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到了?”
凌降扶着她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蹲下身查看。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有些红肿。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周熠和维克也停下高谈阔论凑过来,陆西屿也放下手里正在归拢的调料罐,目光扫了过来。
“咋了何姐?崴脚了?”周熠酒醒了一半。
“严重吗?要不要冰敷?”维克也也关切地问。
何知夏忍着痛摆摆手。
“没事,应该就是扭了一下,缓缓就好。”
凌降看着她瞬间肿起来的脚踝,知道没那么简单。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拿出手机。
“别逞强。我叫我哥来接你,去医院看看。”
何知夏一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摇头,声音虽因疼痛有些低,但语气依旧冷静坚持:
“不用。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可以处理,打车回去冷敷就好。”
“这里打车不便,你这样也没法走。”凌降语气平静却不给反驳,已经点开了通讯录,找到“凌昀”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凌降言简意赅。
“哥,知夏脚扭了,肿了。我们在烧烤这儿。你有空过来接她一下吗?最好顺路看看医生。”
电话那头凌昀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位置发我。”没有多余的疑问,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凌降把定位发过去。何知夏坐在椅子上,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反对,只是低声对凌降说。
“麻烦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凌降看了她一眼,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说。
“不麻烦。‘何知知’受伤了,我哥肯定会上心。”
“何知知”是她小时候偶尔调皮时,学大人叫何知夏的小名。此刻被她用这种平淡的语气叫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调侃的笃定。
何知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帘垂了一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声音依旧平稳。
“别乱叫。”
看了凌降一眼,却心虚地没敢反驳。
陆西屿站在几步开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听到凌降打电话,听到她叫“哥”,也看到了何知夏瞬间微红的脸和凌降那难得一见的、带着促狭意味的微小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何知夏旁边散落的杂物清理开,又拎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先冷敷一下。”
“谢谢。”何知夏接过,小声道谢。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凌昀开着一辆低调的SUV赶到,脚步匆匆。他穿着休闲的衬衫长裤,显然是接到电话就从住处赶来的。看到何知夏肿起的脚踝,眉头立刻皱起,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怎么扭的?”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医生惯有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小心崴了一下……”何知夏声音更小了,几乎不敢看他。
凌昀没再多问,跟陆西屿他们简单打了个招呼,周熠热情地喊“昀哥”,维克也好奇地打量,然后便小心翼翼地将何知夏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弄上了车副驾,系好安全带。
“我先带她去附近医院看看。”
凌昀对凌降说,目光在她身上那条淡蓝色裙子上停顿了半秒,又看向陆西屿他们。
“麻烦你们收拾了。”
“没事,昀哥你快去吧。”周熠摆手。
凌降点点头:“哥,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何知夏被接走,烧烤场地的热闹仿佛也随之散去了一大半。周熠打了个哈欠,维克也也露出倦意。
“差不多了,收拾完撤吧。”陆西屿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
众人一起动手,很快将垃圾归拢,器具整理好还给营地管理方。
“屿哥,我俩打车回市区,你跟凌降呢?”周熠问。
陆西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的凌降。晚风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和开衫衣角,淡蓝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回公寓。”凌降抬起头,收起手机,语气平静。
“不顺路,你们先走吧,我自己打车。”
她说的公寓是郊区的那个,离这里比回学校近,但确实和他们回市区的方向不同。
周熠“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和维克也勾肩搭背地往停车区走去,嘴里还在讨论刚才没说完的机车改装计划。
原地只剩下陆西屿和凌降。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和更远处隐约的虫鸣。串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暧昧的阴影。
陆西屿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凌降。他的黑色T恤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片,只有脸部和手臂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眼神在昏暗中看不分明。
凌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那目光,轻声说。
“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营地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淡蓝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停下,回过头。
陆西屿跟了上来,就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他双手插在工装短裤的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她回头,也只是抬了抬下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低哑:
“顺路,送你到能打车的地方。”
这不是询问。
凌降看着他,夜色模糊了他脸上可能存在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沉静的轮廓。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西屿保持着那个距离,跟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
各看着她上车离开后,陆西屿就离开了。
隔天是周日,上午的阳光正好。凌降在公寓里处理完一些研读的文献,看了看时间,估摸着那边应该已经“安顿”好了。她拿起手机,点开凌昀的微信,直接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画面晃动了一下,很快稳定。镜头里出现的果然是凌昀那张脸。他靠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些随意的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晨光从侧面的大窗户透进来,给他优越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那双遗传了母亲、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带着点刚起床不久的慵懒和一种天然的、仿佛什么都不经心却又莫名勾人的神采,像只餍足后晒太阳的狐狸。
背景是凌昀公寓熟悉的客厅摆设,但仔细看,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浅蓝色的女士开衫——正是昨晚何知夏穿的那件。
凌降的目光在那件开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回凌昀脸上,表情平静无波,语气也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哥,‘何知知’怎么样了?脚好点没?”
她故意又用了那个小名,咬字清晰。
屏幕那头的凌昀显然听出了妹妹语气里那点不动声色的调侃。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促狭。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将镜头微微转向旁边。
画面边缘,何知夏正半躺靠在沙发另一端,受伤的左脚被小心地搁在几个靠垫上,敷着冰袋。她身上换了套明显不合身的、偏大的男士家居服,显然是凌昀的,长发松散地披着,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睡意和……显而易见的窘迫。
看到镜头转向自己,她立刻不自在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脸颊泛起红晕,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屏幕。
“喏,人在这儿,活着。”
凌昀收回镜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
“昨晚去医院看了,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歇几天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医嘱。
“家里有药,看着呢。”
凌降“嗯”了一声,看着屏幕里哥哥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模样,和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对何知夏此刻状态的玩味欣赏,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彻底坐实了。
她也不点破,只是顺着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只有凌昀能听懂的“叮嘱”意味:
“那你这几天就好好照顾‘何知知’。她嘴硬,疼了估计也不说。吃的注意清淡,别让她乱动。”
凌昀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抹狐狸般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拖长了调子。
“知道——了。凌满满同学现在都会操心别人了?”他话锋一转,目光透过屏幕,似乎带着点探究。
“你自己呢?昨晚……烧烤还愉快?”
他问的是烧烤,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别的。昨晚陆西屿也在场,凌降那身淡蓝色裙子和他临走时那句“顺路送送”的举动,凌昀或许从何知夏那里听到了只言片语,或许只是凭直觉。
凌降面不改色,迎上哥哥的目光,语气毫无波澜。
“挺好。周熠和维克也很吵,肉烤得还行。”她完美避开了某个关键人物和后续。
凌昀也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那姿态闲适又带着点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
“行,你‘何知知’姐我会看着。你自己也……”他顿了顿,语气里调侃意味更浓。
“该干嘛干嘛去。”
潜台词不言而喻。
“知道了。”凌降应得干脆,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
何知夏在凌昀那儿,看起来虽然窘,但应该没大碍,而且……气氛似乎不错。凌昀那家伙,明明心里门儿清,还一副逗弄人的姿态。
她想起昨晚烧烤时陆西屿沉默烤肉的样子,想起夜风里那三步的距离,想起他最后那句硬邦邦的“顺路”。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拂过,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沉。
......
盛夏的蝉鸣如期而至,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北城的每一寸柏油路面。凌降的研究生学业告一段落,毕业论文顺利通过答辩,导师对她的评价很高,甚至隐晦地提过继续深造或进入相关研究机构的可能。
然而,当那份工作室的长期正式合同摆在她面前时,她握着笔,犹豫了很久。
合同上的数字很可观,远超一个刚毕业研究生的平均起薪,甚至比许多工作几年的白领还要优渥。
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以项目制和高端走秀为主,尊重她的学业计划,如果她还有继续读书的打算。顾老板似乎真的认准了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愿意投入资源。
物理是她的热爱,是理性世界坚固的基石。但模特这份工作,起初只是迫于生计的尝试,后来却渐渐成了某种……奇特的出口。在镜头前,她不必是那个永远冷静、逻辑缜密的凌降,她可以只是光影中的一个符号,一种情绪,一种被捕捉的“存在”。这份工作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经济独立,还有一种不同于实验室和图书馆的、新鲜的自我认知。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她一种切实的“掌控感”。薪酬数字是清晰的,工作内容是明确的,成果是立即可见的。在这个充满变量的世界里,这份工作提供了一种难得的、可预期的安稳。
最终,她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句点,划定了人生某个阶段的方向。
她没有完全放弃物理。她依然会关注前沿的论文,偶尔去听感兴趣的讲座,书房里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也没有收起来。
只是,“物理研究者”这个曾经清晰的目标,暂时被搁置,换成了更现实也更流动的“平面模特/走秀”。
她把决定告诉了凌昀和何知夏。凌昀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
“你自己喜欢就行,钱不够跟哥说”。
何知夏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也好。我们凌满满穿裙子可比穿白大褂好看多了。不过……你那个逻辑脑,可别浪费了。”
凌降也笑了,很浅的笑。她知道何知夏懂她的选择里,那份复杂的不舍和权衡。
那个由周熠创建的、时不时诈尸的小群,最近又活跃了不少。原因无他,“极速飙升”机车店生意出乎意料地火爆。
【周熠:[图片][图片][图片] 看看!看看!什么叫门庭若市!什么叫一车难求!】
图片里是装修颇具工业风的店面,以及门口聚集的一些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和造型各异的机车。
【周熠:这都得归功于本副店长的英明决策!利用屿哥这张人神共愤的帅脸做宣传![陆西屿靠在黑色机车旁的侧身照,穿着简单的黑T工装裤,戴着头盔,只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和淡漠的眼神,氛围感拉满]】
【周熠:这张海报往门口一贴,好家伙,来咨询的妹子……和汉子,直接翻倍!屿哥现在就是我们店的活招牌!行走的荷尔蒙!】
【维克也:牛啊!这造型,硬汉!帅!我得空必须再去店里坐坐,感受一下气氛!】
【何知夏:……周熠,你经过当事人同意了吗?[擦汗表情]】
【周熠:嗨!这还用问?屿哥默许就是同意!对吧屿哥?@陆西屿】
被@的人迟迟没有出现。直到晚上,陆西屿才在群里回了个句号。
【“。” 】
算是某种默认,或者单纯是懒得搭理周熠的咋呼。
但生意火爆是真的。周熠虽然爱吹牛,但做事有股疯劲,宣传、活动、客户维护搞得风生水起。陆西屿负责技术把关、货源和一部分高端定制,两人搭档竟然意外地互补。机车店在圈子里很快有了名气,不仅卖车、改装,还渐渐成了个小型的机车文化聚集地。
凌降偶尔会翻看群聊,看到周熠发的那些热闹的店面照片,或者客人提车时兴奋的合影。
她的目光有时会掠过那张被周熠用来当“招牌”的海报截图。照片上的陆西屿,身影挺拔,侧脸线条在机车的金属质感衬托下显得愈发冷硬英俊,眼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疏离和……专注。
他好像真的找到了喜欢做的事情,而且做得不错。
她轻轻划过屏幕,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就像划过生活中无数个与她无关却又莫名牵动心绪的瞬间。
暑假的时光在工作室的拍摄档期、偶尔的杂志专访、以及自我安排的阅读和休整中缓缓流淌。北城的夏天明亮又漫长,空气里充满了阳光曝晒后的干燥气味。
她开始习惯以“模特凌降”的身份,出入不同的摄影棚、外景地,面对不同的镜头和创意总监。
她依旧话不多,但配合度极高,领悟力强,逐渐在业内积累了不错的口碑。顾老板对她越发满意,给她的报酬和资源也愈发倾斜。
生活似乎走上了一条崭新而平稳的轨道。经济独立,工作顺心,家人安好,朋友仍在。
只是偶尔,在深夜结束拍摄,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安静的公寓,卸下妆容,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灯光塑造过、此刻回归素净的脸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个曾经沉浸在公式和实验数据里的自己,和现在这个穿着华服或奇装异服、在镜头前扮演各种角色的自己,哪个更真实?或者,都是真实的某个侧面?
她打开手机,那个小群又有了新消息。周熠在炫耀店里刚接的一个大单,维克也在嚷嚷着要去吃烤串庆祝。
她的指尖在陆西屿那个黑色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暑假正式放假的前几天,北城的空气里已经开始蒸腾起灼人的暑气。凌降刚结束一个为期两天的封闭式拍摄,从郊区的摄影基地回到市区,整个人累得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公寓冰箱里除了几瓶水和过期的酸奶空空如也,外卖软件刷了半天也提不起胃口。
她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凌昀发了条消息:
【凌降:哥,在家吗?晚饭有着落吗?】
消息发出去,隔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
【凌昀:在。刚买菜回来。】
附带一张照片,凌昀家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新鲜的水灵灵的蔬菜、一盘片得极薄的羊肉卷、还有各种丸滑豆腐,旁边一口鸳鸯锅已经摆上了电磁炉。
凌降眼睛一亮,立刻回复:
【凌降:二十分钟后到。】
她抓起钥匙和背包就出了门。打车到凌昀住的高档公寓楼下,熟门熟路地刷卡上楼,按响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凌昀。
何知夏穿着套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浅粉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脸上干干净净,还戴着副有点可爱的黑框眼镜,估计是防蓝光的。她一手还拿着把芹菜,看到门外的凌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开始飘忽。
“你怎么来了...?”
何知夏声音都有点囧,下意识想把拿着芹菜的手往身后藏。
凌降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从何知夏身上那套显然不属于凌昀风格的可爱睡衣,扫到她通红的脸,再扫向她身后传来切菜声的厨房方向。
她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很轻微地挑了下眉,然后语气如常地说:
“来蹭饭。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特意加重了“正是时候”四个字,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极淡的促狭。
何知夏的脸微红,强装镇定着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凌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把菜刀,看到门口的凌降,倒是一点不意外,反而懒洋洋地笑了。
“哟,鼻子挺灵啊,闻着火锅味儿就来了?进来吧,别堵门口。”
凌降这才脱鞋进门。公寓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火锅底料开始加热的香气,混合着清新的蔬菜味道。
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沙发上随意搭着的一条薄毯和两个靠得很近的抱枕,还是泄露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生活痕迹。
何知夏有些镇定自若地去厨房继续帮忙洗菜了,背影都透着一丝丝不自在。
凌降放下包,走到厨房岛台边,看着凌昀熟练地将香菇切十字花,何知夏在旁边低着头认真地剥蒜。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交流,但动作默契,偶尔凌昀伸手拿调料罐时,何知夏会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凌昀也会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剥好的蒜瓣。
“发展挺快?”
凌降靠在岛台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厨房里的两个人听清。
何知夏剥蒜的手微颤一下,一颗蒜瓣差点掉进水池。
凌昀头也没抬,手里的刀都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哼笑一声。
“管得着么你?饭还吃不吃了?”
“吃。”凌降从善如流,不再多问,转身去餐桌边摆弄碗筷。
火锅很快准备好了。红油和菌汤的鸳鸯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各色食材摆满了桌子。三人围坐,冷气,火锅,冰镇饮料,典型的夏日室内消遣。
起初气氛还有点微妙的尴尬,主要是何知夏,全程低着头小口吃东西,不敢看凌降,也不敢多看凌昀。
凌昀倒是泰然自若,该涮肉涮肉,该捞菜捞菜,还时不时给何知夏碗里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虾滑或娃娃菜。
凌降安静地吃着,看着对面两人的互动,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彻底实锤了。她这个哥哥,动作够快的。
几杯冰镇酸梅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气氛也渐渐松弛。何知夏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加上凌降一直没再提那茬,也慢慢恢复了常态,开始跟凌降聊起她最近的拍摄,还有医院见习遇到的一些奇葩事。
凌昀偶尔插两句嘴,吐槽何知夏某个病例分析写得不够严谨,或者纠正她某个解剖结构的名称,语气是医生惯有的冷静,但眼神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火锅吃到一半,凌降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饮料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在凌昀和何知夏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何知夏脸上,用她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抛出了问题:
“何知知,”她又用了那个小名,声音清晰,“我哥……骚不骚?”
何知夏正在夹菜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缓缓放下。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凌降,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红。但她声音还算平稳,带着一丝克制的无奈:
“凌降,吃饭。”
凌昀夹菜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家妹妹,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狐狸眼里,此刻写满了“你皮痒了?”的危险讯号,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底兴味盎然。
凌降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问了个“汤底咸淡如何”的普通问题,甚至还顺手给似乎被呛了一下的何知夏递了张纸巾。
何知夏接过纸巾,按了按嘴角,避开凌昀玩味的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语气尽力维持平淡。
“食不言。”
凌昀低笑出声,那笑声磁性而愉悦,他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自家妹妹和强作镇定的何知夏之间逡巡,眼尾微挑,那股子狐狸般的促狭和勾人劲儿毫不掩饰。
“凌满满,”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
“看来是哥哥最近太纵容你了?”
凌降迎上哥哥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依旧平淡。
“还行。学术探讨,关于何知知看到你就不自在。”
何知夏在桌子底下,用没受伤的脚,轻轻碰了碰凌降的小腿,带着警告的意味。
凌降微微蹙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头看了何知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收集完毕”。
火锅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红油翻滚,菌汤氤氲。餐桌上的气氛,因为凌降这个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问题,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锅底沸腾的咕嘟声,和何知夏依旧急促的呼吸声。
而那个被评价为“骚”的本尊,正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微小而鲜活的风波。
火锅的余温还未散尽,餐桌上一片狼藉。凌昀起身收拾碗碟,动作利落。何知夏红着脸想去帮忙,被凌昀用眼神制止。
“坐着吧,脚刚好点别乱动。”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何知夏只好坐回沙发,但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个“骚不骚”的暴击中完全恢复,眼神飘忽,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无聊综艺,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褪。
凌降呢?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不仅没走,还极其自然地从客厅的零食柜里翻出一袋进口海苔脆和一小盒包装精美的生巧——那明显是凌昀给何知夏准备的零嘴,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抱着零食,踢掉拖鞋,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窝进沙发另一头,离何知夏不远不近,刚好能观察到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拆开海苔脆,一片一片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也看着电视,但余光却将厨房里凌昀清洗碗筷的背影、以及身边何知夏强作镇定的侧脸尽收眼底。
凌昀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沙发上赖着不动的妹妹,以及她手里那盒已经快见底的生巧,挑了挑眉。
“凌满满,你是属仓鼠的?专门来扫荡粮仓?”
凌降咽下最后一口生巧,甜腻丝滑的口感让她眯了眯眼。她抬起头,看向凌昀,表情无比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哥,我想吃车厘子。要冰镇的,洗干净那种。”
凌昀:“……”
何知夏也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凌降。这丫头使唤起自己哥哥来还真是一点不客气。
凌昀气笑了,抱臂看着她。
“我这儿是餐厅?还带点单的?”
“不是餐厅,是哥哥家。”凌降眨眨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赖”。
“哥哥给妹妹洗水果,天经地义。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何知夏。
“何知知应该也想吃吧?补充维生素。”
何知夏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我不用……”
“她想吃。”凌降直接替她回答了,语气笃定。
凌昀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我就赖这儿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脸颊微红、眼神躲闪的何知夏,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冰箱。他确实买了车厘子,个大饱满,紫黑发亮,本来就是打算饭后给何知夏吃的。
很快,一盘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冰凉水珠的车厘子被放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颗颗圆润,色泽诱人。
凌降毫不客气地率先伸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混合着车厘子特有的果香。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何知夏也在凌昀的眼神示意下,小口地吃起来。气氛似乎因为这份冰爽的甜蜜而缓和了些许。
凌降吃了几颗车厘子,忽然又停下了。她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凌昀和何知夏。
她咽下口中的果肉,用那种讨论实验数据般平静而清晰的语气,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哥,你跟何知知……谁先表白的?”
何知夏握着饮料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泛白。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呛到或失态,只是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又慢慢浮上来,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苍白的平静里。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瞬间将自己隔绝在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问答之外。
凌昀正准备往嘴里送车厘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家妹妹,眼神里的无奈和纵容几乎要溢出来,还夹杂着“你真行”的感叹。
凌降却仿佛没看到两人剧烈的内心波动,继续用那种无辜又好奇的眼神看着凌昀,等待答案。
凌昀放下车厘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他靠进沙发背,长腿交叠,姿态恢复了惯有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点宣告般的坦然。
他看着凌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挑,目光却温柔地掠过身边那个几乎僵成雕塑的身影。
“我追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和温柔。
“有问题?”
三个字。干脆利落,坦荡无比。
何知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但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耳后那片薄红,悄然蔓延到了衣领下的肌肤。
凌降得到了答案,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了解情况”的平静表情。
她没再追问任何细节,仿佛“谁先”这个关键信息,就足够完成她此刻的“数据采集”。
她继续安静地吃着车厘子,一颗接一颗。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和凌降轻轻咀嚼车厘子的细微声响。凌昀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妹妹和身边那个沉默害羞到极致的人儿之间流转,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却又无比柔软的笑意。
而何知夏,在一片冰镇车厘子的清甜和心底翻涌的、被当众揭穿的羞窘中,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始终不曾与凌昀对视的、低垂的目光,泄露了冰山之下,那无人得见的、汹涌的暖流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