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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退格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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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晚风裹挟着白日未散的暑气,黏稠地贴在皮肤上。凌降从凌昀家出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她拒绝了哥哥开车送她的提议,只想一个人走走。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不远,夜风或许能吹散一些心头的纷乱。

街道上行人稀疏,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扯得忽长忽短,像蛰伏在黑暗里的鬼魅。她独自走着,脑海中还残留着哥哥那句坦荡的“我追的”,以及何知夏羞窘到几乎冒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疲惫取代。连续几日高强度拍摄积累的倦怠,混合着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她心头笼罩着一层薄雾。

她打算在下一个路口打车。手指探入包中,触到的却是冰凉光滑的屏幕——手机不知何时已耗尽最后一丝电量,彻底黑屏。下午拍摄时耗电就快,后来又忘了充电。

她蹙起眉,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显示末班车早已驶过。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此刻连出租车的影子都见不到。

算了,走回去吧。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为了抄近道,她拐进一条通往公寓后巷的小路。这条石板路白天就少有人走,夜晚更是被昏黄、稀疏的老旧路灯切割成一段段光与暗的囚笼。

两旁是低矮的、墙皮剥落的老楼房和长满苔藓的围墙,探出的树枝张牙舞爪,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窃窃私语。

凌降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不是胆小的人,但骨子里对黑暗的恐惧,在此刻陌生而阴森的环境里被悄然放大。

高跟鞋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空洞的回音,一下下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走着走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背。

有人在看她。

不是错觉。那是一种黏腻、阴沉、充满恶意的注视,像无形的蛛网缠绕过来,牢牢锁定她的后背、脖颈、腰肢、小腿……带着令人作呕的评估与贪婪。

她忽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只有她孤零零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扭曲地映在石板路上。远处巷口的光晕模糊,风吹过,只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没人。

她按住狂跳的心脏,暗自吁了口气,或许只是太累了。她转回身,强迫自己迈步。

但那道视线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肆无忌惮。

它如影随形,从暗处的某个角落死死黏着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流连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舔舐般的触感。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凌降不敢再回头,只能将手提包抱在胸前,几乎是小跑起来。高跟鞋几次崴到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也顾不上了。恐惧攫住了她,只想立刻逃离这条令人窒息的小巷。

终于,公寓楼熟悉的轮廓和门口值班室透出的微弱光线出现在视野里。她像濒死之人看到浮木,用尽力气冲了过去。刷卡,推开沉重的单元门,再“咔哒”一声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如跗骨之蛆的视线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值班室的窗户开了条缝,保安老王探出头,一张堆满横肉的脸上挤出关切的表情。

“哟,凌小姐,怎么跑这么急?脸色这么白,没事吧?”

凌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

“没事,王师傅,走急了有点累。”

老王的目光在她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上转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

“没事就好,早点休息。”那笑容里,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凌降无心细究,快步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开始上升,在封闭的空间里,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后背那股寒意,却久久不散。

回到家中,反锁房门,检查窗户,拉紧窗帘。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住膝盖,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被窥视、被跟踪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她避开了那条小巷,选择绕远但灯光明亮的大路。可恐惧如影随形。

有时是在地铁拥挤的人流中,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穿透人群黏在背上,回头却只见陌生的面孔匆匆掠过。

有时是在公寓楼下,仿佛能感到暗处有视线投来,但四下查看,只有风吹动树叶,和偶尔从保安室窗口投来的、老王那张笑呵呵的脸。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前天凌晨。她工作到两点才回,疲惫不堪,倒头便睡。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极其轻微却规律的“叩、叩、叩”声。

像是手指关节在敲击什么。

她猛然惊醒,房间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远处路灯的惨淡微光。声音清晰地从房门方向传来。

叩、叩、叩。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耐心。

凌降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冻结。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敲门声持续了十几下,停了。门外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更让人恐惧。她竖起耳朵,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她在黑暗中僵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敢一点点挪到门边,颤抖着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映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灌顶,淹没了她。她靠着门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哽咽逸出。

她想打电话,给哥哥,给知夏,甚至……给那个只存于通讯录深处的名字。可手机在床头,她连走过去拿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晚之后,凌降的精神状态急剧下滑。眼下乌青浓重,工作时频繁走神,反应迟钝。顾老板看出异常,关切地建议她休息。 她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一方面觉得或许是压力导致的幻觉,小题大做;另一方面,那阴冷黏腻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隐藏,仿佛说出来就会被暗中的东西察觉,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她变得疑神疑鬼。回家反复确认身后,进门立刻反锁所有门锁,检查每个角落。夜晚不敢关灯入睡,任何细微声响都会让她惊跳起来。

手机永远满电,放在枕边,可那个求救的电话,始终没有勇气拨出。

孤独和恐惧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能应对一切的凌降,在无人知晓的夏夜里,被最原始、冰冷的恐惧,击得溃不成军。

这天下午,拍摄意外提前结束。顾老板看她脸色实在差得吓人,强行给她放了半天假。凌降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只想立刻回到那个反复检查过、暂时还算安全的“壳”里。

拒绝了同事的聚餐,她独自走上傍晚的街道。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金色的余晖本该温暖,落在她眼里却只剩晃眼的光晕和光暗交界处更深的阴影。

她刻意选择了最热闹的主干道,人流熙攘,车声鼎沸,试图用喧嚣驱散心底的不安。

然而,那感觉又来了。

冰冷,黏腻,恶意昭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逼近,仿佛带着实质的触感,爬上她的后背。

她猛地停步,假意查看早已没电的手机,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身后。下班高峰期的人潮汹涌,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匆匆而过。似乎……没什么异常。

可那视线如附骨之疽。

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冰凉。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这是通往她公寓后街区的近道,平时也算安全。

一拐进来,她就后悔了。

行人稀少,两侧多是关闭的店铺和后巷入口,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昏暗。而身后的脚步声,清晰地、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

笃定,从容,甚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凌降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衣衫。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加快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慌乱、刺耳。

手机!对,手机!

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那个冰冷的金属块,屏幕漆黑。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她。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凌昀——可能正在手术室,手机关机。下一个是何知夏——可能在值班,可能在忙……

视线慌乱地扫过冰冷的屏幕,指尖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动,然后,停在了一个几乎从未拨打过、上次聚餐时被何知夏半强迫着存下的号码上。

陆西屿。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用颤抖到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指尖,按下了那个名字,拨通。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折磨人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快接!快接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甚至能听到粗重而兴奋的喘息声。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通了。

“喂?”陆西屿低沉而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嘈杂的引擎轰鸣和金属碰撞声。

凌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破碎又急促。

“陆西屿……救我!有人跟着我!在长宁路后街岔路……”

话音未落!

一只油腻肥厚、带着汗臭和烟味的大手,猛地从后面伸来,一把死死攥住了她拿着手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短促的惊叫被扼在喉咙里。

手机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几米外的石板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彻底黑屏。

抓住她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满脸横肉堆积,一双三角眼闪烁着淫邪而兴奋的光芒,喷出的酒气令人作呕。

“小妹妹,跑什么呀?”男人嘿嘿笑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往自己怀里带。

“哥哥看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陪陪你啊……”

“放开我!救命——!”凌降拼命挣扎,用尽力气踢打、撕咬,指甲划过对方油腻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

“妈的,给脸不要脸!”男人被激怒,脸上横肉抖动,猛地用力,几乎是拖拽着凌降,往旁边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垃圾和杂物的窄巷里扯!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凌降被他拽得踉跄跌倒,高跟鞋踢飞,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发软,力气迅速流失。男人趁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粗糙的麻绳,动作熟练地就要去捆她的手腕。

“不要!滚开!救命啊——!”凌降嘶声哭喊,用尽最后力气反抗,手指胡乱抓挠。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男人趁机用膝盖压住她挣扎的双腿,用体重死死将她按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粗糙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撕扯她身上单薄的衬衫。

“呲啦——”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口格外刺耳。

胸口一凉,凌降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羞辱。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只剩下男人那张令人作呕的、放大的油腻面孔,和那双在她身上肆意揉捏、充满肮脏欲望的手。

男人一边喘着粗气在她身上摸索,一边竟开始腾出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脸上露出猥琐而得意的笑。

“别急,哥哥这就好好疼你……让你尝尝……”

凌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呕吐,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扭动着,却无法挣脱分毫。

就在男人几乎要扯开自己裤链,露出不堪入目的部位时——

“住手!你个天杀的畜生!放开那姑娘!”一个苍老却愤怒到颤抖的声音炸响。

是一位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大概刚从附近市场回来,目睹了这骇人一幕。她颤巍巍却毫不犹豫地冲过来,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打在男人的背上!

“老不死的!找死!”

男人好事被打断,暴怒回头,反手一把夺过老太太的拐杖,用力一推。

老太太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蛮力,惊叫一声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痛苦的呻吟。

但她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抓住了男人的裤腿,嘶声喊着。

“姑娘……快跑……报警……”

“老东西!活腻了!”男人眼里凶光毕露,抬脚就要往老太太身上踹去。

“先解决了你!”

“不要——”凌降看着为了救自己而倒地的老人,心脏像被狠狠撕裂,迸发出一声嘶哑。

就在那只脚即将踹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男人杀猪般的惨嚎。

一只穿着黑色重型机车靴的脚,如同铁锤般狠狠踹在男人的侧肋,将他整个人踢得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砖墙上!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煞神,携着凛冽的劲风和滔天的怒意,降临在巷口。

是陆西屿。

他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黑色的机车夹克还带着一路疾驰的风与尘,额前黑发凌乱,露出了那双此刻燃烧着骇人烈焰、冰冷刺骨到极点的桃花眼。

平日所有的疏离淡漠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实质的、摧毁一切的暴戾与杀意。下颌线绷紧如刀锋,薄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凌降,所有的注意力与怒火,都死死锁定在那个刚从地上挣扎爬起、满脸惊怒的油腻男人身上。

“你特么——”男人捂着剧痛的肋骨,张口欲骂。

“我断你祖宗!”

陆西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句裹挟着冰碴的怒吼炸响的同时,人已如猎豹般扑至!拳头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男人的面门上!

“咔嚓!”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混合着凄厉的惨叫。

男人被打得向后仰倒,鼻血喷溅。陆西屿动作毫不停顿,上前一步,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膝盖猛地向上,狠狠撞进对方肥硕柔软的腹部!

“呕——!”男人胃里的酸水混合着酒液狂喷而出。

这仅仅是开始。陆西屿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后怕、愤怒都倾泻出来,拳头如同密集的冰雹,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撞击闷响,毫不留情地落在男人的脸上、胸口、肋下。每一拳都狠绝精准,带着摧毁性的力量。

“狗杂种!”

“找死!”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血与火。

男人起初还能惨叫咒骂,很快便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求饶,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

“陆!陆西屿!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紧随其后赶到的维克也气喘吁吁,看到这血腥暴力的一幕也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抱住陆西屿的胳膊,用他那口东北腔焦急劝阻。

“这傻逼是该死!但别脏了你的手!为这种垃圾不值当!”

陆西屿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被维克也拉着,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满脸鲜血、抽搐呻吟的男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处早已破皮见骨,血迹斑驳。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找回一丝理智,猛地甩开维克也的手,却不再看地上的男人,而是霍然转身。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缩在墙角、衣衫破碎、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的凌降身上。

那件淡蓝色的衬衫被撕裂,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粗暴拉扯出的红痕和淤青。

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上,嘴角破裂渗血,眼神空洞涣散,绳子不知何时被扯掉,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她抱着几乎赤裸的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皮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破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随时会再次碎裂。

陆西屿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碎!

那股刚刚被暴力宣泄掉一部分的暴怒,混合着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尖锐到窒息的心疼与后怕,再次疯狂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猛地脱下自己的机车夹克,动作因为压抑的颤抖而略显僵硬,却带着一种些许的力道,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宽大外套,紧紧裹在了凌降冰冷颤抖、衣衫不整的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不堪的视线。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冰冷僵硬的肩膀和裸露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眸色更深。

然后,他蹲下身,视线与她惊惶空洞的眼睛平齐。他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和怒意,尽量放轻放缓,但那声音依旧低哑生硬得不像他自己:

“凌降,”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试图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看着我。没事了。我在这里。安全了。”

凌降空洞的目光,终于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在他写满担忧与未散暴戾的脸上。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还有……他指关节上那些刺目惊心的伤口和血迹。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混合着冰冷的恐惧、残留的恶心感,以及看到他为保护自己而受伤时涌起的、陌生而尖锐的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她最后强撑的防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更加汹涌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她自己紧紧攥着外套边缘的手背上,也狠狠砸进了陆西屿的心脏。

她像是终于确认了安全,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陆西屿几乎是立刻伸出双臂,稳稳地、却又极其轻柔地接住了她,将她颤抖冰冷、轻得不可思议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他能感觉到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恐惧地颤栗。

他收紧手臂,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和坚实的手臂圈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凌乱的发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沉痛的后怕。

维克也已经报了警,并去查看那位摔倒的老太太。老太太腰部受伤,动弹不得,但意识清醒,摆着手虚弱地说。

“先……先顾着姑娘……我没事……”

警笛声由远及近。

陆西屿看了一眼怀里崩溃的女孩,又瞥了一眼地上瘫着的男人,眼神冰冷决断。他对着维克也快速低语。

“警察来了,你应付。就说见义勇为,正当防卫。这个人,”他下巴朝油腻男的方向微抬。

“先别交出去。”

维克也瞬间会意,点头。

“明白。这儿交给我,你先带她走。”

陆西屿不再多言,将凌降打横抱起——她轻得不可思议,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他用夹克将她裹得更紧,挡住她破碎的衣衫和可能裸露的皮肤,也挡住所有探究的视线。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子另一头,那里停着他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

他小心翼翼地将凌降放在座位,让她靠着自己,用一只手牢牢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发动了机车。引擎低吼,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维克也,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开始蠕动、发出模糊咒骂的男人,眼神如刀。

机车如同离弦之箭,撕开夜色,朝着他位于江畔的公寓疾驰而去。夜风猛烈地吹打在脸上,陆西屿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细微地颤抖,冰冷的泪水透过夹克,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他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试图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速度带来的些微暖意,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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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和混乱彻底隔绝。陆西屿将凌降轻轻放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灯光柔和明亮,将她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狼狈照得更加清晰。

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但眼神依旧是惊惧的、涣散的,紧紧裹着他的夹克,身体缩成一团,警惕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是我家,很安全。”

陆西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他自己的手指还在因为残留的怒意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他蹲在她面前,目光与她平视。

“能站起来吗?去洗个热水澡,会舒服点。”

凌降看着他,像是反应了很久,才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她想自己站起来,腿却一软。

陆西屿立刻伸手扶住她,将她带到浴室门口。他进去快速调试好水温,又从卧室拿出一套干净的、他自己的深灰色丝绸睡袍,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干净的,你先穿这个。衣服……我帮你处理。”他说完,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浴室的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陆西屿背靠着浴室门旁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戾和心疼,依旧在横冲直撞。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关节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和破皮,那是揍那个混蛋时留下的。他用力握紧拳头,又松开,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水声停了。过了很久,浴室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凌降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袍走了出来。睡袍长到她的脚踝,袖子卷了好几道,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热水冲走了污秽和部分恐惧,她的脸色不再那么惨白,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红肿,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颈侧,显得异常脆弱。

她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抓着睡袍的前襟,指尖用力到发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西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轻声问。

“好点了吗?”

凌降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

“去卧室休息吧。”陆西屿指了指主卧的方向。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我睡客厅沙发。”

凌降又点了点头,沉默地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残余的颤抖。

“谢谢……还有……对不起……”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用谢,更不用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更低沉的一句。

“去睡吧。门可以锁上。”

凌降进去了,轻轻关上了门。陆西屿听到门锁“咔哒”落下的轻微声响。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松了口气。她需要绝对的安全感。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卧室里彻底没了动静,她才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沾着一点血迹,是他的。他解锁,找到维克也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陆?”维克也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空旷的回音。

“老太太送医院了,轻微骨裂,没大碍,已经联系她家人了。警察那边按你说的应付过去了,就说路过看到流氓欺负姑娘,见义勇为打了一架,对方先动手的。那傻逼现在在……”

他报了一个郊外废弃工厂的地址。

“我马上到。”陆西屿说完,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走到玄关,换上了一双便于行动的黑色运动鞋。然后,他又折回客厅,在便签纸上匆匆写下一行字。

“我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门锁好了,很安全。” 将便签贴在卧室门上显眼的位置。

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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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远离市区,巨大的钢筋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维克也正靠在一根生锈的管道上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到他来了,抬了抬下巴,指向工厂深处一个角落。

那里,那个油腻男人被反绑着双手,蜷缩在地上,嘴上贴着胶带,脸上血迹已经干涸,但肿胀得更厉害了,像颗发紫的猪头。看到陆西屿走近,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恐,身体开始拼命扭动,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陆西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凌昀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

“喂?陆西屿?大半夜的……”

“凌昀,”陆西屿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听我说。凌降刚才差点出事,被人跟踪,差点被拖进巷子。人我救下来了,现在在我这儿,睡着了,没大事,受了惊吓。”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钟后,凌昀的声音变得异常清醒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位置。我现在过去。”

“不用。她刚睡着。”陆西屿说。

“叫你过来,是让你看看,动她的人,长什么样。”

他打开了视频通话,将摄像头对准了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男人,给了他一个特写。

屏幕那头的凌昀,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眼神淫邪的男人,看着他那身皱巴巴的POLO衫和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陆西屿镜头扫过的、工厂地面上可能残留的、属于凌降的挣扎痕迹……他沉默着,但隔着屏幕,陆西屿都能感觉到那股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怒意和冰冷杀机。凌昀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狐狸眼,此刻眯成了危险的弧度,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人在哪?”凌昀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骇人。

“郊外废弃工厂。我和维克也在。”陆西屿报了个大概方位。

“要来,就快点。”说完,他挂断了视频。

他收起手机,示意维克也撕掉男人嘴上的胶带。

胶带被粗暴扯下,男人立刻嘶声叫骂起来,夹杂着威胁。

“草你马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我……我要告你们!故意伤害!绑架!还有那个小贱人……啊——!”

他的话没说完,陆西屿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力道控制着,不至于昏厥,但足够让他把后面的污言秽语变成痛苦的干呕。

“告?”陆西屿蹲下身,眼神如同看着蝼蚁。

“你试试。”

男人疼得浑身抽搐,却还在嘴硬,或许是疼痛和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瞪着眼睛,用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痛苦和扭曲兴奋的语气,嘶声道。

“马的……那小娘们儿……皮肤真嫩……腰真细……隔着衣服摸都……啊——!!!”

这一次,陆西屿没动手。

是维克也。他早就听不下去了,听到这话,直接冲过来,一脚狠狠踢在男人的侧脸上,把他后面更恶心的话全踢回了肚子里,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口水喷了出来。

“我草你祖宗!”维克也用东北话破口大骂。

“你个王八犊子!人渣!畜生!”

男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工厂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引擎熄灭的声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凌昀。他外面随便套了件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电话后以最快速度赶来的。

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陆西屿看起来还要平静。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冰锥,一一扫过工厂环境,最后定格在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

他走到男人面前,停下。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和厌恶,仿佛在评估一件需要被彻底销毁的有害垃圾。

男人对上凌昀的目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这个后来出现的男人,看起来比那个打他的黑衣煞神更斯文,但那眼神……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发毛。

凌昀看了他大概十秒钟,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哪只手碰的她?”

男人瑟缩了一下,没敢吭声。

凌昀也不追问,他忽然抬脚,精准地、狠狠地踩在了男人那只曾经死死攥住凌降手腕的右手上,用鞋底缓缓地、施加压力地碾磨。

“呃啊——!”男人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

“是这只?”凌昀像是在确认,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饭了吗”。

陆西屿和维克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都没阻止。有些怒火,需要至亲之人亲自来泄,才够分量。

凌昀碾了一会儿,才松开脚。男人已经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涕泪横流。

“还有呢?”凌昀又问,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那只试图撕扯凌降衣服的手。

这一次,没等凌昀再动脚,陆西屿已经上前一步,猛地拽起男人的左手,按在旁边一根突出的、锈迹斑斑的钢筋断茬上,然后,在男人惊恐绝望的眼神中,抬起脚,毫不犹豫地、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男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同时响起,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格外瘆人。

凌昀看着陆西屿的动作,眼神深了深,没说什么。

维克也啐了一口:“活该!”

三个男人,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将地上这个侵犯未遂的人渣,再次狠狠修理了一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拳脚到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和男人从一开始的咒骂威胁,到后来的哀嚎求饶,再到最后奄奄一息的呻吟。

直到男人像一滩真正的烂泥般瘫在那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神涣散,连呻吟都微弱下去。

陆西屿才停了手。他喘着气,胸口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指关节的伤口又崩裂开,渗出血丝。但他眼神里的暴戾,终于消散了一些。

凌昀拿出手机,对着地上不成人形的男人拍了几张照片,又录了段简短的视频。然后,他走到陆西屿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未散的怒意。

“她怎么样?”凌昀先开口,声音依旧有些紧绷。

“睡了。吓坏了。”陆西屿言简意赅。

凌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西屿手上的伤。

“谢了。”

“应该的。”陆西屿说。

没有更多寒暄。有些感激和男人间的认可,不需要多说。

就在凌昀准备说出“处理”后续时,地上奄奄一息的油腻男忽然抽搐了一下,从肿胀青紫的嘴唇间,挤出几个含糊破碎的字眼,带着哭腔和求饶的绝望:

“不……不关我一个人的事……是……是那个保安……他……他给我指的路……说这妞漂亮……一个人住……我们……我们说好的……”

陆西屿和凌昀的瞳孔骤然收缩...

“保安?哪个保安?”陆西屿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油腻男的衣领,声音冷得掉冰渣。

“就……就她公寓楼下……值班室……那个……秃顶的……”油腻男断断续续,把保安如何见他常在附近游荡、如何主动搭讪、如何透露凌降的作息和长相、甚至暗示“出了事我帮你看着点,别在楼里动手就行,事后……分我点”的肮脏交易,抖了个干净。

原来,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那深夜诡异的敲门声,那精准的跟踪……并非凌降的错觉或偶然!

竟是一场早有预谋、里应外合的肮脏算计!那保安利用职务之便,将独居女孩的信息和行踪,卖给了街边的渣滓!

“该死!”

凌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脸上惯常的从容和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和……深深的自责。

他想起那天晚上,凌降从自己家离开时,他曾想送她,却被她以“想走走”为由婉拒。他当时觉得路程不远,也就由着她了。

更想起当初为凌降安排那个公寓时,他只看重了环境清静、离自己医院不算太远,却未曾更仔细地考察物业和安保人员的素质!他以为有门禁、有保安值班就是安全,却没想到,最大的隐患就藏在看似安全的堡垒内部!

“我那天……就该坚持送她回去。”凌昀的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懊悔和痛楚,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是我没看好她……连住的地方,都没给她把好关。”

陆西屿看了凌昀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简短交代了几句,声音冷厉。

“对,那个公寓,值班室,秃顶的保安。二十分钟内,带到我这里。”

不过十几分钟,工厂外再次传来车声。两个穿着黑色便装、身形精悍的男人,反扭着一个穿着皱巴巴保安制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秃顶男人走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将他也掼在地上,和油腻男并排。

那保安一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同行者和旁边三个煞神般的男人,尤其是凌昀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立刻就湿了一片,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饶,不等逼问,就涕泪横流地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与油腻男的供词严丝合缝。

真相大白。肮脏的交易,丑陋的欲望,以及对一个独居女孩处心积虑的恶意,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凌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毫无温度的深渊。他慢慢走到那个抖如筛糠的保安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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