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降平静地把头发拨开,小家伙也不闹,转而好奇地去摸她的脸。
何知夏看着凌降抱孩子那副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小心轻柔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凑近逗了逗宝宝。周熠也在旁边做鬼脸。
陆西屿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凌降。她抱着孩子的样子……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出的……柔和。阳光透过葡萄叶缝隙洒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看着怀里咯咯笑的小团子,长睫垂下,嘴角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满满小时候比她还乖,不爱哭,就喜欢自己玩。”沈曼卿笑着对何知夏他们说,顺手给凌昀续了茶。
满满?
何知夏耳朵一动,瞬间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她看向凌降,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凌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手臂都紧了紧,警告性地看了姨妈一眼,但沈曼卿只是笑。
“满满?”何知夏重复,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玩味。
“原来你小名叫满满啊,凌降。”她故意把“满满”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凌降:“……”
她默默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专注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
周熠也来了劲。
“满满?听着就好吃!啊不是,好听!凌降,原来你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名!”
陆西屿没说话,只是舌尖无声地顶了顶上颚。满满……啧。好像……是比“凌降”软和点。
凌昀端着茶杯,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我想消失”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还有她几个同学各异的反应,眼底笑意更深。他这位妹妹,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小古板模样,难得能看到她这么“生动”的时候。
“行了,别都围在这儿了,带你们去客厅坐,凉快。”沈曼卿招呼道,又对凌降说。
“满满,把小宝给我吧,你陪同学玩。”
凌降如蒙大赦,赶紧把黏着她头发的小外甥女递给姨妈。小家伙还不乐意,哼哼了两声。
一行人转移到宽敞凉爽的客厅。沈曼卿带着宝宝去准备水果点心,凌昀也跟着去了厨房帮忙,留下四个年轻人在客厅。
何知夏一坐下,就看着凌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原来你叫满满啊。”
凌降面无表情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假装调台。
周熠不怕死地凑到凌降另一边。
“满满同学,以后我就这么叫你啦?亲切!”
凌降调台的手指顿住,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但周熠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陆西屿靠在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伸着,目光扫过凌降微红的耳尖,又瞥了一眼厨房方向,那里传来凌昀和沈曼卿隐约的谈笑声。他拿起手机,低头划拉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知夏,”凌降终于放弃了调台,放下遥控器,看向始作俑者,语气试图严肃。
“不要乱叫。”
“我没乱叫啊,”何知夏一脸无辜。
“你姨妈都这么叫,肯定是你小名。多好听,满满,听着就圆满,福气满满。”
凌降:“……”
逻辑上无法反驳,但情感上不想接受。
“行了,看电视吧。”
她最终只能生硬地终结这个话题,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目光投向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她完全没兴趣的购物广告。
何知夏见好就收,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周熠则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凌降姨妈家的装修和陈设。
陆西屿放下手机,看着凌降抱着抱枕、试图用冷漠掩盖窘迫的侧影,又想起刚才院子里,她抱着小宝宝时那瞬间的柔和。还有那个叫“满满”的小名……
好像,对这个“木头”同桌的了解,又多了一点。虽然这点了解,似乎让他心里那团关于她的、混乱的线团,缠得更紧了。
客厅里空调送着凉风,电视声音成了背景。厨房方向飘来水果的甜香和凌昀低低的笑语。何知夏偶尔和凌降低声说句话,周熠在刷手机看到好玩的就分享出来。气氛有种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又微妙的和谐。
直到凌昀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过的西瓜走出来,那副招摇的皮相和从容的姿态再次闯入视线,何知夏端起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陆西屿抬起的眼皮又冷淡地垂了下去。
而凌降,看着哥哥走过来,默默把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些,预感到“满满”这个称呼,恐怕短时间内是甩不掉了。
这个夏日的午后,在南郊安静的庭院里,一些新的发现和微妙的波澜,正悄然融入暑气,成为记忆里独特的一抹底色。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沈曼卿留他们吃晚饭,打电话从相熟的私房菜馆订了一桌菜送过来。餐厅里冷气充足,长长的餐桌铺着素雅的桌布,菜肴精致,气氛比下午在客厅时更正式了些。
落座时,何知夏目光微动,很“自然”地选择了凌昀右手边的位置。凌昀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在她坐下时,侧头对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却像羽毛掠过心尖。何知夏面不改色,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陆西屿坐在凌降斜对面,能清楚地看到她和旁边凌昀偶尔的低语。凌昀会侧身听她说话,眼神专注,偶尔抬手帮她转一下转盘,让她能夹到想吃的菜,动作熟稔自然。凌降对他说话时,语气虽然还是平平的,但那种细微的放松和依赖感,是陆西屿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
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蒸鱼,觉得味道有点淡。
沈曼卿很会调节气氛,问了些学校里的趣事,周熠眉飞色舞地讲起运动会和检讨书事件,略去了某些细节,依旧逗得沈曼卿轻笑。凌昀也听得颇有兴味,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尤其在听到“陆西米”这个梗时,眉毛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陆西屿。
陆西屿:“……”
“小昀这次回来能待几天?”沈曼卿给凌昀夹了块排骨,语气家常。
“你妈前几天还念叨,说你现在比她都忙。”
凌昀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大概一周吧。北城那边还有两台排期的手术,不能离开太久。”
“骨科就是辛苦,一站好几个小时。”沈曼卿感叹。
“不过你也是,非要选这么个累人的科室,还跳级跳得那么狠,18岁就把人家四年大学念完了,现在21岁就当上主任医师……别人听着是风光,家里人心疼。”
十八岁读完大学?二十一岁,主任医师?
周熠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看凌昀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
“我靠……昀哥,你也太牛了吧!学霸中的战斗机啊!”
何知夏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心跳又快了几拍。她早知道凌降家境和背景不一般,却没想到她哥哥更是如此……耀眼。天才,年轻有为,而且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的距离。
陆西屿也抬起了眼,重新审视了一下凌昀。之前只觉得这人皮相好,气场强,有点碍眼。现在……啧,更碍眼了。不过,是凌降的亲哥,似乎又多了点别的意味。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关于凌降过去的糟心事,再看看眼前这个显然有能力护着她的兄长,心情有些复杂。
凌降对姨妈的爆料和哥哥的成就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偶尔给旁边兴奋过度的周熠递张纸巾。
凌昀对周熠的惊叹只是笑了笑,语气随意。
“只是比较会考试,运气好。”他转向沈曼卿,语气颇欠。
“小姨别总夸我,凌满满要不高兴了。”说着,很自然地把一道清爽的芦笋炒虾仁转到凌降面前。
“这个不腻,尝尝。”
凌降夹了一筷子,眼神带着“你在说试试”意味,小声说。
“我没有不高兴。”
“是是是~,我们满满最大度。”凌昀笑着,语气里的宠溺毫不掩饰。
何知夏听着那声“满满”,又看看凌昀看凌降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凌昀过于优秀而升起的、微妙的距离感,忽然消散了些。这个人,对妹妹是真好。
饭后,天色已暗。沈曼卿本想留几个孩子住下,但何知夏和周熠都表示家里有门禁,陆西屿也没打算留。
“那我送你们。”凌昀拿起车钥匙,很自然地起身。
凌降站在门口:“我不去,我住姨妈家,而且外婆不在。”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送到小区门口就行。”
沈曼卿摸了摸她的头,对凌昀说。
“早点回来。满满怕黑,别让她等。”
怕黑?
何知夏和周熠都愣了一下,看向凌降。凌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朵尖又有点泛红,扭头去看窗外的夜色。
陆西屿也看向她,想起她平时在宿舍或教室,似乎总是习惯让灯亮着。
凌昀笑了笑:“知道。很快回来。”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南锦苑,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内开着空调,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何知夏坐在副驾,周熠和陆西屿坐在后排。
凌昀开车很稳,话也不多,只问了问他们各自家住哪个方向,规划路线。
沉默了一会儿,周熠忍不住好奇,扒着前座椅背问。
“昀哥,凌降真的怕黑啊?平时在学校没看出来啊。”
凌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嗯,从小就这样。可能是小时候有次被她爸不小心关在没开灯的地下室杂物间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吓着了。后来睡觉都得留盏小夜灯。”
何知夏微微蹙眉。陆西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过她嘴上从来不承认,”凌昀语气轻松,带着点宠溺。
“就说‘费电’、‘没必要’。犟得很。”
周熠“哦”了一声,想象了一下小豆芽菜一样的凌降被关在黑屋子里的情景,觉得是有点可怜。
“凌降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何知夏忽然开口,声音在音乐背景下显得清晰。
凌昀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趁着等红灯,他拿起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单手划拉了几下。
“给你们看看,”他手指点开一个视频,将手机屏幕微微倾向何知夏那边,又确保后排也能看到。
“这是我妈以前用DV拍的,画质有点糊。”
何知夏凑近了些。周熠和陆西屿也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排中间那块小小的屏幕。
视频晃动,背景是阳光明媚的户外游泳池边。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出现在画面里,穿着嫩黄色的游泳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圆,漂亮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但那小脸上却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微微蹙着眉,盯着波光粼粼的池水。
画面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应该是凌降妈妈:“满满,来,到水里来,不怕,水很浅。”
凌小降摇摇头,奶声奶气,但逻辑清晰地说:“怕...风险系数高。不下。”
旁边似乎有大人被逗笑的声音。
妈妈继续哄:“你看哥哥都在水里了,多好玩。”
镜头转向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显然是缩小版的凌小昀,正在水里扑腾,朝妹妹做鬼脸。
凌小降看了一眼哥哥,又看看水面,眉头皱得更紧,小短腿往后挪了半步,抱紧了怀里一个塑料小鸭子玩具,声音更坚定了。
“哥哥密度比我大。而且,他有救生圈。我没有。不下。”
视频在一片笑声和“小古板”、“小大人”的调侃中结束。
车内安静了几秒。
周熠第一个爆笑出来。
“哈哈哈哈!我的天!凌降小时候也太可爱了吧!还‘密度’!这是三岁孩子该说的话吗?”
何知夏也忍不住笑了,眼底闪着光。她简直能从那严肃的小脸看到如今凌降的影子。
陆西屿没笑。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脑海里还是那个穿着嫩黄泳衣、一脸警惕地看着水面、抱着小鸭子不肯下水的小小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软。
原来她从小就是这副样子……一本正经地,用自己那套逻辑衡量世界,固执又……有点可爱。
凌昀收回手机,嘴角笑意未散。
“看到了吧?从小就是个讲道理的主儿,歪理还一套一套的。不过,”他语气转为温和。
“胆子也是真小,怕黑,怕高,怕一切她觉得‘不可控’的东西。所以有时候显得孤僻,其实只是需要多点安全感。”
车子驶入市区,灯光流彩。何知夏和周熠的住处先到,两人下车道别。
最后剩下陆西屿。他报了个高端小区的地址。
凌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陆西屿是吧?我听满满提过一句,同桌。”
陆西屿脊背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嗯。”
“学校上,麻烦你多担待。”凌昀语气随意,却带着兄长的分量。
“她不太会主动找人帮忙,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话说得客气,但陆西屿听出了里面的维护和淡淡的敲打。他抿了抿唇,回了句。
“没什么麻烦。”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陆西屿下车,道了声谢。
凌昀点点头,没再多说,黑色轿车调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西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车上,他竟然有点……想要那个视频。疯了。
他转身往家走,夏夜的风吹在脸上。脑海里交替闪过小凌降抱着鸭子严肃的脸,和现在凌降平静无波的侧脸。还有凌昀那句“怕黑,需要安全感”。
胸口那股熟悉的烦闷又隐隐浮现,但似乎掺杂了更多别的东西。
而另一边,车子将何知夏送到她家小区门口时,夜色已浓,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目送凌昀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慢慢往里走。夏夜的风带着残余的燥热,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更热的、纷乱的思绪。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在安静的轿厢里仿佛被放大。回到家,父母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一片寂静。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前那盏暖黄的台灯,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椅子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画面:葡萄架下凌昀俯身逗弄婴儿时含笑的侧脸,他修长的手指,他回答“骨科”时低沉的嗓音,餐桌上他看似随意却总能引人深思的谈吐,还有……他手机里那个三岁小凌降抱着鸭子、一本正经分析“风险系数”的可爱模样。
以及,他叫她“满满”时,那自然而然流露的熟稔与宠溺。
何知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衣角。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悸动、向往和隐隐自惭的情绪,悄然蔓延。凌昀太耀眼了。那种耀眼,不同于校园里那些因为成绩、外貌或家世而备受瞩目的男生,那是一种经过时间淬炼、学识打磨、已然成熟从容的光芒。他像一棵挺拔的树,根系深扎,枝叶舒展,静立在更高远的地方。
而她呢?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是优秀的,在同龄人中足以保持一份冷静的俯瞰。
可今天,在那个男人面前,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差距。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一种境界和阅历的鸿沟。他像一本精彩却厚重的书,她才刚刚翻开扉页,就被那深邃的内容震慑,心生向往,却又怯于自己的浅薄。
想要他的联系方式。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让她心惊。她点开手机,手指悬在凌降的微信头像上。只要问一句,凌降大概不会拒绝。可是……以什么理由?同学哥哥?想咨询医学问题?还是……单纯地想认识?
何知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何知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这么……怯懦了?可那种面对过于美好事物时、害怕自己配不上的心情,如此真实地攫住了她。
她退出微信,目光落在书桌一角贴着的、写着几所心仪大学名字的便签上。最上面是她原本计划冲击的、位于南方的一所顶尖名校。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慢慢移开,在空白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顶开了坚硬的土壤,清晰地冒了出来——北城。
如果……去北城读书呢?
不是一时冲动。北城有全国顶尖的大学,有更广阔的学术平台和视野,那是她本就考虑过的方向之一,只是并非首选。但现在,这个选择突然被赋予了别样的重量和吸引力。
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灯。哪怕那盏灯遥远而明亮,并非为她而亮,但向着光的方向走去,本身不就是一种成长和靠近吗?
她不需要立刻成为能与他比肩的人。她只需要,朝着他在的那个高度,那个世界,努力地走过去。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开阔,直到有一天,或许能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而不只是心怀怯懦地仰望。
何知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迷茫和怯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何知夏的冷静与坚定。只是这份坚定里,注入了一丝新的、柔软却强大的动力。
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没有点开凌降的对话框,而是打开了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条目。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列出北城几所目标院校的历年分数线、优势专业、以及她自己当前成绩的差距分析。一条条,清晰理性,如同她规划过的无数个学习计划。
只是这一次,计划书的扉页上,仿佛有了一个模糊却温暖的光源。
夜深了,窗外繁星点点。何知夏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但她的心却异常明亮。
那条通往北城的路,或许漫长,或许充满挑战。但此刻,她前所未有地清晰自己想要什么。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那个因为想要靠近光、而决定让自己也发亮的更好的自己。
至于那个人的微信……何知夏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带着笃定的弧度。
不急。等她也走到足够高的地方,等她也成为能被看见的光时,再要,也不迟。
......
高三的序幕,在夏末最后一声蝉鸣里,带着粉笔灰与试卷油墨的气息,沉沉拉开。
“降雨望周知”的小群在开学前一天晚上难得热闹了一下,互相吐槽假期余额清零,分享着各自从各地搜罗来的、据说能提神醒脑驱蚊避暑的“开学神器”,虽然大多不靠谱。
但真到了九月一号早上,当四人踩着早读铃前后脚走进高二一班——现在该叫高三一班了——教室时,某种无形的、名为“毕业班”的压力,已经悄然弥漫在更换了励志标语、堆高了教辅资料的空气里。
老徐的头发似乎更稀疏了些,但眼神比以往任何一个学期都亮,像盯紧了猎物的鹰。他拿着新学期的座位表,目光在底下或紧张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面孔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某个角落。
“凌降,陆西屿,”他清了清嗓子。
“你俩,还是老位置。”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斩钉截铁。仿佛过去一年里那些磕磕绊绊的“帮扶”与微妙的僵持,都是为这最终战役埋下的伏笔,不容更改。
凌降没什么反应,拎着书包走到那个靠窗的、熟悉的位置坐下,拿出湿巾开始擦拭桌面。陆西屿跟在她后面,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拉开椅子坐下时,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和那盆被精心照料了一个暑假、愈发饱满的“泡泡糖”多肉,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好。还是同桌。
周熠和何知夏也坐在了原来的前后排。四人小团体在空间上重组完毕,只是气氛里,多了点不同于以往的、沉甸甸的东西。
开学第一堂班会,老徐没讲太多废话,直奔主题。他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目标”二字,转过身,目光灼灼。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真正的毕业班学生了!时间不等人,机会不等人!要想在明年六月打个漂亮仗,首先,心里得有一张清晰的作战地图!”
他让班长何知夏发下一种特制的、印着青城一中校徽的浅蓝色卡片。
“现在,每个人,在这张卡片上,写下你心目中最想考取的那所大学,那个专业。不用署名,但要认真想,对自己负责!写好之后,交上来,我会统一封存在这个盒子里。”他举起一个古朴的木匣。
“等到明年填报志愿前,我们再打开,看看你们的初心,是否还在!”
教室里一片肃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有人奋笔疾书,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咬着笔杆望向窗外。
凌降拿起笔,几乎没有停顿,在“目标大学”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青城大学”。在“意向专业”后面,她略作思考,写下“物理学类”。
青城是一线城市,青城大学物理系全国顶尖,离家不远,外婆年纪渐长,似乎有退休后在此定居的打算……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她检查了一遍,将卡片对折。
何知夏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她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卡片,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另一张便签,上面列着北城几所大学的名称和数据分析。北城协和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
那是她暑假深夜,在台灯下反复摩挲过的梦想,因为某个遥远而耀眼的身影,被赋予了更具体、更灼热的意义。她余光瞥见旁边凌降已经放下笔,平静地将卡片对折。心头忽然被什么扯了一下。
如果……如果选择青城大学呢?以她的成绩,考取青城大学最好的专业也绰绰有余。那样就能和凌降继续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可能同一个校区。她们可以继续做同学,或许还能时常见面,分享生活,就像过去两年一样……
这个念头带着温暖的诱惑力。但她很快掐灭了它。手指收紧,笔尖坚定地落下——“北城协和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写完,她轻轻舒了口气,仿佛挣脱了一层温柔的束缚。
有些路,必须自己一个人走,才能抵达更想看到的风景。她将对折好的卡片压在掌心,感受着那微薄的硬度。
周熠抓耳挠腮,最终写了本省一所著名的体育类院校,专业空着——他还没想好是学体育教育还是运动训练,但他父母想着要他出国。
陆西屿歪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看着那张浅蓝色的卡片,像在看什么棘手的玩意儿。他理科牛逼,数理化生接近满分碾压是常事,但英语和政治……就像两条瘸腿,死死拖着他的总分后腿,让他始终在年级中上游徘徊,离顶尖那撮人,尤其是离旁边那个永远稳坐第一的“木头”,隔着看似不远、实则艰难的鸿沟。
老徐让写最想考的大学。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然是刚才余光瞥见的、凌降笔尖下流淌出的那四个字——青城大学。
凭什么?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一股熟悉的、不服输的躁意窜上来。
凭什么她就理所当然地要去那里?凭什么他就不能?
青城大学是顶尖,理科要求极高,但他陆西屿的理科怕过谁?不就是英语和政治吗?他妈的,他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一股蛮横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执拗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再犹豫,拧着眉头,用他那手虽然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在卡片上重重写下“青城大学”,专业栏空着——他没想过,也不在乎,此刻目标只有一个:考上那里。
写完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傻,又有点莫名的……来劲。他扯了扯嘴角,把卡片胡乱对折,扔在了桌角。
卡片被一组组收上去,投入那个象征着“初心”的木匣。老徐庄重地盖上盖子,上了把小锁。
“好了,”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年轻面孔。
“目标已定,初心已锁。接下来的一年,就看你们的了!记住今天写下的名字,那不仅是大学,更是你们对自己的承诺!”
下课铃响,人群松动。何知夏转过身,看着凌降,语气寻常地问。
“你填的哪里?”
凌降:“青城大学。物理。”
何知夏点点头,没说自己填了什么,只是说。
“挺好。” 心里那点以后见不到凌降微妙的怅然,被她很好地掩藏。
周熠凑过来。
“凌降你要留青城啊?那以后还能约饭!屿哥你呢?”他看向陆西屿。
陆西屿正把桌上的书垒高,试图制造一个简易的“睡觉堡垒”,闻言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关你屁事。”
周熠习惯了,也不恼,又去问何知夏。
陆西屿垒书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用眼角余光,瞥向旁边正小心给多肉喷水的凌降。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眼睫和瓷白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青城大学……物理……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为了写那张卡片、不小心在指腹划出的一道浅浅红痕,然后,几不可察地,握紧了拳头。
讲台上,那个上了锁的木匣静静立着,里面封存着几十个年轻的、滚烫的、或清晰或迷茫的梦想。
其中一张浅蓝色的卡片上,并排躺着两个相同的“青城大学”。一个工整冷静,一个潦草执拗。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因为这个共同的坐标,被无形地牵引,或许在未来某一点,会产生惊心动魄的交集。
高三的战鼓,已然敲响。而某些深藏于心的角力与追逐,也随着这张小小的卡片,正式拉开了序幕。陆西屿偏不信的那股劲儿,混着少年人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化成了一把淬火的剑,指向了那个看似遥不可及、却因她在而光芒万丈的目标。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试卷、习题、倒计时,构成了日复一日的单调底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过度紧张的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降雨望周知”的小群安静了许多,偶尔跳出消息,也大多是周熠哀嚎某道数学题变态,或者何知夏分享一份高效的时间管理表。四人真正的交集,集中在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的羽毛球活动,以及之后心照不宣的一起吃晚饭。
那是高压之下珍贵的透气口。
球场上,汗水能暂时冲刷掉一些焦虑和疲惫。陆西屿的打法依旧带着股狠劲,仿佛把对英语政治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那颗小小的羽毛球上。凌降则稳如磐石,防守密不透风,偶尔灵光一现的进攻让周熠大呼“卧槽”。何知夏打得聪明,善于调动。周熠……主要负责活跃气氛和捡球。
打完球,四个人通常会去学校食堂第三个窗口,点几样家常菜,埋头猛吃,课间或聊几句无关学习的闲话,仿佛又回到了高一高二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只是话题的结尾,总会不自觉绕回“那道题你做了吗”、“那个知识点背了没”。
变化的,是晚自习。
陆西屿桌角那本崭新的、厚得能砸死人的英语高考必刷题和政治五三,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笔芯。起初,他只是自己闷头做,做几题,烦躁地划掉,再继续。但错误率居高不下,尤其是政治那些绕来绕去的哲学原理和时事分析,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终于,在某天晚自习,当凌降做完一套理综卷,正对着答案蹙眉思考一道极细微的步骤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笔帽不太客气地戳了戳她摊开的政治笔记本边缘。
凌降抬头。
陆西屿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卷子上一个画了大红叉的选择题上,下巴朝那边点了点,声音干涩,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这个,‘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到底怎么区分?字面上看都...差不多。”
凌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放下自己的笔,拿过他的卷子,扫了一眼题干和选项。她没立刻解释,而是翻到政治书某一页,又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清晰的对比图表和关键词归纳,推到两人中间。
“主要矛盾,指在复杂事物发展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对事物发展起决定作用的矛盾。”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朗读定理。
“矛盾的主要方面,指在每一对矛盾中,处于支配地位、起主导作用的一方。前者强调‘多个矛盾中谁最重要’,后者强调‘一个矛盾内部谁说了算’。看题干,说的是当前社会发展的‘关键问题’,属于多个矛盾中的主要矛盾。”
她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陆西屿皱着眉,顺着她的指尖和笔迹看过去,那些拗口的概念似乎被梳理得清晰了些。他“嗯”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分析。
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道英语完形填空。
“这个空,为什么非得
选‘consequence’?‘result’不行吗?”
凌降看了一眼。
“语境强调‘前因后果’的必然性结果,带点负面或中性客观意味。‘result’更泛指结果,好坏皆可。这里根据上下文,选‘consequence’更准确。”
“那这个政治大题,‘实践是认识的基础’这块,原理怎么答才能踩全点?”
“一,实践是认识的来源。二,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三,实践是检验认识真理性的唯一标准。四,实践是认识的目的和归宿。结合材料分析即可。”
一来二去,陆西屿问问题的频率越来越高。虽然每次问得都硬邦邦,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仿佛请教问题是件丢面子的事,但他确实在问。问英语语法,问政治原理,问答题模板。
凌降的回答始终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绪,就像一台精准的答题机器。她似乎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仿佛“解答同桌疑问”只是她“监督学习”任务的延伸部分,逻辑通顺。
前排的何知夏写着作业,听着后面压低声音的、近乎机械的一问一答,偶尔从镜子的反光里瞥见陆西屿那副拧着眉、却意外认真听讲的侧脸,以及凌降平静无波的侧影,唇角总会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周熠起初震惊得不行,后来也习惯了,只是偶尔趁陆西屿去接水,偷偷对何知夏做口型。
“屿哥疯了?被政治逼的?”
何知夏但笑不语。
这天晚自习,陆西屿又卡在了一道政治哲学大题上,题目涉及“矛盾的特殊性”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天,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义地画圈,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最终,他还是用笔戳了戳凌降。
凌降从化学平衡计算中抬头,接过他的卷子。
就在她垂眸看题,准备开口解释的瞬间,前排一直安静写作业的何知夏,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
她一只手肘搭在凌降的课桌边缘,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陆西屿脸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听清,带着她特有的、清冷又狡黠的语调:
“陆西屿,你知道吗?”
陆西屿被打断,有些不耐地撩起眼皮看她。
何知夏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
“凌降和马克思……讨论过你。”
话音落下,她没等陆西屿反应,也没看旁边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些许困惑神色的凌降,迅速转回身,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继续低头写她的作业。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熠在后排听得真切,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憋笑憋得辛苦。
陆西屿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先是没反应过来,什么马克思?讨论他?讨论他什么?政治考得太烂需要从老祖宗那里找原因?
但看着何知夏转回去的、仿佛无事发生的背影,和周熠那副快要憋出内伤的样子,还有旁边凌降那双清澈眼睛里的淡淡疑惑……电光石火间,某个荒谬又旖旎的联想猛地撞进脑海。
“我和马克思讨论过你”……
下一句,网络上流传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的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好像是……
他的耳根“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迅速蔓延到脖颈。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重重砸在胸腔里。他猛地转回头,避开凌降探究的视线,低下头,死死盯着卷子上那道该死的哲学题,手里的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什么矛盾的特殊性!什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何知夏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和那句呼之欲出的、该死的潜台词!
凌降看着陆西屿突然爆红的耳朵和骤然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排何知夏纹丝不动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逻辑出现短暂断联。何知夏的话是什么意思?马克思?讨论陆西屿?这不符合何知夏一贯的说话方式,也不符合“讨论”这个词在学术语境下的应用。
她试图分析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动机和可能造成的“非逻辑”情绪影响,但好像失效了。
最终,她选择回归问题本身。她拿起笔,在陆西屿的草稿纸上,开始条分缕析地写下“矛盾的特殊性”原理要点和结合材料分析的角度,笔迹工整,逻辑严谨。
然而,她没注意到,自己写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几个字时,旁边那个耳朵通红、心神不宁的同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她的侧脸。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那……她这个问题,该怎么分析?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拯救了陆西屿濒临过载的大脑。他几乎是弹起来,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第一次没等周熠,抓起书包就大步走出了教室,背影带着点仓皇的意味。
周熠终于笑出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何知夏竖起大拇指。
“何姐,高!实在是高!杀人不见血啊!”
何知夏慢条斯理地合上笔盖,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但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解困惑的凌降,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走吧,回宿舍。”她拉起凌降。
夜色中,四人走向宿舍区的身影被路灯拉长。陆西屿走在前头,步伐又快又乱,夏夜的风吹在他滚烫的耳朵上,却带不走半分燥热。
而某个尚未开窍的“木头”,还在思考“马克思讨论陆西屿”的合理性与逻辑链,完全没意识到,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的核心思想都是你”,早已在另一个人兵荒马乱的心跳声中,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