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尖流沙,转眼已近十一月。北城的秋天短促而鲜明,银杏金黄的盛景尚未完全褪去,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便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冷空气长驱直入。
这天下午,天色早早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轮廓。凌降结束外景拍摄回到汀江悦府时,细碎的、几乎看不清形状的冰晶已经开始零星飘落。
等到她洗完澡,吹干头发,裹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袍窝进客厅沙发时,窗外已然是纷纷扬扬的一片洁白。
北城的初雪,来得安静又盛大。
她开了电视,某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对话声低低地充当着背景音。她盘腿坐在沙发里,面前玻璃茶几上摆着一盘下午刚送到的、色泽深红发紫的车厘子,颗颗饱满圆润,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暖气开得很足,室内温暖如春,与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她捡起一颗车厘子送入口中,冰凉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清甜微酸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来一丝醒神的惬意。
汁水丰沛,甚至有一缕深红色的痕迹不小心染上了她淡色的唇瓣,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凌降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多。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去。
门外,陆西屿站在楼道暖色的感应灯光下。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机车夹克,只套了件看起来颇厚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肩头和发梢都落着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气息。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惯常的、略显生硬的“有事”表情。
凌降打开门。
冷空气随着门缝钻入,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袍的领口。
“陆西屿?”她有些意外。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快速扫过她微湿的鬓角、柔软的家居睡袍,以及……或许是他错觉,她唇瓣上那点可疑的、湿润的深红痕迹?他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点被风雪浸染过的冷冽:
“我家浴室水管爆了,淹了楼下。”他语速平稳,陈述着这个听起来颇为严重的“事故”。
“维修工明天才能来处理。借你浴室冲一下,身上都是灰。”
理由听起来比“锅不见了”要合理那么一点点,但也仅是一点点。汀江悦府的物业响应速度,凌降是知道的。而且……“淹了楼下”?
她看着他肩头的雪花,和那副理所当然等待进门的样子,心里那点荒谬感再次浮现。这个人,是不是觉得她很好骗?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恼怒。或许是因为窗外的大雪,或许是因为室内温暖的灯光和舌尖尚未散去的车厘子甜味,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其实也并不真的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来。
她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陆西屿点了点头,迈步进屋,很自然地弯腰换鞋——甚至精准地穿上了他上次穿过的那双客用拖鞋。他脱掉沾了雪的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是件黑色的长袖T恤,包裹着结实流畅的手臂线条。
“浴室在那边。”凌降指了指方向,补充了一句。
“毛巾和浴袍……柜子里有新的。”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向浴室,那架势简直像回自己家。
凌降回到沙发里,重新蜷缩起来,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心思却有些飘忽。浴室很快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淅淅沥沥,隔着门板并不清晰,但在安静的室内却无法忽视。
她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电影里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配乐哀伤。她却忍不住竖起耳朵,捕捉着浴室方向的动静。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
凌降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陆西屿从浴室走出来。他身上果然穿着她柜子里备用的深色浴袍,男士款式,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穿在他身上却刚好合身,衬得肩宽腿长。
带子松松垮垮地在腰间系着,领口敞开得有些过分,露出大片紧实精壮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未擦干的水珠顺着深刻的肌理缓缓滑落,没入更深的浴袍阴影里。黑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让他平日里冷硬桀骜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的、近乎性感的湿气。
他手里拿着条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动作间浴袍领口晃动,那片白色的肌肤和起伏的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凌降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区域,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重新聚焦在电视屏幕上。但方才那一瞥的印象已经烙在脑海里——紧实,有力,带着水汽和热气,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又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用冰凉清甜的滋味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陆西屿擦着头发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但他身上刚沐浴过的、清爽又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浴室里她常用的那款西柚沐浴露的淡香,还是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长腿随意伸展,目光也投向电视屏幕,似乎真的在看电影。湿发的水珠偶尔滴落,在他深色的浴袍面料上洇开更深的水痕。
凌降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旁边存在感极强的身影,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却又带着她熟悉气息的味道,余光里还能瞥见他浴袍下摆处露出的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腿。
空气安静得有些异样。只有电影里的对白和配乐在流淌。
她又吃了一颗车厘子。这次汁水更丰沛,深红的果液甚至溢出一点,沾染了她的指尖。她低头,正想抽张纸巾,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还带着刚被热水浸润过的、微微的粉色。掌心躺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深灰色手帕。
凌降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陆西屿依旧看着电视,侧脸没什么表情,仿佛递手帕只是顺手为之。但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谢谢。”
凌降低声说,接过那方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香的手帕,轻轻擦拭指尖。柔软的棉质布料吸走了黏腻的汁液。
擦干净手指,她犹豫了一下,这手帕……脏了。
“洗干净还你。”她说。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电视上移开,转向她。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貌范畴略长了一点点,然后才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
“车厘子,”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沐浴过而显得比平时更松缓,也更低沉。
“甜吗?”
凌降握着那颗刚拿起、还未入口的车厘子,指尖微微收紧。果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嗯。”她点头。
陆西屿的目光又落回她唇瓣,那里因为沾染过汁水而显得格外湿润嫣红。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倾斜了微不可查的一寸。
“我尝尝。”
他说。不是询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给我看看”。
但没等凌降反应,他已经伸出手,不是去拿盘子里完好的车厘子,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那颗车厘子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刚沐浴后的潮气和惊人的力度,不给拒绝却又奇异地克制着,只是稳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她指尖那颗深红饱满的车厘子,含进了口中。
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凌降整个人僵住了。手腕处被他握住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残留的触感鲜明得让她头皮发麻。
陆西屿慢慢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腕。他咀嚼着那颗车厘子,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罕见的、近乎空白的惊愕,和迅速漫上耳根的薄红。
“嗯,”他咽下果肉,舔了下唇角,像是在品味,然后给出评价,声音低哑。
“是挺甜。”
窗外,初雪无声飘落,覆盖万物。
室内,暖气氤氲,电影不知何时已接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车厘子的清甜,沐浴露的淡香,以及某种一触即发、滚烫无声的张力。
凌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和侵略性的英俊面容,看着他浴袍领口下那片紧实的胸膛,看着他那双此刻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桃花眼。
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东西,今晚之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安全的距离了。
凌降在陆西屿松开手后,有几秒钟的完全空白。大脑像是突然短路,所有逻辑和冷静暂时宕机,只剩下感官忠实地记录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温热、柔软,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然后,在陆西屿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的注视下,她极其缓慢地,重新靠回沙发背。
脸上惯常的平静像一层迅速自我修复的面具,掩盖了底下所有的惊涛骇浪。她甚至没去看自己刚才被他握住的手腕,只是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的果盘,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亟待研究的真理。
她伸出手,指尖掠过方才被他含住手指取走的那颗车厘子的位置,在旁边重新拈起一颗。动作很稳,只是指尖微微的凉意暴露了些什么。她将车厘子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吞咽。喉间细微的滚动,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嗯。”她也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像雪落在地上。
“是挺甜。”
除此之外,再无他话。没有质问,没有慌乱,更没有寻常女孩该有的羞赧或嗔怪。她只是安静地,一颗接一颗,吃着盘子里的车厘子。电视屏幕的光在她瓷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所有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
陆西屿看着这样的她,眼底深处那簇因方才亲密接触而燃起的暗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沉,更稳。
他知道她在掩饰,也知道她那颗过分理性的大脑正在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这种无声的对抗,反而让他觉得……更有趣。
他没再继续“逗”她——如果刚才那算“逗”的话。他只是重新靠回沙发,浴袍的领口依旧敞开着,水珠差不多干了,只留下一片温润的光泽。
他也看向电视,电影已经接近尾声,男女主角在雪中重逢,拥吻,俗套却应景。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暖气氤氲的室内,一个安静地吃着水果,一个漫不经心地看着电影,直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陆西屿率先起身。
“不早了,”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刚沐浴后的松懒。
“早点休息。”
凌降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嗯。”
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向浴室,很快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湿发被他随手抓了几下,依旧有些凌乱地垂着,却更添几分不羁。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穿上。
“走了。”他拉开门,室外的冷风瞬间涌入。
“等等。”凌降忽然出声。
陆西屿动作一顿,回头。
凌降站起身,走到玄关柜子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崭新的、折叠好的深灰色雨伞——和他给她的手帕颜色相近。她递过去。
“雪还没停。”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虽然他家住楼上,但还是想给。
陆西屿看着她手里的伞,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几秒钟后,他接过伞,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与她相触。这一次,她的指尖是温热的。
“谢了。”他低声说,转身走进了楼道。
门关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身影和室外的寒气。凌降站在原地,听着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他嘴唇擦过的、细微的、挥之不去的酥麻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关掉电视,收拾果盘。一切动作井然有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时,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浴室门打开时他穿着浴袍走出来的样子,他低头含住她指尖车厘子的瞬间,以及他最后接过伞时,眼底那抹深沉难辨的光。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而纯净的光芒。整座城市银装素裹,空气清冽干净。
凌降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梦境零碎,总夹杂着水声、深色的浴袍领口和车厘子深红的汁液。她冲了个澡,用略微冰凉的水温让自己彻底清醒。
今天有个平面拍摄,地点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她选了件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衫,搭配深咖色的毛呢阔腿裤,外面套上长款米白色羽绒服。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适合上镜的淡妆,强调了眼部和轮廓,唇色选了柔和的豆沙粉,与昨晚的车厘子红截然不同。
一切收拾妥当,她看了看时间,拎起装着备用衣物和补妆品的托特包,出门。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清冷精致的面容,和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昨晚的一切悸动,都已被晨光与理智妥善封存。
走出小区大堂,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目光扫向小区门口方向,准备用手机叫车。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小区门口的临时停车区,那辆熟悉的黑色重型机车旁,倚着一个更熟悉的身影。
陆西屿。
他今天没穿机车夹克,换了件看起来厚实不少的黑色派克大衣,领子立起,遮住小半下颌,但依旧能看出利落的下颌线。黑色长裤塞进同色的短靴里,长腿随意支着。他戴着头盔,但面罩掀开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正低头看着手机。
晨光落在他身上,在洁白的雪地背景下,那道黑色身影挺拔而醒目,带着一种冷冽又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
目光隔着小区的栅栏和清晨稀薄的空气,遥遥对上。
凌降的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
陆西屿已经直起身,将烟随手揣回口袋,朝她走了过来。步伐稳健,踏在未清扫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比她高出许多,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早。”他开口,声音因为清晨和寒冷而有些低哑。
“早。”凌降应道,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你...?”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到她化了淡妆后更显精致的五官,最后落在那抹柔和的豆沙色唇瓣上。他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才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顺路。送你去工作室。”
顺路?凌降看了一眼他那辆明显不适合在积雪路面上“顺路”的重型机车,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显然不是为了长时间在户外挨冻准备的派克大衣。
这个借口,比“锅不见了”和“浴室水管爆了”还要烂。
但她没有戳穿。
“我打车就好。”她说,但语气并不坚决。
“高峰期,不好打。”陆西屿已经转身,朝机车走去,丢下一句话。
“上车。戴头盔。”
他走到车边,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个头盔——不是他常戴的那个全黑款式,而是一个略小一号的哑光黑色头盔,线条流畅,看起来是崭新的,甚至可能是女款。
他拿着头盔走回来,递给她。
凌降看着那个头盔,又看看他已经跨坐上机车、正回头等她的人。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英俊得有些锋利。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头盔。入手微凉,但内衬柔软。
“地址。”陆西屿发动了机车,引擎发出低沉而克制的轰鸣,在寂静的雪后清晨格外清晰。
凌降报出了创意园区的地址。她戴上头盔,面罩放下,世界瞬间被隔绝了一层,听觉也变得有些沉闷。她走到车边,犹豫了一下如何上车——机车的后座对她而言有些高。
陆西屿似乎察觉到了,他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凌降扶住他的小臂,借力跨坐上去。触手是衣料下坚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她坐稳后,立刻松开了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
陆西屿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坐好,然后言简意赅。
“扶好。”
话音刚落,机车已经平稳地滑了出去。
初始速度不快,适应着积雪的路面。凌降的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后仰,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大衣两侧的布料。
寒冷的晨风从头盔的缝隙钻入,但身前男人宽阔的背部挡住了大部分气流,反而传来阵阵温热的体温。机车引擎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是一种陌生却又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清扫出车道,但屋顶、树梢依旧一片洁白。阳光照耀下,整个世界明亮得晃眼。机车灵活地在车流中穿行,速度逐渐提升,风在耳边呼啸。
凌降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路程行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看着前方陆西屿专注驾驶的背影,肩线挺拔,脖颈的线条没入立领之中。他开车很稳,即使在有积雪的路况下,也显得游刃有余。
一种模糊的、难以定义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像是打破了某种固有的界限,踏入了一片未曾预料的领域。有点不安,有点未知,但似乎……也并不糟糕。
机车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创意园区的门口。
陆西屿熄了火,单脚支地,回头看她。
“到了。”
凌降松开抓着他大衣的手,动作有些迟滞地摘下头盔。冷空气瞬间涌入,让她清醒了些。她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头发,下车,将头盔递还给他。
“谢谢。”她说。
陆西屿接过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脸,在那抹豆沙色的唇瓣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她。
“几点结束?”
凌降愣了一下:“大概……下午四五点。”
“嗯。”陆西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戴好自己的头盔,面罩“咔哒”一声合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走了。”
引擎再次低吼,黑色机车掉头,很快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在雪后明亮的晨光里。
凌降站在原地,看着机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冷风吹得脸颊发麻,才转身,走向园区大楼。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昨晚车厘子的甜,和方才头盔内衬微凉的触感。
而那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到底,想干什么?
黑色机车驶离创意园区,没有返回汀江悦府,而是朝着“极速飙升”的方向疾驰。雪后初晴,街道上车流缓慢,陆西屿却凭借高超的车技和对路况的熟悉,灵活穿梭,很快将喧嚣的市中心甩在身后。
机车店所在的街区相对僻静,门口积雪被周熠带着学徒清扫得差不多,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门完全拉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音乐声、工具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异常热闹。门口甚至停了几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跑车,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围着店里一台改装到一半的川崎H2指指点点。
陆西屿停好车,摘下头盔走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店里今天的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
“屿哥!你可回来了!”周熠正被两个客人围着咨询改装方案,看到陆西屿如同看到救星,连忙挤过来,压低声音。
“今天不知道刮什么风,来了好几波人,都是冲着咱们上次在摩托展上那台获奖的改装车来的,还有想定制同款的!”
陆西屿扫了一眼店内,除了那几个围着H2的年轻人,休息区还坐着两拨人,维克也正唾沫横飞地跟其中一拨人讲着什么,手舞足蹈,一口东北腔在机械噪音里依然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粉尘,还有……一股浓烈的烧烤味?
他目光落在休息区的茶几上,那里摆着几个打开的外卖盒,里面是吃剩的烤串签子和一些油腻的残渣。维克也面前还摆着半盒烤馒头片,正一边吹嘘店里的“光辉历史”,一边顺手往嘴里塞。
看到陆西屿,维克也眼睛一亮,立刻挥手。
“陆!回来了?吃点儿不?刚叫的烧烤,还热乎!”
陆西屿没理他,径自走到后面的小办公室,脱掉派克大衣挂好,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他洗了手,拿起桌上的订单和进度表翻看。周熠跟了进来,快速汇报着今天的情况和几波客人的意向。
“……大概就是这样,屿哥,那台获奖车的设计图和数据,是不是可以适当给意向强的客户看看?”周熠问。
“嗯。你把握分寸。”陆西屿头也没抬,快速在几张单据上签了字。
“价格按我之前定的标准,不接受大幅议价。定制周期明确告知。”
“明白!”周熠接过单据,又想起什么。
“对了屿哥,维哥念叨一上午了,说想吃你做的饭,泡面吃得他快吐了,问我今晚能不能跟着你去‘蹭’……”
陆西屿签字的笔尖一顿,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周熠一眼。
周熠立刻缩了缩脖子。
“我就随口一问,我去忙了。”说完溜得飞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西屿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是母亲叶沁歆发来的微信。
【叶女士:小屿,汀江悦府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客还满意吗?(微笑)】
【陆西屿:嗯。】
【叶女士:那就好。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上次张阿姨还说她儿子想找你改装车,我帮你推了,知道你忙。】
【陆西屿:还行。】
【叶女士:你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不健康。(唠叨表情)】
【陆西屿:知道。】
【叶女士:对了,之前那个同桌现在怎么样…】
【陆西屿:妈,我很忙。】
【叶女士:……行吧。(叹气) 有空回家吃饭。】
【陆西屿:嗯。】
结束对话,陆西屿将手机扔回桌上,目光有些沉。叶女士的试探,他心知肚明。但他现在的心思...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清晨的画面:她戴着那个他特意准备的头盔,安静坐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抓着他大衣的样子;她下车后,在雪后阳光下理着头发的侧影;以及……昨晚,她指尖那颗深红的车厘子,和唇瓣上诱人的水光。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向外面喧闹的店面。维克也还在那胡吹海侃,烧烤的味道挥之不去。
他忽然也觉得,有点想念自己厨房里干净有序的灶台,和……某个安静吃饭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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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流逝。陆西屿亲自接待了两拨重要客户,敲定了两个定制订单。周熠和学徒们忙得脚不沾地,维克也也难得正经地帮忙打下手、搬零件。店里氛围热火朝天,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客人才陆续离开。
“我的妈呀,累死老子了!”维克也一屁股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揉着胳膊。
“这比在老家农场扛饲料还累!陆,今晚说啥也得搞点好吃的犒劳犒劳我吧?我最近真是瘦了!” 他撩起袖子,展示自己(其实依旧很壮硕)的胳膊。
周熠也一脸期待地看过来。
陆西屿正擦着手,闻言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
“自己叫外卖。”
“别啊陆!”维克也哀嚎。
“外卖哪有你做的好吃!你看我今天多卖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一顿!我保证,吃完我就滚蛋,绝对不打扰你……呃,和楼下小姑娘的二人世界!”他挤眉弄眼。
陆西屿没接话,只是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收拾一下,准备关门。”他对周熠说,然后拿起车钥匙和头盔。
“我有点事,先走。”
“哎?陆!你去哪儿?带上我啊!”维克也想跟上来。
陆西屿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冷中带着警告。
维克也瞬间蔫了,举手投降:“行行行,您忙,您忙……我自个儿找食儿去。”
嘟囔着,“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陆西屿懒得理他,大步走出店门,跨上机车,朝着创意园区的方向驶去。
傍晚的交通比早上更拥堵。等他抵达园区附近时,已经快五点了。天色将暗未暗,街灯陆续亮起,在积雪和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没把车停在园区正门口,而是隔了一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处停下。摘下头盔,他倚着车,目光投向园区出口方向。
下班时间,陆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凌降出来了。她换回了早上那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托特包挎在肩上,步履平稳。她似乎没注意到街对面的他,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西屿没立刻跟上去,只是看着她走去的方向。那不是地铁站或公交站的方向,也不是她早上下车的地方。
只见她穿过街道,走进了园区斜对面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陆西屿眉头微挑,站直了身体。
没过多久,凌降就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的休息长椅边——那里覆盖着未清扫的积雪,但她似乎并不在意,随手拂开一点,坐了下来。
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盒……雪糕?
陆西屿眯起了眼睛。
凌降动作自然地撕开包装,里面是三个独立包装的迷你雪糕球,香草口味。她用附带的小木勺挖起一个,送入口中。寒冷天气里,那白色的奶油球在她唇边冒着丝丝白气。
她吃得很专注,小口小口地,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长睫垂下,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淡似乎被雪糕的冰凉甜润融化了一丝,露出一点点近乎惬意放松的神情。偶尔有寒风吹过,卷起她颊边的碎发,她也不甚在意,只是继续小口吃着第二个雪糕球。
暮色四合,街灯明亮。她就那么坐在积雪未清的长椅上,在零下的气温里,津津有味地吃着雪糕。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
陆西屿看了几秒钟,终于动了。
他推着机车穿过街道,在她面前停下。
凌降正将第三个雪糕球送入口中,察觉到阴影笼罩,动作一顿,抬起头。
看到是他,她显然有些意外,握着雪糕盒和小勺的手停在半空。唇边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渍。
四目相对。
陆西屿的目光从她沾着奶渍的唇角,移到她手里的雪糕盒,再移回她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吓人。
“凌降,”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大冬天,坐在雪地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吃雪糕?”
暮色中的寒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凌降嘴里还含着那口冰凉甜腻的香草雪糕,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居高临下盯着她的陆西屿。他背着街灯的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本能感到有些危险的情绪。
她缓慢地,将嘴里的雪糕咽下去。冰冷的触感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唇边那点奶油渍还留着。
“……嗯。”
她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那个带着明显不赞同的问句。语气平静,甚至有些理直气壮,仿佛在雪地里吃雪糕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西屿的视线落在她手里还剩一个雪糕球的盒子上,眉头拧得更紧。他想起之前住他那儿时,她偶尔胃口不好,早餐吃得很少,何知夏似乎也提过她胃不算特别强健。大冷天,坐在这冰天雪地里吃这种寒凉的东西……
他伸出手,目标明确——那个白色的雪糕盒。
“这个,没收。”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给反驳的意味。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盒子的刹那,凌降动了。
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警觉”的光。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握着塑料小勺的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舀起盒子里剩下的一个迷你雪糕球,在陆西屿略带错愕的注视下,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动作快、准、稳,甚至带着点与她平时气质不符的、近乎孩子气的狡黠和……挑衅?
冰凉的奶油瞬间填满口腔,冰凉刺激得她鼻尖都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被甜味覆盖。她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了几下,然后有些艰难地,但非常坚决地,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