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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潮水褪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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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气氛在酒精、怀旧和维克也那口魔性东北话的催化下,越来越热络。几轮游戏下来,界限感模糊了不少,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维克也显然喝得有点上头,他搂着陆西屿的肩膀,被陆西屿面无表情地抖开,但下一秒又锲而不舍地搭上来,大着舌头,用那口混杂着英文的东北腔,把话题引向了最喜闻乐见的方向:

“哎,我说陆啊!兄弟我、我贼好奇!你长得也不赖,当年在学校,那肯定老招风了!跟哥们儿说说,高中时候,有没有稀罕的姑娘?是不是偷偷摸摸递过小纸条儿?”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还有些分散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连正跟老徐聊天的周熠都竖起了耳朵,眼睛放光。毕竟,“屿哥”的感情史在当年就是个谜,有人猜过,但谁也没实锤。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

陆西屿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那杯冰水早就见了底,换成了不知谁递过来的啤酒,但也没见他喝几口。听到维克也的问题,他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在讨论天气。

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铝制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没什么焦点地扫过人群,嘴角扯起一个极其散漫、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因为周遭的安静而格外清晰,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

“有啊。”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兴奋的低语。周熠嘴巴故意张成了O型。连老徐都推了推眼镜,投来饶有兴趣的目光。

维克也来劲了,追问道。

“那咋没整呢?怕啥呀?”

陆西屿垂下眼,看着啤酒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涩。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的不想说。

然后,他用一种更随意、更吊儿郎当,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缓缓吐出后半句:

“怕什么?怕她心里……装的不是我啊。”

话音落下,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几秒,连音乐都好像被按了暂停。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里面蕴含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可能存在的挫败、以及用满不在乎伪装起来的在意,却像细密的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也没想到,桀骜不驯的陆西屿,也会有这样……近乎胆怯的顾虑。

紧接着,是一阵更热烈的骚动和议论。女生们交换着八卦的眼神,男生们则拍着大腿起哄。维克也更是激动地拍陆西屿的背。

“我去!陆!你也有今天!快说是谁!”

陆西屿却不再接茬,只是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一副“到此为止,爱信不信”的样子。

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几年过去,他确实更高了,肩背宽阔,褪去了少年最后一点单薄,英俊得极具攻击性,但眉宇间那股疏离和隐约的烦躁,却和当年如出一辙。

凌降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从维克也问出那个问题开始,她的背脊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柔软的裙摆布料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垂着眼,盯着眼前玻璃杯里漂浮的柠檬片,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她不敢看陆西屿的表情。哪怕只是余光,都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怕她心里装的不是我啊……

这句话,像是近乎窒息般的闷痛和铺天盖地的酸涩。她想起那条嘈杂的语音,想起自己当年的怯懦和自以为是的“为他好”,想起这三年来他或许也曾在某个时刻,怀着同样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游戏继续。为了化解刚才微妙的气氛,周熠嚷嚷着换了个更热闹的集体游戏。几轮下来,有输有赢,笑声重新充斥了包间。

轮到凌降时,她选了大冒险——比起真心话可能带来的更多窥探和难以回答的问题,她宁愿接受一个具体的、哪怕是尴尬的任务。

抽中的冒险卡牌被周熠大声念出来。

“请用五种不同的语言,对在场任意一位异性说‘我喜欢你’!”

“哇哦!”起哄声瞬间爆棚。这个任务刺激又带点无伤大雅的暧昧,简直是聚会游戏的经典项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降身上。她坐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唇上那抹豆沙色也压不住那份苍白。她抬眼看了一下周熠手里的卡牌,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凌降,快选人!”有人催促。

“随便找一个嘛,反正就是游戏!”

“对啊对啊,别害羞!”

凌降感到一阵窒息。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像是不受控制地,极快地在斜对面那个黑色身影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陆西屿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仿佛对这场闹剧漠不关心。只有离他最近的维克也或许能看到,他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凌降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谁也没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近乎机械的流畅:

“第一种,中文。”她顿了顿,很轻、很快地说,“我喜欢你。”

“第二种,英语。I love you.”

“第三种,日语。愛してる(Ai shiteru).”

“第四种,韩语。???(Saranghae).”

每一种语言,她都吐字清晰,发音标准,但语气平板,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是在念课本上的例句。每说一种,包间里的起哄声就更大一些,大家只当是学霸的语言能力展示和游戏精神。

当她准备说第五种时,喉咙却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条嘈杂语音,闪过电影里女主角清晰的发音,闪过过去三年无数个深夜,耳机里反复循环的、模糊的片段。

她放在裙摆上的手,悄悄攥紧了。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决绝的清晰,说出了第五种:

“第五种,法语。”

她终于,极慢地,抬起了眼。目光越过了喧闹的人群,越过了晃动的光影,笔直地、毫无躲闪地,看向了斜对面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色身影。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包间里所有的喧嚣、音乐、起哄声,都潮水般褪去,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缩小到只剩对视的两个人。

凌降看着陆西屿。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桀骜或疏离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浓烈复杂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暗沉,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用记忆中那个傍晚、对着旧手机麦克风时同样轻的、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三年多、跨越了无数误会和太平洋的告白:

“Je t'aime.”

我喜欢你。

这一次,没有嘈杂的背景音,没有模糊的发音。在众目睽睽的游戏惩罚之下,她用最不可能被误解的方式,用他早已“听懂”的语言,将当年那个隐秘的、无人知晓的秘密,公之于众。

话音落下,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熠,包括维克也,甚至包括何知夏。大家都没想到,一个游戏惩罚,会被凌降用如此……郑重又奇异的方式完成。更没想到,她最后看向的,会是陆西屿。

陆西屿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凌降,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握着啤酒罐的手,青筋隐现。

几秒钟后,周熠第一个反应过来,试图用夸张的欢呼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好!牛!凌降你太牛了!五种语言!屿哥,听到没?法语版告白啊!哈哈哈……”

但笑声干巴巴的,没能带动气氛。大家都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凌降说完那句法语,就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她迅速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而陆西屿,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有了动作。他仰头,将手里那罐几乎没动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哐当”一声,将空罐子重重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力道不轻,在突然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径直朝着包间外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诶?屿哥?你去哪儿?”周熠在后面喊。

陆西屿脚步没停,拉开门,消失在门外。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人。

何知夏担忧地看了一眼身边几乎缩成一团的凌降,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游戏,似乎玩脱了。

而有些深埋多年的心事,也在这一晚,被一句游戏的“大冒险”,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口子。

聚会最终在一片微妙而未尽的气氛中散去。老徐被几个男生护送着先走,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告别。何知夏一直留意着凌降,见她沉默地收拾自己的小包,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预想中的怒气,也没有崩溃的迹象,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走出会所,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烟酒气和暖气。何知夏挽着凌降的胳膊,犹豫着开口。

“满满,对不起,我骗了你。我……”

“我知道。”凌降轻声打断了她,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摇曳的树影上。

“进门看到老徐和那么多同学,我就猜到了。”

何知夏一怔:“那你不生气?”

凌降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说。

“有点意外。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她说的是与陆西屿的重逢,还是指当年那段被谎言和误会包裹的过往,终于要面对?何知夏没有追问,只是紧了紧挽着她的手臂,心里五味杂陈。

几个还没走的男同学凑过来,殷勤地说要送她们回学校,其中两个明显对凌降或何知夏有些好感,眼神亮晶晶的。

“不用了,我们打车就好。”何知夏礼貌地婉拒。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从旁边阴影处传来:

“用不着你们。”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西屿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斜倚在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边。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指尖夹着的烟亮着一点猩红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那几个男生,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屿哥?”一个男生惊讶。

陆西屿没理他,直接拉开后座车门,目光掠过何知夏,最终落在凌降身上,语气硬邦邦的。

“上车。”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何知夏看了一眼凌降。凌降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看陆西屿,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对何知夏说。

“走吧。”

那几个男生见状,也不好再坚持,讪讪地说了句“那屿哥麻烦你了”,便各自散了。

何知夏和凌降上了车后座。陆西屿掐灭了烟,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陆西屿开得很快,但很稳。他全程一言不发,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车载音响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流淌出一首旋律熟悉的流行歌——《可不可以》。

“说好带你流浪,而我却半路返航……”

男声低沉温柔,在密闭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们之间,有太多回忆……”

凌降原本望着窗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认得这首歌,高二那年,从广播站里出来过几句。

何知夏也听出来了,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凌降。凌降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爱上了你,没什么道理,只是刚好情窦初开遇到你……”

歌词像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入沉默的空气里。

陆西屿依旧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在听。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凸起。

“不希望我的未来不是你,只愿意和你永远不分离……”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歌声,变得更加粘稠、难以流动。

何知夏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被这沉默和歌声里的情绪逼疯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这尴尬到极致的气氛:

“北城晚上的交通还挺顺畅的。”

凌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陆西屿没反应。

何知夏顿了顿,又找了个话题:“周熠今晚喝得是有点多,不过难得大家聚这么齐。”

这次,连凌降也没接话。

歌声还在继续,已经接近尾声。

“可不可以,我们在一起……”

最后一句落下,音乐声渐弱,车厢里重新陷入纯粹的安静。

就在何知夏以为这趟尴尬的旅程会一直沉默到终点时,一直望着窗外的凌降,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何知夏,用不高却足够清晰的声音问道:

“知夏,你跟我哥……现在怎么样了?”

何知夏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凌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当着陆西屿的面,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但她的失态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她便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凌昀哥?没什么特别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偶尔会聊几句学业和医院的事。他毕竟是你哥哥,有些关于你的近况,直接问他更清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暧昧,又合理解释了联系的理由,完美符合她一贯理性疏离的风格。

只是,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凌降看着她清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同样平淡,“我看你手机屏保,好像换了张照片?是在协和图书馆拍的?光线构图还不错。”

何知夏:“……”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但语气依旧维持着镇定:

“随便拍的。觉得光线合适,就设了。”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地点。

凌降没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但车内的气氛,却因为她这个突兀的问题和何知夏那瞬间细微的反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关于她和陆西屿之间的沉默张力,似乎被暂时转移、冲淡了一些。

而驾驶座上的陆西屿,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只是在那句“可不可以我们在一起”的歌声彻底消散时,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车子平稳地驶向协和的方向。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流水般划过,映在凌降沉静的侧脸上,也映在何知夏依旧清冷、却隐约透出些许不自在的轮廓上。

车子在协和校门口平稳停下。何知夏道了谢,拉着凌降下车。陆西屿只是隔着车窗点了下头,连引擎都没熄,等她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便一脚油门,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回到自己在北城的临时住处——一处位于江畔的高层公寓。这是叶沁歆早些年置下的产业,视野极佳,落地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两岸璀璨的霓虹。他没开主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灯,将车钥匙随手扔在柜子上,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色已深,江面倒映着点点星光与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钻。城市依旧醒着,却又显得格外安静。

他脱下冲锋衣扔在沙发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走回窗边,倚着玻璃慢慢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压不下心头翻腾的情绪。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是何知夏。

【何知夏:安全到宿舍了。今晚……谢谢你送我们。凌降她好像没生我气,但也没多说什么。】

陆西屿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陆西屿:嗯。】

便不再理会。何知夏大概还想试探或说些什么,但他此刻没有任何与人周旋的耐心。

他将手机反扣在旁边的吧台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迷离的夜色。

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她推门进来时,那身浅灰与米白的搭配,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也……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吸引力。她真的变了很多,不是五官,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焕发出的、历经沉淀后的光彩。

安静坐在那里的样子,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疏离感,却又多了几分从容。唇上那抹淡色,让她清冷的脸庞意外地柔和了许多。

漂亮。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但他找不到更贴切的。是一种会让人心悸,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美。

然后,是游戏时那五句“我喜欢你”。

前四句,她念得像个没有感情的翻译机器。可最后那句法语……

“Je t'aime.”

当她的目光终于笔直地看向他,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三个音节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猛地松开,血液奔涌,耳膜轰鸣。

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不再是嘈杂背景里的模糊谜团,而是她亲口、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是以游戏的名义说出的。

那一刻,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近乎灭顶的复杂情感——狂喜、懊悔、心疼、愤怒,气她当年的隐瞒,也气自己后知后觉的愚蠢、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几乎将他淹没。他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是质问她?还是……做出更不可控的事情?

窝囊。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跳进脑海。陆西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直冲喉咙。

可不是窝囊么?自以为洒脱地远走他乡,自以为用时间和距离能埋葬一切,结果呢?三年,148张机票,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偷偷窥探,自以为是的“守护”和“了断”。而真相揭开,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误解了什么,又愚蠢地自以为是了什么。

在她可能需要有人并肩的时候,他因为一个可笑的误会选择离开。在她独自扛过最艰难的日子后,他却只能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确认她的安好”。在她终于鼓起勇气,哪怕是以那样迂回的方式表露心迹时,他像个懦夫一样当场离席。

真特么……窝囊透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维克也。那家伙显然还没从聚会的兴奋中平复,发来一连串语音,背景音嘈杂,夹杂着他亢奋的东北腔:

【“陆!我滴兄弟!你不够意思啊!跑那么快!哥们儿还没跟你喝尽兴呢!”】

【“诶,说真的,今晚那个……叫凌降的女生,就最后说法语那个!是不是就是你高中稀罕的那个?对不对?你瞅你看人家那眼神儿,都快拉丝儿了!跟哥们儿还装?”】

【“是不是?是不是啊?你快说!”】

陆西屿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和语音条,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维克也这家伙,平时大大咧咧,在某些方面直觉却敏锐得可怕。

他没回语音,只是打了几个字过去:

【陆西屿:喝你的酒,少管闲事。】

几乎是立刻,维克也的回复就追了过来:

【维克也:那就是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藏得挺深啊!那姑娘不错,真不错!气质绝了!你啥时候动手?需要兄弟支招不?】

陆西屿直接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动手?支招?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江水和远岸的灯火,心里一片混乱的茫然。

知道了真相,然后呢?误会解开了,然后呢?她说了“Je t'aime”,哪怕是游戏,然后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5年的时光和太平洋的距离,还有她独自走过的那段黑暗,他自以为是的缺席和愚蠢,以及彼此性格里那些根深蒂固的骄傲、别扭和小心翼翼。

他该怎么做?直接冲到她面前,告诉她他听懂了,告诉她他这三年的徒劳往返,告诉她他那148张无言的机票和148遍的徒劳倾听?还是继续像今晚这样,在喧嚣中沉默,在独处时懊恼?

他不知道。

威士忌的酒精开始缓慢地发挥作用,让身体发热,思绪却愈发黏稠沉重。窗外,江心一艘夜航的游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声音穿透夜色,显得空旷而寂寥。

陆西屿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包间里她抬眸看过来时,那双清澈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光芒,和那句清晰到让他灵魂震颤的法语。

...

五月中旬,北城的天气彻底暖和起来,空气中浮动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清新气息,阳光也变得慷慨,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却不至于燥热。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降雨望周知”大群没动静,倒是周熠新建的一个小群(成员:周熠、陆西屿、何知夏、维克也,以及被何知夏半推半就拉进来的凌降)炸开了锅。

群名被周熠恶搞成“烧烤突击队(老板与他的打工人们)”。

起因是周熠在群里丢了个爆炸性消息,连着刷了十几条60秒语音,总结起来就两点:第一,他和陆西屿合伙开的机车店“极速飙升”正式试营业了;第二,必须庆祝,方式就是——烧烤!

【周熠:必须整!就这周六晚上!地方我都看好了,郊区有个专门的烧烤营地,工具材料全包,风景还好!屿哥请客!庆祝咱们陆老板成功脱离资本家老爹的魔掌,投身伟大而自由的机车事业!】

后面跟了一连串放鞭炮和撒花的卡通表情。

陆西屿的父亲陆时明起初对儿子放弃进入家族企业、跑去折腾什么机车店颇有微词,但架不住叶沁歆在旁边“开明”劝说,加上陆西屿那股“你不同意我也要干”的倔劲儿,最终还是默许了,只丢下一句“别赔光了回来哭”。

陆西屿乐得清静,美其名曰“当老板”,实际上大部分具体事务都是周熠一起折腾,周熠自封“副店长”,干劲十足。

维克也在群里积极响应,他原计划在北城待一阵就回美国,但显然被这里的食物、热闹以及,某位东北话启蒙老师周熠深深吸引,嚷嚷着“再待半年也不嫌多”,甚至开始研究怎么弄个长期签证。

何知夏自然没意见,回了个“OK”的手势。

凌降本来想拒绝,她周末通常有安排,不是去工作室就是泡图书馆。

但何知夏私聊她,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和恳切。

“就当放松一下,好久没聚了。而且……周熠说陆西屿请客,不吃白不吃。” 后面还跟了个偷笑的表情。

凌降看着那句“陆西屿请客”,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回了个“好”。

周六傍晚,凌降直接从拍摄现场过去。最后一个镜头是在一个有落地窗的明亮室内,需要一种“初夏清新感”,服装师给她搭了条淡蓝色的细肩带连衣裙,面料柔软垂顺,长度到小腿,剪裁简约,只在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的细带子。

拍摄结束,她懒得再回去换衣服,外面套了件工作室常备的宽松白色针织开衫,便打车前往周熠发来的定位。

烧烤营地在近郊一处河滩旁,绿草如茵,支着不少天幕和烧烤架。他们租的位置不错,靠近水边,晚风带来湿润的凉意。

陆西屿和周熠、维克也已经先到了,正在摆弄烤架和食材。周熠穿着一身夸张的印着骷髅头的牛仔背带裤,忙前忙后;维克也则是一身休闲运动装,正试图用中文夹杂东北话指挥周熠怎么生火;陆西屿还是惯常的一身黑——黑色短袖T恤,黑色工装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结实的小腿,正低头专注地处理着几串复杂的肉串,侧脸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何知夏也刚到,正从车上往下搬饮料。

凌降走过去时,何知夏第一个看到她,眼睛一亮,迎上来。

“哦~,今天这身挺好看!刚从拍摄现场过来?”

“嗯。”凌降点点头,将滑下肩膀的针织开衫拢了拢。

她的出现让烧烤区安静了一瞬。

周熠瞪大眼睛,吹了个口哨。

“凌降!可以啊!今天走仙女风?”

维克也更是直接,用他那口怪腔怪调的中文大声赞叹。

“漂亮!Very beautiful!像……像河边的蓝莲花!”

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比喻。

陆西屿闻声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当看到凌降身上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和她因为微微局促而更显白皙的肩膀和锁骨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肉串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艺术品。

只是握着竹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来了就帮忙。”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丢出一句。

“哦,好。”凌降应了一声,走到何知夏旁边,帮她一起整理饮料和一次性餐具,刻意避开了烧烤架那边。

人齐了,烧烤正式开始。周熠是气氛组担当,负责咋呼、试吃和发表夸张评论;维克也则孜孜不倦地尝试用中文描述每种食物的味道,不时蹦出“这味儿挺正”、“焦香四溢”之类的词,逗得何知夏直笑;何知夏细心,负责照看火候、补充调料,也时不时给凌降递去烤好的、不那么油腻的蔬菜或玉米。

凌降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小口吃着何知夏递来的东西,偶尔抬头看看远处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或是被周熠和维克也的对话逗得嘴角微弯。

陆西屿是主力烤手。他似乎对此颇有研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撒料均匀。烤好的东西,他会先放在一个大托盘里,谁需要自己拿。

但他烤的第一批鸡翅和肉串,在撒上最后一把孜然后,很自然地先递到了何知夏和凌降面前的小桌子上。

“尝尝。”他说,语气依旧平淡,眼睛却没看任何人,转身又去处理下一批。

何知夏道了谢,拿了一串。凌降看着那盘烤得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食物,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串鸡翅,小声说了句。

“谢谢。”

陆西屿背对着她们,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夜幕渐渐降临,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灯的串灯和落地瓦斯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木与河水的气息,随着晚风飘散。远处其他露营区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他们这一角有种闹中取静的温馨。

周熠开了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上,给凌降的是果汁。他举杯,嗓门洪亮。

“来!庆祝咱们‘极速飙升’机车店开业大吉!庆祝屿哥找到人生新方向!庆祝咱们……呃,反正庆祝就对了!干杯!”

“干杯!”维克也积极响应。

何知夏笑着举杯。凌降也端起了自己的果汁杯。

陆西屿拿起啤酒罐,很随意地跟大家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灯光下,他的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利落。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合着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周熠和维克也依旧高昂的谈笑,构成了这个初夏夜晚最生动的背景音。

凌降坐在光影交错里,淡蓝色的裙摆被夜风轻轻拂动。她偶尔会抬起眼,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掠过何知夏含笑的脸,掠过周熠手舞足蹈的样子,最后,总会不经意地,落在那个沉默烤肉、或在周熠咋呼时不耐烦地皱眉、却又始终没有真正打断的黑色身影上。

心跳,在晚风和食物的香气里,悄悄漏掉半拍。

这个夜晚,似乎和预想中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尴尬,也没有那么沉重。就像这初夏的风,微凉,却带着让人松弛的暖意。

烧烤的烟火气渐渐散去,盘子里只剩下零星的竹签和焦黑的炭屑。串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周熠喝得有点高,正拉着维克也大声计划着机车店未来的“宏图伟业”,维克也虽然舌头打结,但依然用他那神奇的东北腔积极附和。

何知夏起身帮忙收拾散落的餐具和垃圾,动作麻利。或许是地上有些不平,也或许是灯光昏暗没看清,她脚下忽然一崴,“哎”一声轻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

“知夏!”凌降离她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

何知夏倒吸一口冷气,借着凌降的力道站稳,但左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皱紧了眉,试着轻轻点地,立刻疼得嘶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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