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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雾中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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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青城,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年味交织的独特气息。万家灯火,电视里传来春晚的喧闹背景音,但对于“降雨望周知”的四人来说,传统的守岁方式显然不够有吸引力。

周熠在群里嚷嚷着“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气氛!必须出去嗨!”,何知夏难得附议,提议去市郊新开的、据说夜景很美的主题游乐园。陆西屿没吭声,但也没反对。凌降看着窗外偶尔炸开的零星烟花,想了想,回了句“好”。

游乐园比想象中要……空旷。并非冷清,璀璨的灯光将童话般的城堡和游乐设施映照得如梦似幻,音乐欢快,但排队的人群却稀稀拉拉。周熠兴奋地直搓手。

“哇!运气这么好?都不用排队!”

何知夏看了一眼身边一脸淡然的陆西屿,又看了看不远处几个看似随意站立、实则目光不时扫过他们这边的黑衣工作人员,心下明了。她没点破,只是嘴角弯了弯。

凌降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人少挺好,能量损耗低。她对大多数刺激项目敬而远之,在周熠和何知夏拖着陆西屿去坐过山车和大摆锤时,她独自走向了旋转木马。

彩灯闪烁的木马伴着悠扬的音乐缓缓上下起伏,坐在上面的大多是孩童和情侣。凌降选了一匹纯白色的马,坐上去,双手轻轻扶着杆。木马旋转,光影流泻,周围是孩童的笑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惊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流光溢彩的穹顶,目光沉静,仿佛在观察一项精密运转的机械装置,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空。

陆西屿从刺激项目上下来,脸色都没变一下,目光在场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那个在旋转木马上安静得像幅画的白色身影。

他脚步顿了顿,没走过去,只是靠在栏杆上,远远看着。暖黄与彩色的灯光流淌过她瓷白的侧脸和柔软的头发,她坐在那里,与周遭的欢乐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光影。

“看什么呢屿哥?”周熠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哦,凌降在坐木马啊!真难得!走走走,我们去玩点温和的!”

四人汇合,沿着挂满灯笼和彩灯的主干道漫步。路过射击游戏摊位,周熠非要露一手,结果惨不忍睹。何知夏随手试了试,倒是成绩不错,赢了个丑萌的玩偶,顺手塞给了凌降。凌降抱着那个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玩偶,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最终,他们来到了巨大的摩天轮下。轿厢被装饰成各种主题,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除夕夜的摩天轮,似乎自带一层浪漫的滤镜。

“两两一组!正好!”周熠立刻安排。

“我跟何姐一组!屿哥你跟凌降一组!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何知夏就钻进了一个即将关门的轿厢。

陆西屿:“……” 他看了一眼凌降。

凌降看了看已经升空的周熠他们那个轿厢,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缓缓停下的、装饰着星星月亮的蓝色轿厢,点了点头。

“走吧。”

轿厢空间不大,面对面两排座椅。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隔绝了地面的音乐和喧哗。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轿厢缓缓上升,脚下的游乐园逐渐缩小,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凌降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陆西屿坐在对面,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身上。暖黄的厢内灯光下,她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气氛有些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悬浮在半空、无处着力的安静。直到轿厢升至最高点,几乎与远处城市中心高楼平齐。

就在这时。

“砰!哗!”

巨大的、绚烂的烟花毫无预兆地在离摩天轮极近的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红色、紫色的光瀑倾泻而下,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也映亮了小小的轿厢。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连绵不绝,声势浩大,仿佛一场专为这高空一隅准备的盛大演出。

凌降微微睁大了眼睛,被这近在咫尺的绚烂震了一下。烟花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陆西屿也看着烟花,但余光始终留意着她的反应。这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他知道游乐园除夕夜有烟花秀,但原本的燃放点距离摩天轮有段距离。他让人“稍微调整”了一下,让烟花看起来像是在摩天轮旁边绽放。

效果似乎不错。他看到她的睫毛在烟花的强光下颤动,看到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雪初融时第一道细微的裂缝。

“陆西屿。”凌降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西屿转回视线,看向她。

凌降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两个盒子。一个是很小的深蓝色丝绒方盒,另一个是扁平的黑色硬纸盒。她将它们递到他面前。

“生日礼物。”她说,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递过一支笔。

“补给你的。”

陆西屿愣住了。他看着那两个盒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她早就忘了,或者根本就没打算送。除夕夜,摩天轮,烟花之下这个送礼的时机和地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接了过来。先打开了那个小丝绒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银色的挂件。造型是一朵盛开的虞美人,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姿态袅娜却又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花茎纤细,连接着一个同样精致的小环。纯银的材质在厢内灯光和窗外烟花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冷冽的光泽。极其精美,一看便知出自高手,绝非凡品。

陆西屿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花瓣。虞美人……他记得这种花。生命力顽强,艳丽而脆弱,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美。花语好像是……

“虞美人,”凌降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稳,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

“象征安慰、遗忘、还有……热烈的追求。”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觉得,它的样子,很独特。” 没有说“像你”,但意思似乎已经到了。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那个小小的银色花朵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然后,他打开了那个黑色扁盒。

里面是一款他见过广告、周熠念叨过好几次的最新款高端运动手环。黑灰色的表盘,线条硬朗,功能齐全。正是他偶尔会留意、但觉得没必要特意去买的那种。

“上次看到你看周熠那个。”凌降解释,理由直接。

“这个型号更新,续航和防水更好。你打球、骑车可以用。”

陆西屿看着手里的两件礼物。一件独一无二,寓意模糊却直击人心;一件投其所好,实用贴心。都是她观察、思考、甚至可能动用了关系,那个虞美人挂件的工艺绝非普通渠道可得,才准备好的。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住了,有点胀,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柔软。所有的别扭、之前那点微妙的期待落空,在此刻被熨帖得平整。烟花在窗外轰轰烈烈地绽放,光怪陆离的色彩透过玻璃映在两人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凌降。她正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早就计划好的任务。

“谢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将礼物仔细收好。顿了一下,又低低地加了一句。

“……很贵吧?那个挂件。”

“还好。”凌降答得简单,目光移向窗外又一波腾空的烟花。

“阮爷爷是外婆的朋友。”

果然。陆西屿没再问。他知道“阮爷爷”肯定不是普通人。这份心意,比礼物本身更重。

轿厢开始缓缓下降,绚烂的烟花也渐近尾声。高潮过后,是一种奇异的、充实的平静。

落地,走出轿厢,周熠和何知夏已经在下面等着,一脸促狭的笑意,显然是看到了刚才高空中的“送礼”一幕。

“哟!屿哥,收到满满的心意啦?”周熠挤眉弄眼。

陆西屿懒得理他,只是把那个装着运动手环的盒子扔给他。

“试试,比你那个好。”

周熠手忙脚乱接住,一看牌子就哇哇叫起来。

何知夏走到凌降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低声笑问。

“送出去了?”

“嗯。”凌降点头。

“他什么反应?”

“说了‘谢了’。”

何知夏失笑,摇了摇头。这俩人,一个送得直接,一个收得别扭,倒也般配。

除夕夜的游乐园之行,在渐渐稀疏的烟花和逐渐冷却的夜风中结束。回去的路上,周熠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哪个项目最好玩,何知夏偶尔应和。陆西屿双手插兜,走在凌降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小小的银质虞美人。

夜风吹拂,带着硝烟散去后的清冷。掌心那点金属的凉意,却仿佛一直熨帖到了心底最深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某些此前朦胧的情愫。

礼物送出去了。欠下的“债”还清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回到青语湾别墅时,已近午夜。别墅里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春晚重播的欢声笑语。陆西屿推开门,发现母亲叶沁歆还没睡,正窝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抱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笑意,手指飞快地打字,显然是在跟谁热聊。

听到动静,叶沁歆抬起头,眼睛一亮。

“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儿子,随即落在他手上——那个印着知名运动品牌logo的黑色扁盒格外显眼。

“嗯。”陆西屿含糊地应了一声,换鞋往里走,下意识想把盒子往身后藏,但显然已经晚了。

“手里拿的什么?新买的?”叶沁歆放下平板,好奇地问。

“哟,还是XX牌子的最新款,眼光不错啊儿子。” 她显然对这个品牌有了解。

陆西屿脚步一顿,语气硬邦邦:“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送的?”叶沁歆挑眉,来了兴趣。

“谁送的?周熠?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故意没往别的方向引,等着儿子自己接话。

陆西屿耳根有点热,不想多说:“就同学。”

“哦——同学。”叶沁歆拉长了调子,眼里闪着洞悉的光。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送这么贵的运动手环?”

陆西屿被她看得不自在,拧着眉头。

“妈,你无不无聊。” 说完,不再理会母亲促狭的眼神,快步朝楼梯走去。

“诶!等等!”叶沁歆在后面喊。

“刚才你张阿姨还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说她女儿在游乐园好像看到你跟一个穿白色羽绒服、长得特别清秀的小姑娘一起坐摩天轮来看……”

陆西屿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踩空台阶,回头恼道。

“她看错了!”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二楼,砰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叶沁歆看着儿子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拿起平板给闺蜜回消息。

“看来是真的有情况了,我们家炮仗今天居然没炸,还脸红了……”

回到房间,陆西屿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走到书桌前。他将那个黑色扁盒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深蓝色的小丝绒盒。

打开,银色的虞美人在房间顶灯的照射下,流转着更加清晰冷冽的光泽。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挂件,指尖细细描摹过每一片花瓣的弧度,花茎的纹路,还有那个连接的小环。做工精致得不可思议,重量却极轻,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却又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虞美人……

他想起凌降在摩天轮上说的“象征安慰、遗忘、还有热烈的追求”。她当时说“我觉得它的样子很独特”,没再说别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仅仅是因为样子独特?

一种莫名的、带着点自作多情却又抑制不住的心跳,促使他走到电脑前,开机。在等待系统启动的几秒钟里,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掌心那朵银色小花。

屏幕亮起,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虞美人花语”。

页面弹出。

除了凌降提到的“安慰”、“遗忘”,下面还有更详细的解释,甚至有些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带着浪漫色彩的引申:

【虞美人花语】:

·安慰、慰问。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源自传说)

·狂热、梦想、放纵。 (因其艳丽色彩和脆弱特性)

·热烈的追求、忠贞的爱情。 (部分文化中的引申)

·顺从、遗忘。 (与罂粟同科,但特性不同)

“生死相随”、“狂热”、“放纵”、“热烈的追求”、“忠贞的爱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金属花瓣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细微而清晰的刺痛感。

生死相随?热烈的追求?忠贞的爱情?

凌降……送他这个,是这个意思吗?

不,不可能。以她那颗除了学习就是逻辑的“木头”脑袋,怎么可能想这么多?她八成真的只是觉得这花样子特别,像他……像他什么?像他桀骜不驯?还是像他脾气坏?

陆西屿盯着屏幕上那些暧昧的花语解释,又低头看看手里冰冷精致的银色花朵,眉头拧得死紧。理智告诉他,凌降绝无可能蕴含这么复杂的意思。可情感上,那些词汇又像是有魔力,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耳根又开始发热。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将那个虞美人挂件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似乎都要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有点幼稚的举动,关掉了那个花语解释的网页,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扰乱人心的词汇也一并关掉。

可是,关掉了网页,却关不掉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声音。

生死相随?她?和他?

嗤。陆西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对着一个生日礼物解读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和悸动,像那颗银色虞美人一样,悄悄生根,顽固地存在着。

他将挂件小心地放回丝绒盒,盖上盖子,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就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个黑色的运动手环盒子。

目光在两件礼物之间游移。

一件,可能蕴含着他过度解读的、不切实际的旖旎心思。

另一件,则是她基于清晰观察的、务实又细心的关怀。

到底哪一件,更能代表她的真实想法?

陆西屿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除夕夜收到的、迟来的生日礼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让他心绪难平。

窗外,遥远的夜空偶尔还会闪过零星的、不知是谁家迟放的烟花光亮。而房间里的少年,对着桌上两件静默的礼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甜蜜又烦躁的困惑之中。那朵银色的虞美人,仿佛一个沉默的谜题,静静地绽放着,等待时间去揭开它真正的含义——或许,它本就没什么特殊含义,一切都只是少年人一厢情愿的、盛大而慌乱的心动。

......

高三下学期的序幕,在料峭春寒与倒计时牌日益刺眼的数字中,沉沉拉开。教室后墙上的“高考冲刺”横幅换成了更醒目的血红底色,老徐每日课前的心灵鸡汤也熬得愈发浓稠,几乎到了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地步。

“同学们!寒假已过,春光正好,正是秣马厉兵时!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彷徨和焦虑上!行动起来!每解决一道错题,就离梦想更近一步!”

老徐挥舞着刚从教研室拿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最新模拟卷,唾沫横飞。

底下是一张张或麻木或紧绷的年轻面孔。经过一个寒假的休整,大家似乎都瘦了些,也沉默了些。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名为“压力”的凝滞感。

“降雨望周知”的小团体,在开学第一天,就自动进入了备考状态。座位没变,但课桌上垒起的教辅资料又高了一截。

周熠哀嚎着寒假作业没写完,被何知夏一个眼神镇压。凌降依旧安静,只是翻动书页的速度更快,笔尖演算的步骤更简练。

而最让老徐欣慰,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变化,发生在陆西屿身上。

开学第一次英语周测,分数下来,132分。

不仅稳稳跨过了三位数大关,甚至冲到了中上游水平。卷面整洁了许多,阅读理解的红叉明显减少,作文虽然还有语法小瑕疵,但结构清晰,居然能用上几个稍复杂的句型。

老徐拿着那份卷子,在办公室里对着其他老师啧啧称奇,仿佛发现了什么教育界的奇迹。连政治老师都私下跟老徐说,陆西屿最近交上来的大题作业,虽然字迹依旧飞扬,但原理运用和材料分析居然像模像样起来,踩点率不低。

“看来你这‘同桌帮扶’策略,成效显著啊!” 政治老师拍着老徐的肩膀。

老徐捻着不存在的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看向教室里那个靠窗角落的目光,充满了“孺子可教”的慈祥。

当然,他选择性忽略了陆西屿对着那份132分的英语卷子时,脸上那副“也就那样”的欠揍表情,和随手把卷子塞进桌肚的敷衍动作。

只有何知夏和周熠知道,寒假里某次四人约图书馆,他们亲眼看见陆西屿对着英语完形填空眉头拧成疙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后,还是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凌降的聊天记录,虽然大部分是问问题,翻到某个语法点的讲解,看了好一会儿。

有些改变,悄无声息,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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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个周末,四人照旧约在市图书馆。依旧是那个靠窗的角落,阳光比冬日明亮了许多,透过玻璃,带着初春特有的、微醺的暖意。

凌降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难度的电磁学综合题凝神思考,手机在桌面无声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姨妈沈曼卿。

她拿起手机,走到阅览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接听。

“喂,姨妈。”

电话那头,沈曼卿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一丝急促。

“满满,你哥……阿昀他……”

凌降的心倏地一紧,声音依旧平稳。

“哥怎么了?”

“他昨晚在医院值夜班,好像是从楼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具体我也不清楚,他们科室的人打电话过来,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扭伤了脚踝,还有点擦伤,不严重,让家里别担心……”沈曼卿语速很快。

“但我打他手机,他一直没接,后来接起来就说没事,让我别管,听着声音有点哑……这孩子,报喜不报忧的,我实在不放心。你在学校好好的,别多想,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凌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摔伤?楼梯?凌昀的身手和警觉性她清楚,怎么会轻易摔伤?而且不接电话,声音不对……

“我知道了,姨妈。”她声音依旧平静。

“我给他打个电话。”

挂断沈曼卿的电话,凌降立刻拨通了凌昀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满满?”凌昀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医院走廊,声音确实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和几分欠揍。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想我了?”

“哥,”凌降直接问,“你摔伤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凌昀满不在乎的笑声。

“哦,那个啊,小事。下楼梯看手机没注意,崴了一下,已经处理了,贴个膏药就好。妈是不是又大惊小怪了?你跟她说,我没事,活蹦乱跳的。”

“真的?”凌降追问。

“真的。你哥我这么厉害,能有什么事?”凌昀语气轻快,“好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总熬夜。挂了。”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凌降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凌昀的语气听起来一切正常,甚至带着他惯有的调侃,但她太了解他了。

越是轻描淡写,越可能有问题。而且,他很少主动这么快挂她电话。

她收起手机,回到阅览室。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何知夏就坐在她对面,刚才凌降出去接电话时,她隐约听到了“哥”、“摔伤”几个字。此刻看到凌降回来,虽然面色如常,但何知夏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比刚才沉凝了一分。

“没事吧?”何知夏压低声音问。

凌降摇摇头:“我哥说没事,摔了一下。”

何知夏“哦”了一声,没再问,重新低下头看书。只是指尖捏着书页,半晌没有翻动。

凌昀……摔伤了?

那个永远游刃有余、仿佛无所不能的凌昀,也会受伤?电话里凌降简短的对话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何知夏心里激起了波澜。是真的没事,还是像凌降担心的那样,在隐瞒什么?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疯狂地钻了出来,去看看他。

这个想法刚冒头,连何知夏自己都吓了一跳。北城离青城,高铁最快也要将近四个小时。高三下学期,请假离校?去看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同学的哥哥?这简直荒谬,不合逻辑,不计后果。

可是……心跳却因为这个荒谬的念头而失序。担忧、好奇,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确认他是否安好的迫切,交织在一起,冲撞着理智的防线。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语文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古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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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早,凌降如常来到教室,却发现何知夏的座位空着。早自习铃响后,老徐进来,简单说了句。

“何知夏同学家里有点急事,请假一天。”

家里急事?

凌降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那丝从周末起就隐约存在的不安,陡然清晰放大。何知夏的家庭情况她大致了解,父母工作稳定,很少有什么需要她紧急请假的“急事”。结合周末那个电话,和何知夏当时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个近乎笃定的猜测浮上心头:何知夏去找凌昀了。

为了确认一个可能并无大碍的“摔伤”,跨越四个小时的车程,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候请假离校。这完全不符合何知夏一贯冷静理性的作风。

除非那个人的安危,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了可以暂时抛却理性和规划的程度。

凌降垂下眼睫,看着摊开的英语单词书,那些字母却仿佛在跳动。她想起何知夏暑假时看向凌昀的眼神,想起她后来要了微信,想起她偶尔提及北城协和大学时眼底的光亮

原来,不只是欣赏,也不只是朦胧的好感。

是真的在意了。在意到可以做出这样冲动又决绝的事情。

教室里书声琅琅,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减少了一位。凌降却感觉周遭的声音有些遥远。她既担心哥哥的情况是否真的如他所说那般轻松,又为何知夏这份突然而炽烈的心意感到一种复杂的震动,同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为了一个或许并不需要如此大动干戈的缘由,在这样的时候离开,值得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单词书。

窗外,初春的天空依旧阴霾,似乎酝酿着一场迟来的寒雨。而某个人的一场跨越城市的奔赴,已然启程,在这沉闷压抑的备考季节里,划开了一道意外而炽热的轨迹。

北城的春夜,比青城更料峭几分。霓虹灯火勾勒出都市冰冷的轮廓,寒风卷过街道,带着未散的尘埃和喧嚣后的寂寥。

何知夏站在陌生的人行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光河,茫然无措。四个小时的高铁,一路的急切与冲动,在抵达这座庞大城市的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七零八落。

她不知道凌昀在哪家医院,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甚至连他工作的北城协和大学附属医院有几个院区都不清楚。

手机里存着他的微信,那个黑色简洁的头像此刻静默着。她不敢问,怕暴露自己的莽撞,更怕得到一句疏离的“不必”。

于是只能漫无目的地走。跟着导航,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北城协和大学的校门口。古朴的校门在夜色中显得庄重而遥远,里面的教学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晚自习结束的喧闹。

这是凌昀曾经求学的地方,呼吸着他呼吸过的空气,踩着他可能踩过的砖石,心里那点荒诞的冲动似乎找到了一丝虚妄的依托。

她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下,看着进出校门的年轻面孔,寒风穿透她单薄的外套,冷得打了个哆嗦。手机电量告急,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下一步该去哪里?找个旅馆?然后呢?明天怎么办?回青城?可连他到底伤得怎么样都没确认……

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自嘲涌上心头。何知夏,你真是疯了。

同一时刻,青城一中,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学楼走廊角落。

凌降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呼叫…”。这是陆西屿的备用机——他总有一台藏得严严实实、以防老徐突击检查的“存货”。凌降自己的手机快没电了,而这件事,她不想用宿舍的座机。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传来凌昀略显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

“喂?哪位?” 显然没看来电显示。

“哥,是我。”凌降声音平静。

“满满?”凌昀顿了一下,语气立刻缓和,但疲惫感更明显。

“怎么了?这么晚刚下晚修?用谁的手机?”

“陆西屿的。”凌降没多解释,直接切入主题。

“何知夏可能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凌昀似乎没反应过来。

“何知夏。我同学。就是暑假来姨妈家,坐你旁边吃饭那个女生。”凌降语速平稳。

“她今天请假没来学校。我怀疑她听到你摔伤的消息,去北城找你了。”

“……”凌昀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气笑又像是头疼的抽气声。

“这小姑娘……她来找我?她知道我在哪儿吗?”

“应该不知道。”凌降如实回答。

“所以她可能就在你学校或者医院附近。天很冷,她一个人。”

凌昀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胡闹!高三了跑这么远?你怎么不拦住她?或者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刚确定。”凌降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里面一丝极淡的紧绷,而且,他凶什么,自己也是不久前猜出来的。

“哥,找到她。她穿得可能不多。”

“知道了。”凌昀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兄长的无奈。

“我这就出去找。你这孩子……自己同学都照顾不好,还让人跑这么远。行了,挂了吧,找到我给你消息。你自己赶紧回宿舍睡觉。”

电话挂断。凌降将手机递还给一直靠在墙边、双手插兜、没什么表情却显然竖着耳朵听完全程的陆西屿。

陆西屿接过手机,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顿了一下,掀眼皮看她。

“你哥……真摔了?”

“他说没事。”凌降收回手。

“但何知夏可能不这么认为。”

陆西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想起那个除夕夜她送出的虞美人挂件,又想起何知夏偶尔看向手机时失神的样子,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北城协和大学校门口。

何知夏看着手机电量跳到1%,正准备关机保存最后一点希望,一道被路灯拉长的、熟悉的高大影子,缓缓覆盖了她面前的方砖地。

她猛地抬头。

凌昀就站在几步开外,身上穿着深色的家居款毛衣和休闲长裤,外面随意披了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没拉拉链。他一只脚似乎有些不便,站姿微微偏向一侧,但脊背依旧挺直。

额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还有一丝无奈的恼火。那双惯常含笑勾人的狐狸眼,此刻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何知夏的心脏像是安了节拍器,疯狂擂鼓。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冻住,发不出声音。

脸颊在寒风中本已冻得麻木,此刻却“腾”地烧了起来,混合着被抓个正着的窘迫、担忧落实后的酸涩,以及看到他安然站在眼前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凌昀几步走到她面前,带着一阵微寒的风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裹在了何知夏僵冷的身上。衣服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股干净清冽的、类似于雪松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能耐了啊,何知夏同学?”

凌昀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动作却意外地轻柔,把羽绒服拢紧,甚至顺手把她羽绒服连着的帽子也给她戴上了。

“高三的关键时候,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北城?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知道外面多冷吗?”

何知夏被他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似乎还凝着点寒气。她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眼底有着清晰的血丝,下颌线绷着,是真的生气了。

她想解释,想说“担心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低低的、带着细微颤抖的。

“你……脚没事吧?”

凌昀被她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半。他瞪着她,最终没好气地说。

“死不了。崴了一下而已。倒是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确认这个?”

何知夏低下头,不说话了。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凌昀看着她这副倔强又可怜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他叹了口气,伸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隔着他毛衣的袖口。

“走,先跟我回去。这儿太冷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容拒绝。何知夏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乖乖跟上。身上他的羽绒服过于宽大,几乎拖到脚踝,温暖得让她想叹息。

凌昀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一个安保严格的高档小区。他腿脚不便,走得慢,何知夏就跟着他的节奏,默默走着。一路上,他没再数落她,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着。

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何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烟草味,他以前好像不怎么抽?。她低着头,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裹着男士羽绒服、显得格外娇小狼狈的自己,和旁边皱着眉、脸色疲惫却依然英俊得夺目的凌昀,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羞耻感。

“那个……凌昀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终于小声开口。

凌昀从电梯镜面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知道麻烦,下次就别做这种傻事。” 顿了顿,补充。

“不过…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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