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半,七月底的某个周五,在周熠第N次“再不出来我就要长蘑菇了”的哀嚎中,四人终于约在了市中心商圈见面。
午后阳光炽烈,空气灼人。凌降按约定时间抵达地铁口时,其他三人已经到了。周熠正拿着手当扇子对着脸猛吹,何知夏戴着遮阳帽,神色清淡。陆西屿则靠在一旁的栏杆上,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短裤,难得没骑他那辆招摇的机车,手里拎着瓶冰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凌降今天穿了条薄款的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及膝长度,只在腰间系了条细细的黑色带子。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遮阳伞,走过来时,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喧嚣热浪里,像一朵安静移动的云。
周熠眼睛一亮。
“哟,凌降你今天……很不一样啊!”他试图找出形容词。
“就……特别清新!”
何知夏也微微颔首,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裙子不错。”
凌降“嗯”了一声,收了伞,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
“去哪里?”
这个问题,瞬间让刚才还在嚷嚷“必须出来玩”的周熠卡了壳。他挠挠头。
“呃……吃饭?这才三点多……看电影?最近好像没什么好看的……逛商场?好像也没什么要买的……”
何知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陆西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没发表意见,仿佛出来只是完成一个任务。
于是,最初的计划变成了漫无目的的闲逛。四人沿着有冷气的商业街内部通道慢悠悠地走,周熠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偶尔大惊小怪地指指某个店铺。
何知夏和凌降并肩,偶尔低声交谈两句。陆西屿落在最后,双手插兜,步伐散漫,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空调冷气十足,人群熙攘。他们穿过琳琅满目的店铺,看过橱窗里精致的摆设,试闻过香气扑鼻的香薰,甚至还站在一家巨大的玩具店前,围观了一会儿小朋友玩遥控赛车。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毫无目标的脚步中悄然流逝。
“这样走下去,步数要破纪录了。”周熠看着手机,嘀咕。
就在这时,他们拐过一个转角,一家装修得复古温馨的小店映入眼帘。门口挂着木牌,上面是手写体的“瞬间定格·拍立得体验馆”。橱窗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拍立得照片,色彩浓郁,瞬间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哎!这个有意思!”周熠立刻来了精神。
“走走走,进去看看!咱们拍几张!”
店里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壁上挂满了照片和干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店主是个温柔的小姐姐,热情地介绍了不同尺寸和边框的相纸。
何知夏拿起一盒带有淡淡樱花纹路的相纸,看向凌降。
“试试?”
凌降对拍照没有特别的喜好,但看着那些即时成像的小小相纸,点了点头。
“可以。”
周熠已经兴奋地选起了道具——搞怪的眼镜、毛茸茸的发箍、夸张的假领子。
“来来来,别客气!屿哥,给你这个墨镜!”
他抓起一个复古圆框墨镜就往陆西屿脸上架。
陆西屿偏头躲开,一脸嫌弃
最终,在周熠的强烈要求和何知夏的默许下,他们还是买了两盒相纸,租用了店里的相机。
拍照过程……有些混乱。周熠是绝对的主角,摆出各种浮夸姿势,强迫每个人跟他合影。何知夏虽然表情无奈,但也配合了几张。凌降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头里,表情平淡,但周熠硬塞给她一个小向日葵道具时,她也拿住了,只是看着镜头的样子,像在完成一项观察实验。
陆西屿全程抗拒,被周熠强行拉进镜头时,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就是一脸不耐烦的臭脸。但奇怪的是,当凌降被周熠推到中间,何知夏拿起相机说“这张正经点”时,他虽然依旧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兜,姿态疏离,却在快门按下的瞬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中间那个白色身影的侧脸。
“好了,这张不错。”何知夏看着慢慢显影的照片,嘴角微勾。照片里,周熠笑得见牙不见眼,凌降平静地看着前方,陆西屿侧脸线条冷硬,但目光的方向却微妙地偏离了镜头中心。
何知夏显然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自然而然”地开始安排。
“凌降,你站到那个背景墙前面,对,就那样。陆西屿,你过去,站她右边,别挡光。”
陆西屿眉头拧起:“……干嘛?”
“拍合影啊。”何知夏语气理所当然。
“难得穿这么好看,留个纪念。”
她特意强调了“好看”两个字,目光扫过凌降的白裙子。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看着已经依言站好的凌降,她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研究背景墙上的花纹。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挪了过去,站定,中间隔了差不多半个人的距离。
“近点。”何知夏指挥,“镜头装不下。”
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脚下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拳左右。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像是阳光下干净西柚的清新气息,混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她惯有的那种清冽感。
“看镜头。”何知夏举起相机。
凌降转过头,看向镜头。陆西屿也抬起眼,但视线却有些飘忽。
“咔嚓。”
照片缓缓吐出。何知夏拿起,轻轻扇动。影像逐渐清晰:暖黄灯光下,凌降的白裙显得格外柔和,她表情平静,眼神清亮。旁边的陆西屿,侧脸依旧绷着,耳根却透着可疑的微红,目光虽然没有完全聚焦镜头,但整个人僵直的姿态,泄露了某种不自在的紧张。
何知夏眼底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将这张照片单独放到了一边。
之后,她又“顺手”拍了几张两人或站或坐、背景不同的照片,理由冠冕堂皇。
“这个构图不错。”
“试试这个滤镜效果。”
陆西屿每次都臭着脸配合,但一次也没拒绝。凌降则全程配合指令,仿佛只是参与一项设定好的活动。
拍完照,等待所有照片显影时,周熠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看其他搞怪成品。何知夏将那些照片整理好,特别是那几张“双人照”,看似随意地放进了一个小纸袋。
从拍立得店出来,已是傍晚,暑热稍退。他们沿着商业街继续往前走,打算找个地方吃晚饭。
街道华灯初上,人流如织。说笑间,迎面走来几个打扮入时、说说笑笑的年轻女生,看起来和凌降她们年纪相仿。
凌降原本平静的目光在触及其中一张脸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脚步未停,但身体却微不可觉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同时稍稍低下头,让披散的黑发更多地遮挡住侧脸,目光也垂落看向地面,仿佛被路边橱窗吸引。
那是一种极其迅速、几乎难以捕捉的回避姿态。
何知夏就在她身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气息一瞬间的凝滞和肢体语言的微小变化。周熠正指着对面一家店嚷嚷,没注意。落在稍后一步的陆西屿,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
看到凌降那一刹那的僵硬,看到她下意识偏头的动作,看到她长睫垂下时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冰冷?还是别的什么?那情绪消失得太快,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错觉。但那绝不是她平时那种纯粹的平静或无谓。
那几个女生谈笑风生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压根没有注意到凌降,径直走远了。
凌降在她们走过之后,才缓缓抬起头,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
陆西屿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胸口莫名堵了一下。那是什么人?她为什么……
“前面那家东南亚菜好像不错?”周熠的声音拉回思绪。
何知夏看了看凌降,又看了看明显走神的陆西屿,淡淡道。
“我晚上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啊?这就散了?”周熠垮下脸。
“嗯。”何知夏点头,又看向凌降。
“一起走?地铁顺路。”
凌降点了点头:“好。”
陆西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何知夏将那个装着拍立得照片的小纸袋,很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照片我先保管,”何知夏语气寻常。
“回头扫描了发群里。”
周熠不疑有他。
“行啊!记得把我拍帅点!”
陆西屿没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何知夏的背包上。
各自散去前,何知夏走到陆西屿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想要照片?老规矩。”
陆西屿身体一僵,眼神不善看向她。
何知夏已经转身,和凌降一起朝地铁口走去,背影潇洒。
周熠还在旁边遗憾地念叨晚餐泡汤。陆西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逐渐融入人群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白色的、此刻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影子,方才她避开那几个女生的画面反复在脑中回放。烦躁感再次升腾,却混合了更多难以辨明的情绪。
他摸出手机,点开与何知夏的私聊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烦躁地锁了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商业街灯火璀璨,喧嚣依旧。但方才闲逛时那点模糊的、轻松的气氛,已然消散无形。而某人背包里那几张小小的相纸,也成了今晚尚未完结的、隐秘的牵绊。
夏夜的风带着未散的闷热。陆西屿回到家,冲完澡,湿发也懒得擦干,径直把自己扔进电脑椅里。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何知夏的私聊界面。
手指悬空片刻,他还是发了过去,言简意赅,带着他一贯懒得周旋的调调:
【陆西屿:照片。全的。要实物。】
几乎是秒回。
【何知夏:哪几张?】
明知故问。陆西屿后槽牙磨了磨。
【陆西屿:你拍的。所有。】
【何知夏:哦。我的拍照技术,收费很贵的。】
【陆西屿:少废话。条件。】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 断断续续,仿佛在斟酌怎么“宰”他才合适。陆西屿往后一靠,指尖不耐地敲着桌面。
【何知夏:三个。】
【何知夏:第一,开学后一个月,每天早上给凌降带早餐。花样不能重复,要热的。理由你自己编。】
【何知夏:第二,下次月考,你英语不上110,我就把今天你耳朵红的那张照片,设置成我的社交账号头像,挂一周。】
【何知夏:第三,承认“降雨望周知”是我们四个人智慧的结晶,群聊等级标识最高,且你三年内不准擅自退群。】
陆西屿盯着这三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第一条是变本加厉的“投喂”任务,第二条是精准打击他死穴还附带公开处刑,第三条则是纯属恶心他。何知夏这人,总能踩在最让他膈应的地方,开出这种又损又让他无法彻底拒绝的条件。
【陆西屿:何知夏,你...真行】
【何知夏:你可以不要。[微笑] 反正一堆人要呢。】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暖黄灯光下、她白裙和他微红耳廓的成像。陆西屿闭了闭眼。
【陆西屿: ……】
【陆西屿:行。】
几乎是咬着牙发出这个字。对面立刻发来一个地址,是城西一个高档小区的快递柜。
【何知夏:明天上午十点,柜码发你。东西在里面。】
【何知夏:条件从开学第一天开始生效。陆少爷,记得履约。】
交易达成。但陆西屿胸口那团火却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不单单是因为被何知夏拿捏,更因为白天商业街那一幕——凌降瞬间的回避,垂下的眼睫,那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冷。
他烦躁地抓了把湿发,在电脑前坐下。屏幕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凌降是七中转来的。
这个认知跳出来。他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浏览器。七中的校内论坛对外屏蔽,但他记得周熠提过一嘴,七中论坛某个版主是他表哥的高中同学,以前一起打过游戏。
他翻出周熠之前分享过的某个游戏开黑群,里面鱼龙混杂,还真有七中的学生。陆西屿平时在群里几乎不说话,头像是他机车的局部特写,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难得主动@了那个疑似认识版主的家伙。
【陆西屿: @七中-K 问个事。能进你们学校旧论坛后台不?查点东西。】
群里静了几秒。那个叫“七中-K”的显然有点懵,可能也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屿哥”会突然找他。
【七中-K:屿哥?啥情况?旧论坛?好几年前的数据了,不一定还在……而且有权限问题啊。】
【陆西屿:想想办法。有偿。】
言简意赅,但分量足够。对方很快私聊过来。
【七中-K:屿哥,具体想查什么?我得看看能不能操作。】
陆西屿沉吟了一下。他不能说得太具体,毕竟涉及到凌降的隐私。
【陆西屿:大概六七年前,初一那会儿,有没有什么……针对转学生,或者比较安静的女生的……不好的帖子?可能后来被删了。】
【七中-K:这……范围有点广啊。而且那么久远,就算有,估计也早清理了。我试试问问管数据的学长吧,不过他不一定肯,风险不小。】
【陆西屿:价钱好说。尽快。】
他没有多说,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和隐约的急切传递了过去。对方答应去问问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陆西屿点开游戏,胡乱打了两把,操作比平时更躁,干脆退了。他又点开手机,翻到“降雨望周知”的群聊,往上滑动,看着凌降偶尔发出的、简短又带着她特有逻辑的语句,还有那张她发的、糖桂花过多的杏仁豆腐照片。
那么安静,又那么……容易成为靶子吗?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私聊窗口再次跳动。
【七中-K:屿哥,问到了。有点麻烦。学长说那个时期的帖子存档有,但属于敏感数据,调取需要理由,而且有记录。他不敢随便动。】
陆西屿眉头紧锁。
【陆西屿: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七中-K:不是钱的问题……学长是个技术宅,最近好像特别迷一款绝版机车模型,搞不到……】
陆西屿立刻明白了。那款模型他知道,产量极少,价格被炒得很高,而且有价无市。
【陆西屿:模型我来想办法。让他尽快查。关键词:凌降。初一。时间范围缩小到那两年。】
【七中-K:行!屿哥爽快!我这就去说!】
交易升级。陆西屿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为了查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陈年旧帖,去折腾一台绝版模型。但他停不下来,胸口那股闷气,还有白天她那个回避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对方发来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链接和一个临时密码。
【七中-K:屿哥,搞定了。这是学长根据关键词和大致时间范围导出来的相关帖子备份,大部分都是已删除状态的。你……自己看吧。那个模型……】
【陆西屿:一周内给你。】
他没再多说,下载了压缩包,解压。里面是几十个网页备份文件,标题模糊,时间戳都是六七年前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
帖子标题没什么特别,内容是一些无聊的灌水。他快速浏览,直到看到某个回帖里出现了“那个新来的”、“装什么清高”、“看着就烦”“没爹吧”等字眼,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时间和描述,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加快速度,点开下一个,再下一个。
随着页面滚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恶意,透过冰冷的屏幕文字,重新浮现出来。有些帖子标题就带着刺眼的字眼,虽然用了缩写或代称,但指向明确。内容更是触目惊心——嘲笑她说话少是“哑巴”,模仿她走路的姿势,造谣她“假清高”、“有心机”,甚至有一些更下作的、针对外貌和家庭的揣测和辱骂。
回帖里,有人附和,有人起哄,也有人看不过去说了几句,但很快被淹没。楼盖得很高,充斥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残忍。
陆西屿握着鼠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像是结了冰。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ID,在多个类似的帖子里上蹿下跳,言语尤为恶毒。其中一个ID的发言记录里,甚至提到了“今天终于撞了她一下,书包都掉了,哈哈哈”、“让她知道点厉害”之类的字眼。
虽然只是文字描述,但陆西屿仿佛能看见,多年前的七中校园里,一个刚刚转学、或许比现在更沉默瘦小的女孩,是如何被这些无形的言语和偶尔有形的推搡包围,独自承受着这些毫无来由的恶意。
仅仅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仅仅是因为,她安静,她不同,她可能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融入,或者根本不屑于融入。
胸腔里那股火,烧成了冰冷的、带着钝痛的愤怒。他终于明白了,白天她那瞬间的回避从何而来。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一种对特定类型恶意和伤害的、本能的规避和厌恶。
所以她才总是那么安静,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对过分的关注和热情感到困惑甚至排斥。
所以她才在论坛事件中,表现出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因为她经历过更糟糕的。
陆西屿关掉了所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脑海里混乱地闪过许多画面:她安静做题的侧脸,她打羽毛球时灵巧的身影,她面对表白时干脆的拒绝,她骑在机车上绷紧的背脊,她穿着白裙站在暖黄灯光下平静的目光,还有……白天那一瞬间,她垂下眼帘时,眼底飞快掠过的那丝冰冷。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发疼,又烧着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用冷漠保护自己,是因为曾经的热忱被伤害得太深。
凌降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想做的,远不止是明天去取回那几张拍立得照片那么简单。
那些早已被封存的ID,那些或许早已忘却自己曾施加过伤害的人……他眼神沉暗,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夜更深了。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紧绷而沉默的侧影。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隔天陆西屿捏着那个从城西快递柜取回的、薄薄的文件袋回到家时,玄关处正堆着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大纸袋。叶沁歆刚购物回来,正弯腰换鞋,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回来啦?又跟周熠他们玩哪去了?”
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调侃,直起身,手里还拎着个绒布防尘袋,里面隐约是条裙子的轮廓。
陆西屿“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那堆购物袋,没多问,换鞋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捏着文件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些。
叶沁歆将防尘袋小心地挂在衣帽架上,转身看向儿子,目光敏锐地在他脸上和手上那个不起眼的文件袋上打了个转。
“手里拿的什么?神神秘秘的。”她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和一丝淡淡的、新衣物的织物香气。
“该不会是哪家小姑娘的情书吧?”
陆西屿眉头立刻拧起。
“妈...”
“开玩笑嘛。”叶沁歆笑眯眯地,显然很享受儿子这种瞬间炸毛的反应。
“看你那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谁能给你写情书?吓都吓跑了。”她边说边往客厅走,示意陆西屿跟上。
“过来,帮妈看看新买的这条披肩颜色怎么样,我总觉得灯光下和专柜看有点色差。”
陆西屿不太情愿地挪过去,将文件袋随手搁在沙发靠背后——一个既隐蔽又能随时够到的位置。
叶沁歆已经从纸袋里拿出一条烟灰色的羊绒披肩,对着落地镜比划,语气随意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昨天玩得怎么样?就你们四个?”
“嗯。”陆西屿敷衍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沙发后瞟。
“凌降那小姑娘也去了?”叶沁歆状似不经意地问,从镜子里观察儿子的表情。
“上次开家长会,远远看了一眼,真是文静,学习还好。你同桌是吧?多跟人家学学,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陆西屿听到“凌降”两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嗤道。
“学她?木头一样。”
“啧,怎么说话呢。”叶沁歆转身,用披肩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
“人家那叫沉静,有气质。哪像你,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她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
“不过……我看你最近,好像没那么排斥这个同桌了?上次听周熠妈妈提了句,说你还帮人家做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西屿耳根有点热,语气更硬。
“那是周熠胡说八道。顺手而已。”
“哦——顺手。”叶沁歆拉长了调子,眼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却不再深究,转而把披肩递过来。
“来,帮妈拿着,我试试搭那件新买的大衣。”
陆西屿只好接过那柔软又昂贵的料子。叶沁歆去翻其他袋子,嘴里也没停。
“对了,你爸上次提了句,说七中那边好像有点小风波,跟转学生有关?是不是就凌降她们那届?你没掺和吧?”
陆西屿心里猛地一紧,面色却竭力保持平静,甚至带上点不耐烦。
“我掺和那个干嘛?闲得慌。”
“那就好。”叶沁歆拿出大衣套上,对着镜子整理。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少打听。不过……”她透过镜子看向儿子,语气认真了些。
“要是真遇到什么事,或者看到什么不平的,该说也得说,咱们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尤其对女孩子,得有风度,知道吗?”
陆西屿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把披肩胡乱塞回她手里。
“自己弄。我回房了。”
“哎,这就走啦?”叶沁歆在他身后喊。
“晚饭想吃什么?李阿姨请假了,咱们出去吃?或者……叫你同桌一起来家里吃饭?”
陆西屿脚步一个趔趄,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传来。
“不吃。别瞎叫。”
叶沁歆看着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他“遗忘”在沙发后的那个薄文件袋,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臭小子。”她低声笑骂,眼底却是一片了然和淡淡的欣慰。
陆西屿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走到书桌前。他拿出那个文件袋,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滞涩。
拆开,里面是几张拍立得相纸,带着特有的质感。他先快速翻看了一下,确认何知夏没有耍花样,该在的都在。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暖黄灯光下、两人并肩、他耳廓微红的照片上。
看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很少用的硬壳笔记本,将照片夹了进去。合上本子,放回原处,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经意。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自动连接的网络图标闪烁。他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个新增的、未命名的链接。
那是昨晚“七中-K”的学长发过来的,除了那些论坛帖子的备份,还有零星的、从当年一些班级活动记录里扒拉出来的旧照片和名单。照片模糊,名单也只是大概,但足够他拼凑出一些轮廓。
那几个在论坛上跳得最欢、言语最恶毒的ID背后,对应着的面孔和名字。还有……一些关于“她们为什么针对凌降”的、更隐晦的流言碎片。无非是嫉妒成绩,看不惯她总是安静独处,觉得她“装”,甚至有人只是因为喜欢的男生多看了凌降一眼。
幼稚,可笑,却又真实地造成过伤害。
陆西屿盯着屏幕上那些早已泛黄的信息和模糊的面孔,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下颌线绷紧。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暮色渐沉,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却仿佛有什么滚烫而坚硬的东西,在冰冷的表象下悄然凝聚。
母亲刚才的话在耳边回响:“该说也得说……尤其对女孩子,得有风度。”
风度?
陆西屿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有些事,恐怕不是“风度”能解决的。
他关掉了那些令人不快的页面,但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将这些信息牢牢刻下。不是为了立刻做什么,只是一种必要的、清晰的“知晓”。
知道了,记住了。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浮现出白天商业街,她瞬间回避的侧脸,和此刻静静躺在抽屉笔记本里的、那张模糊了雨夜却清晰了心跳的拍立得。
烦。
但这次,烦躁底下,是更清晰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四人小群的界面,手指在凌降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锁了屏,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有些守护,不必言说,甚至不必让对方知晓。
只要他自己清楚,那条界限在哪里,哪些人,不能再越界。
八月中旬,暑气蒸腾,蝉鸣嘶哑,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度。微信群聊里,周熠又第N次哀嚎“再不出门我就要被我妈的爱心补汤补到流鼻血了”之后,何知夏提出了一个相对靠谱的建议。
【何知夏: @凌降作业都差不多了,去你家玩?听说南郊那边绿化不错,比市区凉快。】
(片刻)
【凌降:我在姨妈家。带小孩。】
【周熠:小孩???凌降你还有这技能???多大?能玩吗?】
【凌降:七个月。不能玩。只能看。】
【何知夏:七个月,好小。应该很可爱。方便我们去吗?就看看,不吵。】
凌降似乎在询问,过了一会儿
【凌降:可以。南锦苑,27栋。下午三点。】
于是,周日下午,陆西屿被周熠连拖带拽,何知夏叫了车,三人晃晃悠悠抵达了青城南郊的南锦苑。小区果然如凌降所说,绿化极好,树木参天,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和燥热,显得清幽安静。
凌降已经等在27栋的入户庭院外。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站在浓绿的树荫下,整个人透着股夏日难得的清凉静谧。
“凌降!这儿!”周熠挥手。
凌降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庭院是中式风格,有矮墙和月亮门,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和淡淡的茶香。
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打理得十分雅致的小院,葡萄架下摆着藤编桌椅,一位女人正对坐饮茶。气质温婉,是凌降的姨妈沈曼卿。
而让何知夏脚步几不可察一顿,让周熠瞬间噤声瞪大眼,让陆西屿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瞬间绷紧的,是藤椅旁,那个正俯身逗弄着婴儿车里小宝宝的高大男人。
男人目测超过一米八七,肩宽腿长,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穿在他身上却有种随性又抓人的味道。他侧对着他们,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嘴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碰着小宝宝肉嘟嘟的脸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弧度天生带笑,看人时仿佛含着三分情意七分戏谑,像极了修炼成精、专门勾人心魂的狐狸。
——正是那天傍晚,在校门口,从黑色轿车里下来,让凌降露出罕见生动表情,也让陆西屿胸口发闷、记挂至今的那个男人。
沈曼卿先看到了他们,笑着起身。
“满满,你同学来了?”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
“嗯。”凌降应了一声,对沈曼卿介绍。
“姨妈,这是我同学,何知夏,周熠,陆西屿。” 然后又转向同学。
“这是我姨妈。”
何知夏和周熠礼貌问好。陆西屿也微微颔首,但视线却牢牢锁在刚刚直起身、转过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凌降身上,那双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声音是偏低带着磁性的好听。
“凌满满,不介绍一下?”
“我哥,凌昀。”凌降的介绍依旧简短,语气平淡,但陆西屿敏锐地捕捉到,她对着这个“哥哥”时,周身那股惯常的疏离感淡了很多。
凌昀。原来叫凌昀。亲哥。
陆西屿胸口那股堵了快一个月的闷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大半,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妈的,是亲哥不早说?害他……
他强行掐断思绪,但对上凌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眼时,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不易接近的冷淡。
“你们好,我是凌降的哥哥,凌昀。”凌昀笑容得体,目光在何知夏脸上多停留了半秒——这女孩看他的眼神,有点意思,不是常见的花痴或害羞,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审视的打量。
何知夏确实在打量凌昀。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面上丝毫不显。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对长得好看又带点“妖孽”气质的人没什么抵抗力,但凌降这个哥哥……好看得有点超标,而且那种游刃有余的成熟气场,和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截然不同。她移开目光,看向婴儿车。
“哇!这就是小宝宝吗?好可爱!”
周熠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婴儿车里那个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的小团子吸引了,瞬间忘了刚才对凌昀的震惊。
小家伙穿着粉嫩的小裙子,头发乌黑柔软,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不怕生地瞅着围过来的陌生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凌降走过去,很自然地弯腰把小外甥女抱了起来,动作虽然略显僵硬但很稳。小家伙似乎认得她,小手抓住她一缕垂下的头发,往嘴里塞。
“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