装可爱、色彩缤纷的——蜜桃味气泡水、荔枝味果汁、还有一款网红白葡萄芦荟饮料。

都是些甜滋滋的、通常被认为是“小孩子口味”的饮料。

陆西屿将它们放进已经堆得小山似的购物车,语气随意。

“过年,喝点甜的。”

凌降看着那几罐躺在蔬菜牛排中间的、格格不入的可爱饮料,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结账的队伍排得很长。陆西屿让她看着购物车,自己又转身去拿了两大包饺子和汤圆,还有一副春联和几个福字。

大包小包地回到车上,车厢里瞬间充满了各种食物混杂的、鲜活的气息。车子驶向汀江悦府,车窗外的年味越来越浓。

回到公寓,陆西屿自然而然地拎起大部分沉重的购物袋,凌降抱着较轻的水果和饮料跟在后面。

打开门,温暖的室内与室外形成对比。陆西屿将东西拎进厨房,开始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收纳。凌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料理台前忙碌,将那些象征着“家”和“团圆”的食材一样样归位。

窗外,不知哪家阳台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爆竹声零星响起,远远近近。

这个原本清冷得只有她一个人的除夕上午,因为这个男人强行闯入的“借口”,和这一大堆突然填满空间的食材,陡然变得拥挤、鲜活,甚至……有了那么一丝陌生的,温暖的年味。

凌降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醒而起的闷气,早已不知去向。

食材填满了原本空旷的冰箱,也悄然改变了公寓里的气氛。那些生鲜果蔬的色彩透过玻璃门晕染开来,连同那几罐可爱的饮料,一起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此的、过于洁净的冷清。

陆西屿没有停留,将东西归置妥当后,便很自然地系上了那条挂在厨房的深色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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