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屿离开那栋新公寓楼,机车引擎的轰鸣声比平时更加暴躁,撕裂了午后的宁静。他一路风驰电掣回到“极速飙升”,从后门进店里,门被他一脚踢得哐当响,吓得里面正在偷懒玩手机的周熠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屿、屿哥?”
周熠看着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浑身散发着“谁惹我谁死”气场的陆西屿,舌头都打了结。
陆西屿没理他,径直走到工作区,抓起一副手套戴上,开始拆卸一台送修的发动机。动作粗暴,力道大得让旁边的学徒心惊胆战,以为那发动机跟他有仇。
他一句话不说,就埋头干活,或者冷不丁地检查一下其他人的进度,眼神扫过之处,温度都能降几度。原本因为生意火爆而有些喧闹的店面,今天格外“秩序井然”,连吹牛都不敢大声。
维克也下午过来的时候,立刻就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他凑到苦着脸的周熠旁边,用气声问。
“这又咋地了?谁惹这尊佛了?”
周熠拼命摇头,压低声音。
“不知道啊!上午出去送个人,回来就这样了!跟吃了炸药似的!不对,比吃了炸药还吓人!”
维克也摸着下巴,看着陆西屿那副恨不得把扳手拧断的狠劲,若有所思。送个人?送谁?还能有谁。
傍晚,生意依旧不错,几个客人来提车,周熠忙前忙后应付。陆西屿终于停下了手里摧残零件的动作,摘掉满是油污的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冰水狠狠地冲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脖颈滑落,没入黑色的T恤领口。他撑着水池边缘,低着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维克也溜达过来,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试探着开口。
“陆,晚上有空不?周熠说新开了家酒吧,顶楼view不错,安静,哥们儿几个去喝两杯?放松放松?”
陆西屿睁开眼,透过镜子里看了维克也一眼,眼底的血丝和未散的烦躁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几秒,就在维克也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扯过旁边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扔下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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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顶楼的露天包间,视野确实开阔,能俯瞰大半城市夜景,晚风习习,比楼下震耳欲聋的舞池清静太多。
周熠一坐下就兴奋地点了一堆酒和小食,维克也则老神在在地靠在沙发里。
陆西屿坐在靠边的位置,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慢慢晃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在酒精和夜风的熏染下,似乎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颓废感的烦躁。
周熠几杯酒下肚,胆子肥了点,凑过来八卦。
“屿哥,你今天到底咋了?上午送谁去了?是不是……”他挤眉弄眼,没敢说完。
陆西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维克也嗤笑一声,用他那口标志性的东北腔开启了嘲讽模式。
“还能送谁?瞅他这德行,指定是送那位‘法语说得贼溜’的凌降同学去了呗!咋地,陆,人家姑娘给你气受了?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人家给你算房租水电饭钱,把你那点小心思明码标价,伤着你陆大少爷自尊心了?”
“噗——!”周熠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瞪大眼睛看着维克也,又看看陆西屿。房租?饭钱?信息量好大!
陆西屿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冷冷地看向维克也,眼神像刀子。
维克也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欠揍了,拿起酒瓶给他空了一半的杯子满上。
“哎呦,还瞪我?被我说中了?哥们儿早就看出来了!从你当年死活不出国,到后来隔三差五就往北城跑,跟个变态跟踪狂似的,再到前几天为了人家姑娘差点把个傻逼揍成终身残废……陆西屿,你丫栽了!栽得透透的!”
周熠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
“卧槽!屿哥!真的假的?你、你对凌降……我去!暗恋?不对,明恋?也不对……这都多久了?”
陆西屿被维克也这么直白地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在昏暗光线下可疑地红了,但更多的是被说中心事的恼怒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他又猛灌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闭嘴。”他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和烦躁。
“闭啥嘴啊!”维克也来劲了,挪到他旁边,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跟哥们儿说说,今天到底咋回事?人家姑娘给你转账了?多少啊?够不够你陆少爷买条轮胎的?”
周熠也在旁边疯狂点头,一脸求知欲。
陆西屿烦躁地扒拉开维克也的胳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盖住了眼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无力感。
“……她找到房子了。我送她过去。她……给我转了一笔钱,说是什么……住宿伙食费。”
“哈哈哈哈哈哈!”维克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捶沙发。
“住宿伙食费!哎妈呀!陆西屿!你也有今天!人家姑娘这是把你当房东了?还是当酒店服务员了?精打细算,不占便宜,可以啊这姑娘!有骨气!”
周熠也想笑,但看着陆西屿越来越黑的脸色,硬生生憋住了,表情扭曲。
陆西屿放下手,眼神阴沉地盯着维克也。
“很好笑?”
“好笑!太好笑了!”维克也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你说你,默默做了多少?救人家于水火,供吃供住,还特么偷偷给人找房子,结果呢?人家一笔转账,跟你划清界限!陆西屿,你这追姑娘的手段,稀碎啊!还不如周熠呢!”
“滚!”陆西屿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但力道不重。
周熠弱弱地开口。
“那个……屿哥,你……你真喜欢凌降啊?喜欢就去追啊!你这条件,往那儿一站,多少妹子往上扑……”
“你懂个屁!”维克也打断他,抢过话头。
“咱们陆少爷这回遇到的是硬茬子!那凌降,看着冷冷清清一小姑娘,心里主意正着呢!而且……”
他看向陆西屿,语气正经了些。
“你们之间那点陈年旧账,误会啊,分开啊,乱七八糟的,没那么容易过去。人家姑娘现在,怕是只想离你远点,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这话戳中了陆西屿的痛处。他沉默下来,拿起酒杯,又是一大口。是啊,是他先因为误会离开,是他缺席了她最难的时光,现在又凭什么指望人家轻易接纳?那笔转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的自以为是。
“那你咋整啊?就这么算了?”周熠问。
陆西屿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浩瀚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罐子破摔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算了?”他扯了扯嘴角,眼底映着城市的流光,看不清情绪。
“来日方长。”
他没说要做什么,也没说怎么做。但这四个字,配上他那副沉寂中透着狠劲的表情,让维克也和周熠都愣了一下。
维克也率先反应过来,举起酒杯。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哥们儿支持你!不过下次别傻了吧唧光闷头干活了,追姑娘,得用对方法!来来来,喝酒!庆祝咱们陆少爷……情路坎坷,前途未卜!”
“去你的!”陆西屿笑骂了一句,这次是真的带了点笑意,虽然很淡。他举起杯,和维克也、周熠碰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淹没在城市的夜风里。
兄弟三人在顶楼又聊了很久,酒喝了不少,话也说了很多。从当年的糗事,到店里的规划,再到那些模糊的未来。陆西屿心头的烦躁,在酒精和兄弟的插科打诨中,似乎消散了一些,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清晰的、混杂着无奈、不甘和某种坚定决心的复杂情绪。
夜深了,酒吧即将打烊。陆西屿结了账,无视周熠和维克也的争抢,三人各自散去。
陆西屿没骑车,叫了代驾。车子驶入夜幕,穿过依旧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门口——正是他母亲叶沁歆名下那套公寓所在的小区,也是……凌降今天刚刚搬入的小区。
代驾离开后,他并没有走向自己常住的那栋临江公寓楼,而是刷卡走进了旁边另一栋同样静谧雅致的楼宇。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
最终,停在了某个楼层。
他走出电梯,这一层有两户。他径直走向其中一户,输入密码,开门进去。
房间很大,视野极好,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是样板间。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城市的灯火。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正下方某个楼层的阳台。
那里,隐约透出温暖的、刚刚亮起不久的灯光。
凌降就在那里。在他脚下垂直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今天送她来时,刻意没有告诉她,叶沁歆的这套房子,就在这栋楼的顶层。而他自己很早以前,就用自己赚的钱,买下了她正楼上这一户。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只是当初看房时,觉得这个视野和楼层不错,或许……潜意识里,早就埋下了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头那团复杂的火焰。
楼上楼下。
一墙之隔,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想起酒吧里维克也的调侃,想起凌降给他转账时平静又疏离的眼神,想起那句“来日方长”。
夜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寂静的房间里,看着脚下那盏属于她的、温暖的灯火,久久没有移动。
来日方长。
是啊,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时空和误解。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即使用最笨拙、最漫长的方式。
至少,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足够了。
...
搬进新公寓的头几天,凌降像是在测试某种安全协议的可靠性。
她反复确认门锁,检查窗户,将小区保安室的号码设为快捷键。夜晚依旧不敢关灯睡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直到呼吸与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平缓。
但至少,这里没有那条小巷的阴影,没有老旧路灯下黏腻的视线。汀江悦府的安保确实严格,入户需要刷卡,电梯直达所在楼层,楼道里24小时亮着柔和的感应灯。
她像一只受惊后重新筑巢的鸟,缓慢而谨慎地,试图在这个新的空间里找回一点对生活的掌控感。
新的一周开始,工作室的拍摄任务排得紧密。顾老板体恤她前阵子受了惊吓,特意将外景调整为了棚拍,但工作量并未减少。凌降将自己投入工作中,用取景框里的光影、模特的眼神、布景的细节填充所有思绪的空隙。累到极致时,恐惧才会暂时退居幕后。
周一晚上,她失眠到凌晨,睡下时天已微亮。周二早晨,闹钟响到第三遍,她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
眼睛酸涩,头脑昏沉。抓过手机一看——八点二十。
九点打卡。
“……”
凌降瞬间清醒,掀被起身的动作太快,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床头稳了稳,冲进浴室以最快速度洗漱,随手抓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套上,头发胡乱扎了个低马尾,素着脸,抓起背包和钥匙就往外冲。
电梯显示正从高层缓缓下降。她连按了几下下行键,盯着不断变小的数字,心里飞快计算:下楼五分钟,跑到小区门口五分钟,如果能立刻打到车,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能到工作室……勉强赶在九点前。
“叮——”
电梯门滑开。
凌降抬脚就要往里冲,却在看清里面站着的人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陆西屿。
他依旧是那一身黑——黑色短款夹克,同色长裤,衬得身高腿长,肩线挺拔。额前的碎发随意垂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在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一瞬。
凌降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以这样狼狈匆忙的姿态遇见他。自从上周他冷着脸退回转账、头也不回地离开后,两人再没联系过。她以为……他大概不想再见到她。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扫过她显然未经打理的头发、素净却带着熬夜后淡淡青黑的眼底,以及那身匆忙套上、针织衫下摆甚至有一角没完全拉平的衣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往电梯内侧让了半步,腾出空间。
凌降没说话,快步走了进去,站到另一侧角落。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一站一立的身影,沉默在轿厢里蔓延,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声响。
凌降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微妙的窘迫。她今天这副模样,比起之前在他家时的狼狈,更多了几分日常性的邋遢。而他就站在旁边,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和……咖啡香?他早上喝咖啡了?
数字跳到“1”。电梯门开。
陆西屿率先走了出去,步幅大而稳。凌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寓大堂的玻璃门外,这才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向小区门口。
早高峰的车流比想象中更拥堵。她在路边等了三四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赶到工作室楼下时,已经九点零七分。
还是迟到了。
凌降叹了口气,刷卡进门时,前台小姑娘冲她眨了眨眼,小声道。
“顾老板还没来。”
“……谢谢。”凌降松了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一整天忙碌拍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直到傍晚天色渐暗。
脖子僵硬,眼睛干涩。她揉了揉太阳穴,收拾东西离开。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早上电梯里的那一幕。
陆西屿。
他怎么会那么早出现在那栋楼里?还刚好和她同一部电梯下楼?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他该不会……就住在这栋楼里吧?
而且,很可能是楼上。
汀江悦府的户型,高层是复式和大平层,中低层是普通公寓。她租的这套在12层,属于中小户型。而早上电梯是从更高层下来的……
凌降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吗?
为什么?
是为了……继续照看她?还是仅仅巧合?
她想起他昨晚冷硬离开的背影,想起他指关节上那些为她而受的伤,想起清晨他沉默让出的半步空间,和电梯镜面里他沉静的侧影。
回到家,打开灯,空旷的公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换了鞋,放下包,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上周买的一盒鸡蛋,已经过期了两天,和两包速食意大利面。橱柜里则堆着半箱泡面、几包速食汤料和饼干。
凌降的厨艺,用何知夏的话说,是“灾难级”的。她并非没有尝试过,高三暑假曾心血来潮想学做饭,结果差点把煎锅烧穿,烟雾触发了报警器,引来物业。自那以后,她便对厨房敬而远之,依赖速食和外卖度日。
她拿出一包泡面,烧水。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靠在料理台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洁却冰冷的厨房设备。
忽然有点怀念在陆西屿公寓的那几天。他做的早餐很简单,却热气腾腾,带着活生生的烟火气。
水开了。她撕开调料包,将面饼放进碗里,冲入开水。热气蒸腾上来。她揉了揉鼻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凌降一怔。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何知夏?她今天有夜班。哥哥?他应该还在医院。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感应灯明亮的光线下,陆西屿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黑,手里却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些看不清的食材。
凌降愣住,迟疑了两秒,还是打开了门。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陆西屿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越过她肩膀,瞥见了餐桌上那碗刚泡上、热气袅袅的泡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才抬眼看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家厨房水管坏了,维修工明天才能来。”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借你厨房用一下。做完饭就走。”
凌降:“……”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理由听起来……太过刻意。汀江悦府这种档次的公寓,物业维修响应极快,何况是水管问题,怎么可能拖到明天?
而且,他手里那袋食材,怎么看都像是刚去超市买的、两人份的量。
陆西屿见她没说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做决定。但那股无声的、不给拒绝的气场,却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凌降的目光落在他手里袋子上露出的翠绿蔬菜叶子和包装精致的牛排一角,又想起自己那碗单调的泡面。
胃很诚实,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陆西屿走进来,很自然地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客用拖鞋——那是凌降搬进来时新买的,还没人用过。他换鞋的动作利落,拎着袋子径直走向厨房,仿佛对这个空间已经熟悉。
凌降关上门,跟着走回厨房。泡面的热气还在升腾,在灯光下形成薄薄的雾。她看着陆西屿将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盒色泽鲜红的牛排,几样洗净的蔬菜,两个柠檬,还有一小袋她没看清的香料。
“需要帮忙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清晰。
陆西屿正从袋子里拿出橄榄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你会吗?”的怀疑,但很快被敛去。他指了指那袋翠绿的西兰花和小番茄。
“洗干净,掰成小朵。番茄对半切。”
语气干脆,像在给学徒派活。
凌降点点头,挽起袖子,接过蔬菜走到水槽边。她做事一向认真,洗菜也洗得仔细,水流哗哗,指尖拂过西兰花凹凸的表面。余光里,陆西屿已经系上了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深色围裙——可能是橱柜里自带的。
围裙带子在他腰间松松系着,衬得肩宽腰窄。他正用厨房纸吸干牛排表面的血水,侧脸在顶灯下线条分明,薄唇微抿,神情专注。
厨房里渐渐响起有节奏的声音:水流的淅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轻响,橄榄油倒入热锅的滋啦声。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凌降将洗好的西兰花和切好的番茄装在玻璃碗里,放到他手边。陆西屿正往平底锅里放入黄油,奶香瞬间爆开。他瞥了一眼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对她工作的认可。
“蒜。”他朝旁边示意。
凌降顺着他目光看去,看到料理台角落还有几瓣剥好的蒜。她拿过来,迟疑了一下。
“要切吗?”
“拍一下。”陆西屿头也没回,专注地将牛排滑入锅中。高温油脂接触肉排的瞬间,爆出剧烈而诱人的声响,焦香四溢。
凌降找出个小砧板,拿起刀,对着蒜瓣犹豫——她不太确定“拍一下”的具体操作。陆西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
“用刀侧面,压扁就行。”
她照做。刀身平拍下去,蒜瓣应声裂开,散发出辛辣的香气。她将压扁的蒜推到锅边,陆西屿用夹子将它们拨到牛排旁边,一起煎制。
两人之间的交流很少,却有种奇怪的默契。他需要什么,一个眼神或简短的字词,她便能领会,递过去。她动作生疏却认真,他偶尔会简洁地提点一句“火关小点”或“盘子”。
牛排煎好,盛出静置。他用锅里剩下的底油炒香蒜末,倒入西兰花和番茄,快速翻炒。蔬菜在高温下迅速染上油亮的光泽,颜色愈发鲜艳。他撒盐、黑胡椒,挤入少许柠檬汁,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随性却精准的掌控感。
最后,他将静置好的牛排切片,在盘中摆好,旁边配上色彩缤纷的蔬菜。两份,摆盘谈不上精致,却质朴诱人。
“好了。”他关火,解开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凌降看着料理台上那两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晚餐,再看看自己那碗已经泡得有些发软的泡面,沉默了几秒。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陆西屿没应这句谢,只是将两份餐盘端到餐桌上,又自然地折回厨房,打开上方的橱柜——精准地找到了碗筷所在的柜子,拿出两副刀叉和盘子。
凌降看着他熟稔的动作,心里的疑惑又深了一层:他对这厨房的格局,未免太熟悉了些。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灯光柔和,窗外是江对岸的点点灯火。食物热气氤氲,驱散了公寓里惯常的清冷。
凌降切了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火候恰到好处,外皮微焦酥脆,内里柔嫩多汁,肉香浓郁。蔬菜清爽,带着柠檬的微酸和黑胡椒的辛香。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不,是比她吃过的绝大多数外卖都要好。
她抬眼看对面的陆西屿。他吃得很快,只是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峰,让他侧脸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你常做饭?”她忍不住问。
陆西屿抬眼,看了她一下,叉子戳起一块西兰花。
“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他语气平淡。
“而且机车店后面有厨房,有时候和维克也他们随便弄点。”
凌降想起他店里那些金属零件和机油的味道,很难想象那个空间里还有个厨房。但似乎又很合理——他本就是那种看似不羁,却能把生活细节也掌控在手心的人。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饭后,陆西屿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多停留。他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碟刀叉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放进洗碗机。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明天维修工会来。”他走到玄关,换回自己的鞋,背对着她说。
“今晚谢了。”
凌降站在餐桌旁,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句“你其实就住楼上吧”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嗯。”她只应了一声。
陆西屿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公寓里重归寂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牛排和柠檬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凌降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收拾了餐桌,将剩下的食物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那碗泡面则直接倒掉了。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裙,躺进主卧的大床时,已经快十一点。
可是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画面:他系着围裙的侧影,煎牛排时专注的眉眼,吃饭时安静却存在感强烈的姿态。还有早上电梯里,他沉默让出的那半步空间。
以及,那个盘旋不去的疑问:他是不是真的住楼上?
翻来覆去,床单被揉得微皱。她索性坐起身,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何知夏的头像静默着。她最近和凌昀热恋,朋友圈里时不时会发一些隐晦的甜蜜日常——一杯并肩放在窗台的咖啡,两只交叠的手影,夜跑时模糊的并肩背影。凌降从不点赞,但每次都会点开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凌降: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何知夏:还没。刚下夜班,在等凌昀来接我。怎么了?】
凌降看着这行字,能想象出何知夏此刻的样子——或许穿着白大褂,或许已经换回了常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眉眼间带着疲惫,却因为等待那个人而漾着柔软的暖意。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才慢慢打字。
【凌降:没事。就是睡不着。】
【何知夏:又做噩梦了?还是……陆西屿又找你麻烦了?】后面跟了个警惕的小狗表情。
凌降看着那个名字,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凌降:没有。他今晚来借厨房做饭。】
【何知夏:借厨房?你家厨房?】一连串的问号和震惊表情砸过来。
【凌降:嗯。说他家水管坏了。】
【何知夏:……这种借口他也想得出来?汀江悦府的物业是吃素的吗?】何知夏显然一眼看穿。
【他绝对就住你楼上!凌昀上次暗示过我,但我没敢跟你确定……】
果然。
凌降盯着那行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散了。她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打字。
【凌降:你们最近怎么样?】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但问出口的瞬间,又有些后悔。这不像她平时会关心的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回复。
【何知夏:挺好的。他有时候下手术太晚,会直接来医院接我。上周我轮休,去他公寓,结果发现他把客房改成了一个小书房,说是给我复习用……其实我都没怎么去过了。】
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甜得发腻的幸福感。凌降甚至能想象何知夏打下这些字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何知夏:他还非要学做饭,说总不能老是外卖。】后面跟了个笑哭的表情。
凌降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凌昀那张勾魂摄魄的狐狸脸,配上粉色围裙和厨房的狼藉,确实很有冲击力。
【凌降:我哥确实……挺能折腾。】
【何知夏:何止折腾,简直是个祸害】何知夏抱怨着,语气里却全是亲昵,【对了,你和陆西屿……真没事?他特意搬到楼上,今天又找借口来做饭,这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凌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凌降: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片被搅乱的湖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何知夏:满满,】
何知夏忽然很认真地叫了她一声
【有时候,不用想得太明白。跟着感觉走,未必是坏事。】
感觉?
凌降看着那两个字,有些茫然。她的世界里,理性、逻辑、计划才是基石。“感觉”这种东西,太模糊,太不可控,是她最不擅长处理的变量。
【凌降:嗯。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何知夏:好~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后面跟了个飞吻的表情。
对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黑暗。
凌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何知夏的话却在脑海里回响。
跟着感觉走?
她想起陆西屿揍人时狠戾的眼神,想起他小心翼翼用外套裹住她时的颤抖,想起清晨他沉睡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今晚他煎牛排时专注的侧脸。
窗外,夜更深了。江面有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在楼上,或许只隔着一层天花板,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同样未眠。
陆西屿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夜风微凉,吹散烟雾。他垂眼看着楼下某扇已经熄灯的窗户,眼神在夜色里沉得化不开。
厨房水管当然没坏。
他只是……找不到别的理由。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飘散在风里。
他深吸一口,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的便携烟灰缸里,转身回屋。
门关上,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躁动的心事。
晨光刺破云层时,陆西屿已经回到了“极速飙升”。卷闸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周熠训斥学徒的大嗓门和电焊的滋滋声,混杂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
他昨晚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神情依旧冷峻,动作利落地检查着店里几台待改装的机车进度。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触感让他想起昨晚料理台上那些温热的食材,和对面那人安静吃饭的侧影。
“陆!”维克也的声音从后面休息室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东北腔。
“有没有吃的?饿死老子了!周熠那小子昨晚把最后两包泡面都造了!”
陆西屿动作没停,只淡淡道。
“储物柜里还有饼干。”
“那玩意儿能顶饱吗?”维克也趿拉着拖鞋晃悠出来,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晨光里像个鸟窝,深邃的五官却带着十足的委屈。
“咱能不能囤点正经粮食?天天不是泡面就是饼干,我这外国胃都遭不住了!”
泡面。
陆西屿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凌降厨房里那半箱泡面,和她面前那碗热气袅袅、看起来单调乏味的食物。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素着脸,头发松松挽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女孩子天天吃那些,营养怎么跟得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松开,语气依旧平淡。
“晚上去买。”
“真的?”维克也眼睛一亮,凑过来。
“陆,你最近是不是转性了?以前我说一百回你都不带搭理的。”
陆西屿没理他,转身去调试一台发动机。维克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店里伙食太差,又说起昨晚在网上看到的美食视频,馋得直流口水。
一整天在忙碌中过去。傍晚时分,夕阳将机车的金属外壳染成暖金色。陆西屿摘下手套,去后面洗了手,换下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