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比去年来得更早一些。十一月底,青城便迎来了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不大,却足够将校园染成一片蓬松的洁白,暂时掩盖了高三特有的焦灼与沉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仿佛一道特赦令。压抑了一整天的神经需要释放,不少学生涌向操场,打雪仗的欢呼声很快取代了教室里的寂静。
“降雨望周知”的四人也未能免俗。或者说,在周熠的极力怂恿和何知夏的默许下,凌降再一次被“拖”入了这片冰雪战场。
“走走走!去年就没玩痛快!今年必须血战到底!”周熠搓着手,眼睛放光。
何知夏已经戴好了手套,看向凌降,眼里带着熟悉的笑意。
“满满,今年准头练好了没?”
凌降听到“满满”这个称呼,已经懒得纠正了——自从暑假在姨妈家被“公开处刑”后,何知夏和周熠就时不时拿这个小名叫她,尤其何知夏,叫得格外顺口。她抿了抿唇,诚实回答。
“没有。” 基于过往那次摔跟头,她对自己的动态瞄准能力不抱希望。
陆西屿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兴致,但脚步还是跟着。听到何知夏叫“满满”,他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操场上已是欢声雷动,雪球乱飞。四人很快被卷入混战。周熠和何知夏迅速进入状态,互相攻击兼误伤旁人。凌降则谨慎地游离在边缘,试图观察“战场态势”,并时不时团一个松散的雪球,朝着人多的方向“随缘”掷出——大部分雪球要么中途解体,要么飞向完全无关的方向。
陆西屿起初只是懒散地站着,偶尔挡开飞向他的流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在雪地里显得有些笨拙的白色身影。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戴着同色的毛线帽和围巾,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和呼出的白气,显露出她的存在。
看着她又一个雪球歪歪扭扭地砸在了离目标人物三米远的地上,陆西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果然,还是那个毫无准头的“木头”。
就在这时,凌降大概是觉得站着不动更容易成为靶子,试图小跑着变换位置,手里刚团好的一个新雪球随着跑动的动作脱手而出——这一次,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雪球划出的抛物线,竟然精准地,相对她以往的水平而言,砸向了刚刚侧身避开周熠攻击的陆西屿。
“啪!”
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了陆西屿的后肩,碎开的雪沫顺着他深色外套的纹理滑落。
陆西屿脚步一顿,转过身。
凌降也愣住了,站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扔出去的姿势,毛线帽下的一双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也没料到这次居然“中了”。
四目相对。操场的喧嚣仿佛退远。
陆西屿看着她那副有点懵又有点无辜,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为被打中而升起的细微恼意,忽然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带着恶劣趣味的念头取代了。
他挑了挑眉,弯腰,迅速而利落地团了一个结实饱满的雪球,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朝着凌降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却明显带着“你完了”意味的弧度。
“凌、满、满,”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凉,故意学着何知夏的腔调,却又带着他特有的拽。
“打得很准啊。”
凌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理性评估:对方雪球质量优,姿势标准,且显然处于“被挑衅”后的攻击状态。己方胜率……极低。她迅速弯腰,也试图团雪球自卫,但动作明显生疏缓慢。
陆西屿没给她机会。他手腕一扬,雪球划出一道漂亮的直线,“噗”地一声,轻轻砸在了凌降脚边的雪地上,溅起的雪花扑了她一裤脚。
“热身。”他懒洋洋地说,手上已经又团好了一个。
凌降看了看自己裤脚上的雪渍,又看了看陆西屿手里那个新的、显然更具威胁性的雪球,抿紧了唇。她放弃了对等还击的打算,转身就想往何知夏那边跑,寻求“盟友”庇护。
陆西屿岂会让她如愿。他腿长,几步就拉近了距离,手里的雪球再次出手,这次角度刁钻,擦着凌降的毛线帽边缘飞过,带落几片雪花在她肩头。
“跑什么?”
他声音里带了点戏谑,像是逗弄一只试图逃跑却总也逃不出掌心的小动物。
凌降不跑了。她知道跑不过。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陆西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有些急促,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前。她拍了拍肩膀上的雪,然后弯腰,认认真真地团了一个比她之前任何尝试都要紧实些的雪球,对准陆西屿。
陆西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却又透着股倔强的认真模样,差点笑出来。他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沾的雪。
凌降用力将雪球掷出——比之前有劲,方向也对了,但速度依然不快。
陆西屿轻松侧身,雪球擦着他的手臂飞过,落在身后的雪地里。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就这?”。然后,他开始了单方面的“教学”或者说“碾压”。
他的雪球并不真的用力砸她,总是落在她脚边、身侧、肩头,或者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精确地控制着力道和落点,既让她躲闪得有些狼狈,又绝不会真的打疼她。凌降则像一只被卷入暴风雪的小企鹅,笨拙地左躲右闪,偶尔试图反击,但雪球不是打偏就是半路散开,毫无威胁。
“陆西米!欺负我们家满满准头差是吧!”
何知夏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扬声喊道,手里一个雪球朝着陆西屿飞过来,被他头也不回地躲开。
“就是!屿哥!欺负凌降算什么本事!冲我来!”
周熠也凑热闹,加入战团,试图“解救”凌降,顿时场面更加混乱。
陆西屿被周熠和何知夏的“干扰”分了神,凌降趁机蹲下,迅速团了两个雪球,瞅准他回身应付周熠的间隙,用力扔了过去!
一个砸空了。另一个——竟然擦着陆西屿的后颈飞了过去,冰凉的雪屑落进他衣领一点点。
陆西屿猛地一激灵,缩了下脖子,回头瞪向罪魁祸首。
凌降已经迅速躲到了何知夏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帽子,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偷袭”不是她干的。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站熟悉的电流声后,响起了徐佳莹清澈又带着力量感的嗓音,是那首《一样的月光》。歌声透过散布在操场各处的喇叭传来,飘散在飞舞的雪花和年轻的笑闹声中。
“一样的月光,怎么看得我越来越心慌……”
“你留下最清楚的步伐,竟是指引我孤单的方向……”
歌声悠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和坚定,与此刻冰冷却热烈的场景奇异地交融。
陆西屿看着躲在何知夏身后、只露出一点白色帽顶的凌降,又听着耳边“一样的月光”的旋律,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戏弄她的兴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更微妙的东西。他拍了拍后颈的雪,没再追过去。
何知夏护着凌降,对陆西屿扬了扬下巴。
“陆西米,差不多行了啊,看把我们家满满吓的。”
凌降从她身后探出头,头发和睫毛上都沾了点雪花,瓷白的脸被冻得泛红,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我还能再战”的认真,虽然刚才被“虐”得很惨。
陆西屿对上她的目光,嗤笑一声,弯腰团了个雪球,在手里抛了抛,最终却转向了正在傻笑的周熠。
“周熠,刚才是你扔的我后背吧?”
“啊?我不是!我没有!”周熠怪叫着跑开。
战斗目标转移。何知夏拉着凌降退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看着陆西屿追着周熠跑远,忍不住笑。
“你这个同桌,有时候真是幼稚得可以。”何知夏说。
凌降没说话,只是低头拍打着身上沾的雪。刚才被他追着打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那种无处可逃又算不上真正害怕的感觉……很奇怪。但月光下的雪地,喧闹的操场,还有耳边回响的歌声,似乎让这种“奇怪”也变得可以接受,甚至……不讨厌。
“一样的月光,一样地照着新店溪……”
“一样的冬天,一样地下着冰冷的雨……”
歌声继续流淌,覆盖着初雪的操场渐渐平息了战火。四人聚拢,头发、肩膀都带着未化的雪沫,呼出的白气交织,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
“走了走了,冻死了!”周熠搓着手跺脚。
四人并肩往宿舍区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月光清冷地洒下来,照着他们年轻的背影,照着刚刚结束的、带着寒意的嬉闹,也照着前方漫长而未知的、属于高三的冬夜。
何知夏偶尔还会喊一声“满满”或“陆西米”,引来周熠的附和和陆西屿不耐的瞪视。凌降安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身边这群吵闹的人。
十二月初,响应教育局“推进信息化教学”的号召,即便是在争分夺秒的高三,青城一中还是硬挤出两节课时间,组织各班轮流去计算机教室进行“科技体验”。消息传来,死水般的毕业班难得泛起一丝涟漪——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坐着。
计算机教室在实验楼顶层,机子据说是五年前更新的,但保养得“相当有年代感”。不是那种笨重的老式台式机,而是薄屏一体机,只是运行速度感人,开机自带“思考人生”时间。
周三下午,轮到高三一班。陆西屿和周熠溜得最快,对这种“合法摸鱼”的机会绝不放过。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塑料味,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靠后相邻的两个位置,按下开机键,然后开始漫长的等待。
周熠的电脑先一步结束“冥想”,进入桌面。他兴奋地搓搓手。
“屿哥,快!趁着老师没来,搞把游戏?或者刷会儿视频?”
陆西屿面前的屏幕还停留在蓝天白云的logo界面,转圈的小光标慢得令人发指。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余光瞥见旁边空着的座位——那是凌降惯常坐的区域,电脑已经被人提前开了,似乎比他的反应快一点点。
几乎没怎么思考,陆西屿长腿一伸,勾过旁边椅子的滑轮,将自己连人带椅滑了过去,占领了凌降的电脑。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图标。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输入常去的视频网站,准备随便刷刷体育集锦。网速倒是还行。周熠已经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何知夏和凌降才踩着预备铃的最后几秒走进教室。凌降今天把长发挽在脑后,扎着低马尾,垂在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她一眼就看见某人鸠占鹊巢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安静地走到陆西屿原本的位置坐下。何知夏则坐在她旁边。
上课铃正式响起。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有点发福但面色和蔼的男老师,据说是信息技术组的组长,姓王,走了进来,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找个位置坐好。今天咱们简单学习一下数据处理的基础操作,然后大家可以自由浏览一些……呃,健康向上的网络资源。”
底下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老师自己也笑了,气氛轻松。
王老师走到讲台电脑前,准备操作投影。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好,大家看前面,首先我们登录统一的教学平台……”
就在他话音刚落,教室刚刚安静下来的瞬间——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喜庆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好运来》女高音,毫无预兆地从教室某个角落炸响!音量显然被调到了最大,欢乐的旋律和激昂的唱腔瞬间盖过了老师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计算机教室。
全体同学:“!!!”
王老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声音来源——凌降的座位!准确说,是此刻陆西屿原来的那个位置那台电脑。
只见屏幕上正自动播放着一个《好运来》的MV视频,穿着红裙子的歌手笑容满面,歌声铿锵。而坐在电脑前的陆西屿,显然也懵了,手指还僵在键盘上方,表情是罕见的、没来得及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慌乱?
周熠在旁边已经憋笑憋得全身发抖,脸埋在胳膊里。
凌降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座位上那个僵住的身影,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
何知夏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看向陆西屿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教室里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王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看向陆西屿,脸上倒没有怒色,反而带着点哭笑不得。
“这位同学……兴致很高啊?还没上课就给大家放‘好运来’助兴?”
陆西屿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关网页,点了好几下才把那魔音灌耳的窗口关掉。教室瞬间恢复了安静,但那种爆笑后的余韵和无数道好奇、调侃的目光还聚焦在他身上。
他耳根发烫,强作镇定地坐直身体,脸上迅速恢复那副惯有的、拽里拽气的冷漠,仿佛刚才那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硬。
“电脑自己跳出来的广告。” 甩锅给万能的“广告”,是基本操作。
王老师显然不信,但也没打算深究,幽默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看来这台电脑比较有想法,想给大家送祝福。下次让它低调点。咱们继续上课。”
小插曲揭过,课堂恢复正常。但后半节课,总有人忍不住朝陆西屿和凌降的方向瞟,带着窃笑。
陆西屿如坐针毡,能感觉到旁边,原本属于凌降的座位上传来的平静目光。他死死盯着自己面前,实际上是凌降的的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世纪难题。心里把周熠骂了一百遍——肯定是刚才他偷摸过来捣鼓的时候不小心点了什么自动播放!
下课铃一响,陆西屿第一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教室,背影透着股欲盖弥彰的仓促。
周熠赶紧追上去,一边跑一边终于敢放声大笑。
“哈哈哈屿哥!‘好运来’!你怎么想的!是不是想祝凌降下次考试好运?!用心良苦啊屿哥!”
陆西屿一个肘击过去:“滚!不知道!”
中午食堂,四人照例凑在一桌。
周熠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绘声绘色地开始表演。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王老师刚说完‘安静’,屿哥那边‘好运来’就炸了!我的妈呀,那声音,震得我耳机都差点掉了!屿哥整个人都僵了,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模仿着陆西屿当时僵住的样子,又模仿王老师哭笑不得的表情,夸张的动作引得旁边几桌都侧目。
何知夏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排骨,悠悠补充。
“关键是某人还一脸‘与我无关’、‘是电脑先动的手’的表情,演技有待提高啊,陆西米同学。”
凌降安静地吃着饭,听到这里,抬起头,看向对面脸黑如锅底的陆西屿,平静地问。
“你动我电脑了?”
陆西屿夹菜的动作一顿,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实则心虚地反驳。
“谁动你电脑了?我那台太慢,换一台用用而已。谁知道它自己发神经。”
“哦。”凌降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周熠还在滔滔不绝。
“屿哥你这就不对了,敢做要敢当啊!是不是看凌降电脑干净,想给她增加点‘喜庆氛围’?哎,不过说真的,凌降,你下次考试肯定好运!屿哥这‘祝福’虽然方式独特,但心是好的!”
陆西屿忍无可忍,吃了一块排骨。
“吃你的饭!堵不上你的嘴!”
何知夏笑着摇头,给凌降舀了勺她爱吃的玉米粒。
“满满,看来以后你的电脑要设置个复杂点的密码了。”
凌降看着碗里的玉米粒,又看看对面那个耳朵微红、正恶狠狠瞪周熠的陆西屿,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食堂,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少年人无伤大雅的玩笑。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四。天气阴冷,灰沉沉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挤出点雪沫子来。
早自习时,周熠就趁着老徐还没进教室,压低声音兴奋地嘀咕。
“哎哎,今天双十二啊兄弟们!购物节!虽然咱们没空买,但气氛得到位!晚上回去帮我妈清空购物车,也算参与盛会了!”
何知夏头也没抬。
“你妈知道你这么孝顺吗?”
陆西屿正对着政治书的目录页神游天外,闻言嗤了一声。
“无聊。”
凌降和平常一样,安静地默写英语作文模板,笔尖匀速移动,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几秒钟后才重新聚焦到纸面。这种细微的走神,在素来专注的她身上并不常见。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课间,凌降去接水,站在饮水机前排队,手里握着保温杯,眼神却有些空茫,直到前面的同学接完离开,何知夏在后面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回神。
“怎么了?没睡好?”何知夏问。
凌降摇摇头。
“没有。” 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中午去食堂,照例是四人一起。周熠还在念叨着晚上要抢购的虚拟商品,何知夏偶尔应和两句,陆西屿依旧话少。凌降吃得比平时更慢,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目光落在不远处喧闹打菜的人群,又像是穿透了那些身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凌降,你不吃那个茄子吗?给我给我。”周熠眼尖。
凌降“嗯”了一声,把几乎没动过的烧茄子拨到周熠餐盘里。
下午有两节连堂的小考,化学和政治。化学是凌降的强项,她答得很快,但字迹不如平时那般绝对工整。政治卷子发下来时,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哲学原理和时事材料,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不知该如何下笔的凝滞。最终,她还是按部就班地写完,只是交卷时,指尖有些凉。
考完试,紧绷的神经稍松。凌降和何知夏回宿舍简单洗了个澡,冲掉一身疲惫和考场带来的滞闷。热水淋在身上,凌降闭着眼,水声哗啦,盖过了外界的声响,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晚自习依旧灯火通明,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沙沙作响,构成了高三夜晚最恒定的背景音。陆西屿难得没找凌降问问题,自己对着政治卷子的错题皱眉苦思。凌降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对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几种解法微微出神。何知夏在整理错题本,周熠……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一切都平常得如同过去百多个日夜。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广播站熟悉的电流声后,流淌出一首温柔舒缓的歌曲,是周深的《四季予你》。
“送你三月的风,六月的雨,九月的风景……”
“让我余生都有关于你……”
清澈空灵的嗓音,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魔力,在渐渐空旷下来的教学楼里静静回荡。不少准备离开的学生放慢了脚步,驻足倾听。歌词里关于四季的诺言和深情的守望,与窗外凛冽的冬日形成微妙对比,拨动着少年人敏感的心弦。
凌降拉好书包拉链,站在座位边,也微微侧耳,听着那歌声。暖黄的灯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长睫垂下,看不出情绪。
何知夏也在听,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了然的弧度。周熠小声跟着哼了两句,被陆西屿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歌声渐弱,人群开始移动。就在这时,老徐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门,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喊道。
“凌降,你来一下。”
凌降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过去。何知夏和周熠对视一眼,陆西屿也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
老徐脸上带着难得的、慈祥的笑意,拍了拍凌降的肩膀。
“走,跟老师去趟校门口,有点东西给你。”
凌降不明所以,跟着老徐下楼。何知夏想了想,拉着周熠和脸色莫名的陆西屿,也悄悄跟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校门口的路灯在寒夜里散发着昏黄的光。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那人出色的轮廓和慵懒随意的站姿——是凌昀。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散地搭着,看到凌降出来,那双狐狸眼立刻弯起,笑意盈然。
“哥?”凌降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脚步顿住。
“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凌昀说得轻描淡写,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生日快乐,满满。”
生日快乐?
跟在后面的何知夏三人俱是一愣。今天是凌降生日?十二月十二日?
老徐在一旁笑着补充。
“凌昀医生特意从北城赶过来的,正好我也在校门口遇到。凌降啊,生日快乐!这是老师一点小心意。”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塞到凌降手里。
“一支笔,祝你下笔有神,金榜题名!”
凌降抱着哥哥给的蛋糕盒和老师给的礼物,站在寒风里,一时间有些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
“谢谢徐老师。谢谢……哥。”
凌昀揉了揉她的头发,对老徐客气道。
“徐老师,麻烦您了。我能进去吗?找个地方让这小鬼把蛋糕吃了?大老远带来的。”
老徐显然对凌昀印象极好,又知道凌降家里的特殊情况,立刻大手一挥。
“进进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去食堂那边吧,找个安静的角落。”
于是,一行人在老徐的特许下,来到了已经熄了大灯、只有值班窗口还亮着微光的食堂。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凌昀打开了那个盒子——是一个八寸的水果蛋糕,奶油雪白,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芒果、蓝莓和奇异果,正是凌降喜欢的口味,点缀着简单的“生日快乐”字样。
“哇!蛋糕!”周熠眼睛亮了。
“凌降你今天生日啊!怎么不早说!”
何知夏也微笑:“生日快乐,满满。”
陆西屿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色彩缤纷的蛋糕上,又看向凌降。她正低头看着蛋糕,侧脸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长睫低垂,看不清眼神。
凌昀拿出附赠的纸盘和小叉子,给大家分蛋糕。气氛难得地轻松起来,周熠叽叽喳喳说着祝福的话,何知夏细心地帮凌降把蜡烛插上,虽然没点火。凌降小口吃着哥哥递过来的第一块蛋糕,奶油甜腻,水果清新,混合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
吃着吃着,周熠这个大嘴巴,在美食和温馨气氛的催化下,脑子一热,没过脑子地问了一句。
“昀哥,凌降生日,叔叔阿姨没一起来啊?哦对了,好像一直没听凌降提过她爸爸?”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何知夏在桌下踢了周熠一脚。陆西屿切蛋糕的动作顿住。
凌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不悦,只是抬眼看了看正埋头吃蛋糕、仿佛没听见的凌降,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年轻的面孔——何知夏的关切,周熠后知后觉的懊恼,陆西屿沉默却专注的视线。
他放下叉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我们父亲……在她初一那年的今天,生日那天,从外地工作赶回来,想给她一个惊喜。”凌昀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蛋糕盒的边缘。
“路上……出了车祸。”
“从那以后,满满就……不太愿意过生日了。”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冰投入了短暂的温馨之中。周熠脸色唰地白了,手足无措。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何知夏抿紧了唇,看向凌降。陆西屿握着塑料叉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关于初一时的恶意,想起她怕黑,想起她总是过分安静的样子……原来根源在这里。
凌昀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周熠的肩膀,语气温和。
“没关系,你们是满满的朋友,告诉你们也没事。她爸爸很爱她,只是……运气不好。”他看向凌降,眼神复杂。
“她妈妈那之后工作更忙了,外婆带着她。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有时候,需要有人拉着她往前走,或者,至少陪着她。”
就在这时,凌降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很轻。
“我去下洗手间。” 她没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向食堂深处的阴影里,背影单薄而挺直。
剩下的四人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食堂窗口昏黄的灯光,和桌上那个只吃了一小半的、色彩明媚的蛋糕,静静地诉说着这个冬夜里,一个关于失去、成长与陪伴的故事。
凌昀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
“这些话,本来不该我说。但她肯带你们来吃这个蛋糕……我想,你们对她来说,应该不一样。”
何知夏郑重地点了点头。周熠眼眶有点红,狠狠抹了把脸。陆西屿盯着凌降离开的方向,薄唇紧抿,下颚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广播里,《四季予你》的旋律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响。而这个生日夜,注定在每个人心里,刻下了不同于往常的、沉重而温柔的印记。
周五放学,各回各家。冬日的天黑得早,陆西屿推开家门时,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静静铺开。
他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没开大灯,将自己摔进懒人沙发里。书包扔在脚边,里面还装着今天发下来的、有起色的政治周测卷。但他此刻脑子里盘旋的,不是那些晦涩的哲学原理,而是昨晚食堂昏黄灯光下,凌降低头吃蛋糕的侧脸,和她起身离开时那个单薄挺直的背影。
还有凌昀那句平静的叙述。
心里那团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混着更多沉甸甸的、说不清的东西。堵得慌。
送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生日礼物。虽然迟了一天,虽然……她可能并不需要,甚至并不想过这个生日。
但就是想送。
送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从小到大,他送过礼物的对象屈指可数,无非是周熠生日随手扔个游戏装备,或者长辈寿辰由母亲叶沁歆准备好,他负责递出去。给女生送礼物,尤其是给凌降这种……木头一样的女生送礼物,经验为零。
书?她看的那些书,不是物理专著就是悬疑小说,专业性太强,他摸不准。文具?她好像对笔啊本啊没什么特殊偏好,都是用最普通的款式。吃的?昨天她哥已经送了蛋糕,而且……感觉太随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她桌上那盆圆滚滚的多肉,一会儿闪过她打羽毛球时灵巧跃起的身影,一会儿又是她昨晚听着《四季予你》时沉静的侧脸。
晚饭时,叶沁歆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心不在焉。陆西屿平时吃饭虽然也话少,但不会像今天这样,拿着筷子对着碗里的米饭发呆,菜都没夹几口。
“怎么了?学校有事?还是……”叶沁歆给他盛了碗汤,试探着问。
“跟同学闹矛盾了?周熠那小子又招你了?”
陆西屿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摇摇头。
“没。”
叶沁歆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她慢悠悠地夹了根青菜,目光在儿子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游移的眼神上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是……有什么烦心事?关于……某个特定的人?”
陆西屿夹菜的动作一僵,耳根有点热,硬邦邦地说。
“妈,你想多了。”
“哦——”叶沁歆拉长了调子,也不追问,转而用闲聊的语气说。
“今天逛街,看到一条围巾挺好看的,羊毛的,很软和,颜色也清爽。想着快元旦了,要不要给你小姨准备个新年礼物?结果一看标签,啧,小年轻的东西,不适合她。不过那款式,年轻小姑娘戴着肯定好看。”
陆西屿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扒饭。
叶沁歆瞥他一眼,继续“自言自语”。
“这人啊,送礼最难了。贵了怕对方有压力,便宜了又显得没诚意。最重要的是得送到心坎上,得了解对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或者……送点有纪念意义的?”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终于,极其别扭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似的,含糊问了一句。
“那……一般女孩子,都喜欢什么?”
叶沁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强行绷住脸,故作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