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啊……那可多了。有的喜欢漂亮的,比如首饰、包包、化妆品;有的喜欢实用的,比如电子产品、好看的文具;还有的喜欢有心思的,比如手作的,或者跟共同回忆有关的……”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不过啊,最重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那份心意。让对方感觉到,你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陆西屿闷头吃饭,不吭声了,但叶沁歆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耳朵里。
心意。共同回忆。
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隔周的周日下午,返校。
凌降回到601宿舍时,何知夏和许念安已经在了。她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个包装各异的礼盒。
何知夏从书里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回来了?桌上,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凌降脚步顿住,看着那些盒子,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还有一点点……无措。她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包装纸。
“拆开看看?”何知夏放下书,走过来。
凌降点点头,先拿起了那个用深蓝色星空纸包装、系着银色丝带的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套精装的悬疑小说,封面设计极具艺术感,正是她之前偶然提过一句“好像快绝版了很难找”的那套。
“托了我表哥的关系,从一个藏书家那里收来的。”
何知夏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降抱着那套书,指尖摩挲过烫金的书名,低声道。
“谢谢。”
第二个盒子不大,包装得很活泼,印满了三丽鸥的卡通图案,一看就是周熠的风格。打开,里面是一个凯蒂猫联名的恒温杯垫,一个玉桂狗的小夜灯,还有一包库洛米的可爱造型软糖。附带一张卡片,上面是周熠龙飞凤舞的字:“凌降,凌满满同学生日快乐!祝你以后喝的水永远温度刚好,晚上不怕黑,天天心情甜过软糖!——你最靠谱的斜前桌周熠”
凌降看着那个造型圆润的小夜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颗软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把小夜灯打开,暖黄柔和的光立刻亮起,驱散了一角昏暗。
第三个是许念安的,里面是一条毛茸茸的羊绒围巾,很舒服,颜色也是很百搭。
最后一个礼盒,是纯黑色的硬质纸盒,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用一根简单的深灰色缎带系着,打结的方式有点笨拙。分量不轻。
凌降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挂件。主体是一个纯银打造的羽毛球造型,线条流畅,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在宿舍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球托部分连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旁边,静静躺着一支钢笔Montblanc。笔身是深空灰色的金属材质,设计简约利落,笔夹线条硬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是某个以书写顺滑和耐用著称的德国品牌。还有标志性的白色六角星。
没有卡片,只有一张对折的浅灰色硬卡纸。
凌降拿起卡纸,展开。
上面是力透纸背、带着独特张扬气息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生命的意义在于活出自我,而不是成为别人眼中的你。”
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笔画凌厉的“L”。
何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羽毛球挂件和那句赠言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暖意,却没说什么。
凌降捏着那张卡纸,指腹划过有些凹凸的墨迹。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银色的羽毛球挂件上,又移到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最后定格在那行字上。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许念安敷面膜时轻轻的哼歌声,和小夜灯温暖的光晕。
许久,凌降才轻轻地将卡纸重新对折,和挂件、钢笔一起,小心地放回黑色礼盒中,盖好盖子。她没有立刻把盒子收起来,而是就让它放在书桌的一角,和那套悬疑小说、三丽鸥的小玩意儿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何知夏,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们。”
何知夏摇摇头,指了指那个黑色盒子。
“该谢的人,不止我们。”
凌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迅疾。但书桌上那一小片区域,因为新添的礼物和那盏亮起的小夜灯,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那句写在卡纸上的话,会在水底慢慢沉降,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散发出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生命的意义在于活出自我。
凌降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边那盆饱满的“泡泡糖”多肉,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我会的。”
......
临近期末,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连呼吸都带着试卷油墨和咖啡因混合的滞重。周六上午,何知夏约了凌降去市图书馆复习。那里安静,暖气足,还有源源不断的免费热水,是毕业班学生扎堆的圣地。
两人占了个靠窗的角落,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何知夏面前摊着厚厚的生物和化学笔记,凌降则已经进入了刷题模式,笔尖在理综卷子上飞速移动,几乎不停顿。
一上午的埋头苦读后,凌降率先完成了计划内的所有作业和一套额外的课外拔高题。她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和脖颈,然后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算是给自己的奖励。她很少主动刷社交软件,但偶尔会看看朋友圈,当作观察人类非逻辑行为的数据样本。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大多是同学抱怨考试、分享美食或转发各种励志链接。忽然,一条刚更新不久的动态跳入眼帘。发布者是凌昀。
配图是一张餐桌照片,角度随意,显然是为了展示食物:一份摆盘精致的惠灵顿牛排,旁边配着烤蔬菜和红酒。餐桌对面,无意中被拍进镜头边缘的,是一只拿着红酒杯的、指甲修剪整齐的纤细女性手腕,和一小截深色职业装袖口。照片上方还有一行小字。
“手术连轴转36小时后的人间值得。”
凌降的目光在那只手腕和袖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下方凌昀的回复上。有人评论。
“昀哥,对面有人哦~[偷笑]”
凌昀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后面跟了句。
“同事,蹭饭。”
另一条评论:“同事小姐姐手好看!昀哥好福气!”
凌昀回了个“[酷]”的表情,没再解释。
凌降看着那几句简短的互动和那个意味不明的笑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哥发朋友圈向来随心所欲,炫耀美食是常事,但很少会有其他人,尤其是异性无意入镜,还引发这种略显暧昧的调侃。虽然她知道凌昀大概率只是单纯想晒牛排,并且以他那种散漫的性格,根本不会在意是否拍到了别人,更不会费心去解释什么“同事关系”。但那个笑脸和“[酷]”的表情,在旁人看来,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
她正想着,旁边传来何知夏轻轻合上笔记的声音。何知夏也完成了上午的复习任务,正端起保温杯喝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降的手机屏幕。
“你哥?”何知夏问,声音平淡。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嗯。”凌降应了一声,手指停在屏幕上,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滑,或者直接锁屏。
何知夏的视线却似乎被那张照片吸引了。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就着凌降的手,又看了两眼。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反光,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只女性的手,那截袖口,以及底下那些调侃的评论和凌昀简短的回复。
她的心跳,在图书馆绝对安静的背景下,突兀地漏跳了一拍,又沉沉地落回胸腔。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杯壁传来的温热触感,此刻竟有些烫人。
是同事。他回复了。只是同事。
理智在清晰地分析。凌昀是医生,工作环境里自然有女同事,一起吃饭再正常不过。他那种性格,发朋友圈只顾自己开心,拍到别人纯属意外。那些回复,也完全是他一贯懒得多言的风格。
可是……那个笑脸,那个“[酷]”的表情,还有评论里那些起哄的留言……像细小的刺,扎在她刚刚因为高强度复习而有些麻木的神经末梢上。
她想起暑假时葡萄架下他逗弄婴儿的温柔侧脸,想起他开车送他们回去时低沉的嗓音,想起他说“满满怕黑”时眼底的疼惜,也想起他手机上那个三岁小凌降抱着鸭子不肯下水的可爱视频……那个成熟、耀眼、又对妹妹格外温柔的男人。
而现在,他的朋友圈里,出现了另一个女性的痕迹。即使只是无意,即使只是同事。
何知夏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绪。是失落吗?还是某种……可笑的占有欲?她甚至都没有立场去产生任何情绪。他们只是见过几面的、同学哥哥的关系。仅此而已。
“拍得挺好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点评的意味。
“牛排。”
凌降转头看她,将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
“要看吗?”
何知夏顿了一下。她想看。想仔细看看那只手,那截袖口,想看看凌昀还回复了什么。但一种莫名的自尊和清醒制止了她。她摇了摇头,重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温偏高,熨烫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烦乱。
“不用。”她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笔记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淡。
“复习吧。下午还得刷两套英语。”
凌降“哦”了一声,收回了手机。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然后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阳光依旧明亮,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何知夏盯着眼前的数学题,那些曾经清晰的题目,此刻却有些模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那只拿着红酒杯的、陌生的手,和凌昀那个简单却刺眼的笑脸。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冷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公式,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有些东西,不该想,不能想,也不必想。
当务之急,是期末考,是排名,是通往北城协和大学那条清晰而艰难的路。
至于其他……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心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阳光继续流淌,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光斑的位置。图书馆的寂静里,一个少女悄然收紧的心事,无人知晓,只化为笔下更用力的字迹,和眼底更深沉的决心。
晚上各回各家。
夜深了。
何知夏洗漱完,穿着柔软的睡衣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面前摊开的单词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她的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下午图书馆里那张照片,那只无意入镜的手,还有凌昀那些简短却惹人遐想的回复,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理智告诉她这没什么,同事间吃饭再正常不过,凌昀的性格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可心里某个角落,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期末考迫在眉睫,北城协和大学的临床医学是她锚定的目标,不容有失。任何分散精力的事情都应该被剔除。可是……
指尖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了凌降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约图书馆的时间。她抿了抿唇,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发送出去的,是极其简单直接的一句:
【何知夏:满满,能把你哥的微信推给我吗?】
发送成功。她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决定,又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将手机反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耳根微微发热。理由呢?她没想好。或许是以同学妹妹的身份,偶尔请教一些学业或未来的问题?又或者……只是想离那个耀眼的光源,稍微近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社交软件上一个沉默的头像。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拿起。
【凌降: [凌昀 名片分享]】
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也没有调侃,凌降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何知夏盯着那个简洁的黑色头像——似乎是某个抽象的建筑线条,很符合凌昀给人的感觉,简洁利落又带着设计感。她深吸一口气,点击,添加到通讯录。验证信息框弹出,她犹豫了几秒,输入。
【“凌昀哥你好,我是凌降的同学何知夏。”】
发送。然后,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数。她觉得自己像个等待裁决的犯人,既期待通过,又害怕被拒绝,或者更糟,被无视。凌昀会加她吗?也许他根本不怎么看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又或者,他觉得没必要加妹妹的同学?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关灯睡觉时,手机屏幕亮起。
【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凌昀,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通过了。
何知夏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强行按捺下去。她点开凌昀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但内容并不多,更新频率也不高。
最早的一些是分享医学前沿文章或学术会议的照片,专业而冷感。近期的,则多了一些生活碎片:一张晨曦中空荡的手术室走廊,配文“又是新的一天”;一只趴在医院花园长椅上的流浪猫,他伸手去摸,只拍到了修长的手指和猫背;某家书店角落堆满旧书的侧影;还有今天引发波澜的那张牛排照片。
她的指尖缓慢滑动,目光细细描摹着每一张图片,每一个文字。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在办公室随手拍的照片。凌昀穿着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松着最上面一颗扣子。他似乎是刚结束一场长时间的工作,微微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让何知夏呼吸微滞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银丝细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闭着,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眼镜柔化了他眉眼间惯有的那种锐利和散漫,添了几分罕见的书卷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收敛了锋芒的慵懒性感。白大褂的严肃与眉宇间的疲惫,银丝眼镜的禁欲感与领口微敞的随意,矛盾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何知夏的指尖无意识地悬在屏幕上,仿佛隔着玻璃,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镜框。
她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几张他戴眼镜的照片。有在图书馆查阅厚重典籍的侧影,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有在讲座上作为嘉宾发言时的抓拍,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台下,专注而深邃;甚至有一张似乎是凌降偷拍的居家照,他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戴着同样的眼镜,靠在沙发上看一本砖头似的专业书,侧脸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每一张,都好看得……不像话。
那种好看,超越了单纯的皮相,是一种糅合了智慧、阅历、专业素养和独特气质的、浑然天成的吸引力。尤其当他戴上眼镜,收敛起惯常那种外放的、狐狸般的勾人笑意,沉淀下来时,那种沉稳内敛的禁欲感,反而更让人心跳失序。
何知夏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她知道自己这样窥探别人的朋友圈,尤其是带着这样的心思,并不算磊落。可她控制不住。像被磁石吸引,一遍遍划过那些有限的动态,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关于他的碎片:他的工作,他的疲惫,他的阅读喜好,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比如对那只流浪猫),还有……他不经意间展露的、足以令人屏息的另一面。
她想起凌降说过,凌昀十八岁就提前修完大学课程,二十一岁已经是北城医院骨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之一。天才的光环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压力。这些朋友圈里零星的照片,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看久了,她忽然又觉得有些索然,甚至涌起一丝自嘲。她在这里对着几张照片心绪起伏,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也只会觉得是小朋友的无谓心思。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更是阅历、成就和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空荡荡的,只有系统自动的打招呼提示。她点开凌昀的头像,又退出。反复几次,最终什么也没发。
将手机放到一边,关掉阅读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很淡,冷冷地照进来。何知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交替闪过的,是凌昀戴眼镜时沉静的侧脸,手术室走廊空荡的晨曦,还有期末考倒计时牌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胸腔里,那股因为加上微信、窥见更多关于他的碎片而升起的隐秘悸动,渐渐被一种更清晰、更沉重的决心覆盖。
想要靠近光,首先要让自己也成为光。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对自己说:
何知夏,别看了。
该看书了。
期末考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去,冬日的寒意却已深入骨髓。一月十八日,星期四,天气罕见有了阳光,刮着小风。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高三学生们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空虚的茫然。校园里多了些步履蹒跚、眼下青黑却眼神放空的“游魂”。
“降雨望周知”的小群在沉寂多日后,终于又有了点生气。
【周熠:解放了,虽然感觉考砸了,但先解放了再说,晚上有没有活动?必须庆祝一下脱离苦海!】
【何知夏:晚上七点,陆西屿家。看电影。@凌降一起去?】
(陆西屿没在群里说话,但何知夏私下显然已经安排妥当。)
凌降正在宿舍收拾考完试后略显狼藉的书桌,看到消息,回复得一如既往简洁。
【凌降:好。地址?】
何知夏很快发来一个定位,是青城有名的临江青语湾住宅区。凌降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考后放松聚会。她换下校服,穿了件厚实的燕麦色毛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上羽绒服,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个之前买多的蒸汽眼罩——长时间用眼后放松一下,应该算实用的“聚会伴手礼”?逻辑通。
傍晚六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凌降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掩映在绿化丛中的独栋别墅。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周熠,一脸贼兮兮的笑容。
“凌降!快来快来!就等你了!”他侧身让开。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外面的严寒。装修风格简约现代,但处处透着不俗的品味。何知夏已经坐在宽敞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切好的果盘和零食。
陆西屿则斜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穿着黑色的居家卫衣和运动长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她进门时,抬眼看了过来。
“打扰了。”凌降礼貌地说了一句,换上周熠递过来的拖鞋。
“不打扰不打扰!”周熠热情过度,“快来坐!电影我们都选好了!”
凌降走过去,在何知夏旁边坐下,将带来的蒸汽眼罩放在茶几角落。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客厅一侧的墙上,用简单的彩色气球拼出了“18”的数字,餐边柜上放着一个尚未拆封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蛋糕盒,旁边还有几个包装好的礼物。
她微微一愣。
何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语气自然地说。
“哦,忘了跟你说,今天顺便也是某人的生日。”
凌降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的陆西屿。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情绪不明,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生日?
凌降的脑海里迅速调取数据。一月十八日。陆西屿的生日?她完全不知道。何知夏只说了“看电影”。信息出现严重不对等。
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被蒙在鼓里”和“社交准备不足”的滞涩感,悄然滑过心湖,这种突如其来的、带有“惊喜”性质的社交活动,让她有些无措。
尤其是,她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基于基本的社交礼仪,参加生日聚会应当准备礼物。而她带来的蒸汽眼罩,在此刻显得过于单薄和……不合时宜。
“生日快乐。”
她最终还是对着陆西屿的方向,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陆西屿“嗯”了一声,算是接受,目光却在她空着的双手和茶几上那个孤零零的蒸汽眼罩上扫过,随即移开,看不出情绪。
周熠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张罗。
“来来来,寿星快许愿吹蜡烛!然后咱们看电影吃蛋糕!”
何知夏起身去拆蛋糕盒子,是一个造型酷炫的黑色巧克力蛋糕,上面用银色糖霜写着“屿哥18NB”。周熠帮忙插上数字“18”的蜡烛,点燃。
“关灯关灯!”周熠跑去关了主灯,只留下几盏氛围灯。暖黄的光晕中,蜡烛的火苗轻轻跳动。
陆西屿被周熠推到蛋糕前,他啧了一声,似乎对这种仪式感有些不耐,但还是敷衍地闭上眼,几秒后,吹灭了蜡烛。
周熠和何知夏鼓掌起哄。凌降也轻轻拍了下手。
灯光重新亮起。何知夏分蛋糕,周熠则开始献宝似的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手柄,包装都没拆。
“屿哥!战个痛快!”
何知夏的礼物是一个质感很好的皮质的机车钥匙扣,设计独特。
“安全驾驶。”她言简意赅。
陆西屿接过,随手放在一边,说了声“谢了”。
然后,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凌降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凌降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询问和一点点期待。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理性分析告诉她,此刻解释“我不知道今天是生日所以没准备礼物”是合理的,但似乎又有点推卸责任的意味。直接道歉?好像也不完全对。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方式。她抬起头,看向陆西屿,目光清澈平静,声音也是惯常的平稳:
“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有准备礼物。”
顿了顿,她补充道:“抱歉。”
很坦诚,也很……凌降式。
周熠“啊”了一声,有点意外,看看何知夏,何知夏则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小口吃着蛋糕,仿佛在等待什么。
陆西屿看着她。女孩就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了一丝极淡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窘迫。她那么直接地说“没有准备礼物”,反而让那种因为被“骗”来而产生的微妙尴尬,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查到的,关于她不过生日的原因。心里那点因为期待落空,虽然他可能都不承认自己有期待,而升起的细微别扭,忽然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随意。
“本来也没打算过。他们非要搞。”
这话半真半假。生日他确实不太在意,但何知夏提议“考完放松顺便过生日”时,他也没反对。或许,潜意识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她能在场。
“就是就是!”周熠连忙打圆场。
“凌降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对吧屿哥?哎,这蛋糕真不错!”
何知夏也淡淡开口。
“本来就是我骗你来的,我的错。”她说着,叉了一小块蛋糕递给凌降。
“尝尝,不太甜。”
凌降接过蛋糕,小口吃着。巧克力的微苦和奶油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味道不错。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完全在蛋糕上。
她悄悄看了一眼陆西屿。他正靠在沙发里,拿着周熠送的游戏手柄摆弄,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她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件包装精致的礼物,和自己带来的、显得格格不入的蒸汽眼罩。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欠缺感”的情绪,在她向来以逻辑和充足准备构筑的内心世界里,悄然滋生。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热闹的好莱坞爆米花片。周熠看得大呼小叫,何知夏偶尔点评两句,陆西屿懒散地看着,偶尔被周熠拉着讨论剧情。
凌降也看着屏幕,但那些炫目的特效和密集的笑点,似乎没能完全抓住她的注意力。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18”的气球数字,飘向餐边柜上剩下的蛋糕,飘向身边这群吵闹却鲜活的人,最后,落在斜对面那个今天过生日、却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寿星身上。
只是对于凌降而言,这个夜晚,或许会在她严密的数据系统里,标记下一个新的、需要后续跟进的“待办事项”。关于生日,关于礼物,关于……某个人...
夜深,回到姨妈家。之前跟外婆住那边,不过外婆最近去北城,自己就不敢回去,沈曼卿已经睡下,屋子里一片静谧。凌降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微信通讯录,在搜索框输入“陆西屿”。跳出来的只有那个四人群聊的头像。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加过他私人的微信。
这似乎不符合她惯常的习惯。同桌一年多,交集不少,却连最基本的私人联系方式都没有。逻辑上出现了小小的断点。
她没怎么犹豫,在群聊里找到他的头像,点击,选择“添加到通讯录”。验证信息留白。发送。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几乎是下一秒,系统提示就跳出来:你已添加了陆西屿,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对话框一片空白。凌降看着那个黑色的、似乎是一张机车局部特写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
该说什么?解释没准备礼物?还是直接问地址寄礼物?似乎都不太合适。
她退出了对话框。礼物……送什么?
这个问题开始在她大脑里占据一席之地。不再是模糊的念头。
参数一:对象:陆西屿。性别男,年龄十八,性格桀骜,爱好机车、篮球、羽毛球,理科极佳,英语政治薄弱,不喜欢胡萝卜和生菜,讨厌过度关注和麻烦……
参数二:迟到的生日礼物。需兼具纪念性、实用性和一定的心意体现,不能过于隆重造成压力,也不能太过随意显得敷衍。
参数三:自身条件:时间充裕,经济能力尚可,可动用人脉资源(外婆)。
大脑开始高速筛选匹配。她先是想到了书,但很快排除——他显然不是爱看课外书的人。电子产品?周熠已经送了游戏手柄,且她对这类产品更新迭代不熟悉。衣物饰品?尺码和品味难以把握,过于私人。
忽然,她想起了外婆。外婆宋明姝人脉广阔,退休前在学术界和文化界都有不少故交。凌降记得,外婆曾提过一位隐居在青城郊外、专攻金属细工和传统錾刻的老手艺人,姓阮,年轻时曾为博物馆修复过不少珍贵文物,后来只接些熟人或合眼缘的定制小件。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她点开外婆的微信,斟酌着用词。
【凌降:外婆,您之前提过的阮爷爷,方便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想定制一件小东西。】
【宋明姝(很快回复):满满?这么晚还没睡?定制什么?什么需要的模型?】
【凌降:反正不是作业。送同学的生日礼物。一个小挂件。】
【宋明姝:同学?什么样的挂件?阮老头脾气怪,东西也精贵。】
【凌降:知道。想要一个虞美人的造型,金属材质,可以挂在书包或者钥匙上。大小适中。】
【宋明姝(发来一个名片推送):这是他孙女的微信,现在多半是他孙女在打理联络。你先问问。虞美人?这花选得有意思。】
【凌降:谢谢外婆。早点休息。】
【宋明姝:嗯,你也别弄太晚。钱不够跟外婆说。】
凌降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虞美人。
或许连她自己,也只是在想到“送什么有纪念意义又不显突兀”时,脑海中自然而然地跳出了这个意象。虞美人,花朵轻盈艳丽,姿态袅娜,却带着一种倔强又脆弱的美丽。它的花语是……
她指尖微顿,没有去搜索确认。有些东西,模糊的知晓比清晰的界定更好。
她加了阮爷爷孙女的微信,简单说明来意,并发了虞美人的参考图片和要求。
纯银或铂金,造型简洁灵动,可做挂饰。对方很快回复,表示可以接,但纯手工制作需要时间,大约寒假结束前能完成,价格不菲。凌降没有犹豫,付了定金。
解决了一件,心里那点“欠缺感”似乎填补了一小块。但还不够。
她想起上次周熠生日,自己送了那个运动手环时,陆西屿虽然没说什么,但目光在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上停留了好几秒。还有他平时打球、骑机车的样子……或许,一个高品质的运动手环,记录数据,监测心率,应该符合他这类人的需求,且实用。
她打开购物网站,筛选了几个知名运动品牌的最新款高端手环,功能齐全,设计符合男性审美,价格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对比参数后,她选定了其中一款黑灰色、表盘较大的,加入购物车。
两件礼物,一件定制,蕴含模糊的寓意和独一无二的心意;一件实用,投其所好,弥补观察到的细微需求。逻辑上,似乎平衡了。
付款,填写收货地址时,她再次停顿。
直接寄到他家?似乎有些突兀。寒假期间,学校没人。约他出来?以什么理由?“送你生日礼物”?太直接,且可能被他以“不用”或“麻烦”为由拒绝。她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副拧着眉、一脸不耐的样子。
凌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送礼物这件事,从决策到执行,人际交往中的时机、方式和对方的预期,变量太多。
她看着购物车里待付款的手环订单,和微信里与阮爷爷孙女的对话窗口。最终,她先完成了手环的付款,地址填了自己姨妈家。至于阮爷爷那边的成品,到时候再说。
先做着,先备着。至于什么时候送,以什么方式送……等寒假过后,回到学校,总会有更自然的时机。或者,等下一个合适的理由出现。
将手机放到一边,凌降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银色的、尚未成型的虞美人挂件,和那个黑灰色的运动手环。还有陆西屿今天吹灭蜡烛时,那副明明不在意、却又似乎隐含一丝什么的眼神。
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对话框空着,像一片等待落笔的雪地。
寒假还很长。礼物在准备中。有些事,急不来。就像她解题,有时候需要跳步,有时候需要等待一个更清晰的辅助线。
先放着吧。她对自己说。然后,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