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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烦的,是她给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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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羽毛球课后,陆西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冰碴子,似乎被凌降那场笨拙又刻意的“放水”和最后那个清澈的注视,晒化了些许。

虽然他还是没主动跟她说话,但那种视她为空气的绝对漠然悄然退却。早读时,凌降照例低声提醒“背单词”,他虽然依旧没应声,但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翻动了一下单词书的页角。

英语课上传下来的听写本,他也不再直接揉掉,而是皱着眉看了几眼红叉,然后随手塞进桌肚。

一切似乎正朝着某种缓慢解冻的方向发展。连周熠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低气压消散了不少,又开始敢在陆西屿旁边叽叽喳喳。

然而,青春期的剧情走向,往往不按常理出牌。

周四晚自习结束,天色已黑透,教学楼灯火渐次熄灭。

凌降因为帮物理老师整理一份竞赛资料,离开教室比平时稍晚了些。何知夏在门口等她,许念安已经先一步跑回宿舍抢热水了。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身影。

就在一楼通往宿舍区那条安静的小径转角,梧桐树的阴影下,一个身影忽然站了出来,拦在了她们面前。

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校服,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鼓起勇气的局促。

凌降记得他,是隔壁二班的数学科代,打球时见过几次,但从未有过交流。

“凌、凌降同学,”男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

“能……能打扰你几分钟吗?”

何知夏脚步顿住,抱着手臂,眉头微挑,瞬间进入了看戏模式。她认得这个男生,最近几次校园活动里,他看凌降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凌降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夜色和路灯的光晕在她瓷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睫垂下,安静得仿佛只是遇到一个问路的同学。

“我……我是二班的陈宇,”男生脸涨得有些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

“我……我注意你很久了。从上次元旦晚会你弹电吉他开始……不,其实更早,你每次考试都那么厉害,打羽毛球也那么好,平时又那么安静……”

他语速很快,像是背书,又像是急于倾诉。

“我真的很欣赏你,觉得你特别……特别不一样。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我……”

一段典型的、青涩而直白的告白,在初春微凉的夜风中磕磕绊绊地完成。男生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眼巴巴地看着凌降,等待一个裁决。

凌降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涩或厌恶。她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用她那把一贯软糯平静、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嗓子,开口说道:

“谢谢。”

“但是,不用了。”

“我现在只想学习。”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像拒绝一道超纲的附加题,理由充分,态度明确。

男生的脸一下子白了,眼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背影有些仓皇。

何知夏在一旁,无声地摇了摇头。意料之中的结果,只是这拒绝的方式,还真是“凌降式”的极致简洁。

凌降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对何知夏说。

“走吧。”

两人继续往宿舍方向走去。凌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为什么最近总有人跟她说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评估无意义。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短暂的告白戏码,并非只有她们三个观众。

就在小径另一侧,与梧桐树影交织的冬青灌木丛后,陆西屿和周熠刚刚从体育馆后面的小卖部买水回来,正好撞见了全程。

周熠本来正眉飞色舞地跟陆西屿说着什么,看到转角那一幕,瞬间噤声,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陆西屿。

陆西屿的脚步早在那个男生拦住凌降时就停下了。他手里还捏着刚买的、瓶身带着冰凉水汽的矿泉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站在阴影里,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边。

他看到那个男生紧张通红的脸,听到那些结结巴巴却真挚的告白词。他看到凌降安静地站在那里,路灯的光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轮廓和沉静的侧脸。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她那三句拒绝——平静,干脆,不留余地。

照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或者至少,觉得那男生活该?

都没有。

一股熟悉的、甚至比之前更甚的烦躁和憋闷,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刚刚才回暖些许的心情。他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过分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拒绝完后转身离开时那副“事情已解决”的淡然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为什么总有人觊觎他的东西?,虽然理智上知道凌降不是他的“东西”,但那股强烈的领地感不受控制地冒头。

为什么她能这么平静?好像被表白、被倾慕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

周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西屿的脸色,只见他下颌线绷紧,眼神沉得吓人,周身刚刚缓和了几天的低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集,甚至比之前更沉更冷。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轻响。

“屿哥……”周熠小声开口。

陆西屿猛地收回视线,看也没看周熠,将手里的矿泉水瓶狠狠砸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一声巨响,然后转身,迈开长腿,大步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火。

“诶!屿哥!你去哪儿啊?”周熠在后面喊。

回答他的是陆西屿更快消失在校道拐角的背影。

周熠看看垃圾桶里无辜受难的矿泉水瓶,又看看凌降和何知夏离开的方向,最后望了望陆西屿消失的黑暗,挠了挠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刚哄好没两天,又炸了。这次好像……炸得更厉害了?

何知夏和凌降走到宿舍楼下,隐约听到后面似乎传来一声不轻的撞击声。何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昏暗的小径和晃动的树影。

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再看向身边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拒绝了别人借支笔的凌降,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回到601,许念安正敷着面膜哼歌,见她们回来,随口问。

“怎么比我还慢?”

何知夏脱下外套,语气平淡。

“路上遇到点小插曲。”

“什么插曲?”

“有人跟凌降表白。”

“什么?!”许念安面膜差点惊掉。

“谁?哪个勇士?结果呢?”

“二班体委。被拒了。”何知夏言简意赅,目光却落在正在安静换鞋的凌降身上。

凌降换好鞋,走到自己桌前,习惯性地看了看那盆多肉,给它喷了点水。做完这一切,她才坐下,拿出晚上要看的书,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许念安还在兴奋地追问细节,何知夏却不再多说,只是拿起洗漱用品,走进了浴室。关上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凌降沉静的侧影。

唉。何知夏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人因为被表白而心烦,有人却浑然不觉。而那个真正该心烦的人,此刻恐怕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生闷气,或者用更幼稚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

这三角习题,或许只是某人单方面认定的三角,看来一时半会是解不开了。而且,看这架势,某位“陆西米”同学,这次的气性,恐怕没那么容易消了。

果然,第二天早读开始,陆西屿的状态直接跌回冰点,甚至比之前更甚。凌降那句“背单词”的提醒,得到的回应是他猛地将英语书合上,发出的声响让周围同学都侧目。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气息强烈到周熠都不敢轻易搭话。

凌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眼底再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思绪再次出现断点。凌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落在那盆无辜的多肉上。

看来,需要收集更多“非思考”数据样本了。

只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在那平静的心湖深处,因为某人持续而剧烈的情绪波动,也悄然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名为“在意”的涟漪。

时间在沉默与微妙的僵持中悄然滑向四月末尾。

凌降彻底停止了提醒。那句每日准点响起的“背单词”,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再也没有在早读或英语课前响起过。她将划重点的便签纸收了起来,连带着那份“监督”的责任感,一同妥帖地放回了“与己无关”的抽屉里。

她恢复了刚转学来时的状态: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看书、做题、照料多肉,与同桌之间的区域重新变得泾渭分明,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

她不再试图分析陆西屿那套难以理解的“非思考”情绪。数据不足,模型失效,她选择回归最节能的模式——忽视。

陆西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最初,她那不再投来的目光和彻底的无视,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反而微妙地契合了他某种别扭的预期,甚至让他那口闷气稍微顺了一点。

但几天过去,当她真的完全退回自己的世界,连一丝余光都不再分给他时,那股烦躁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发酵成一种更空旷、更令人不适的感觉。

她真的不在乎了。

这个认知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不痛,却无法忽视。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冷脸,对周熠的插科打诨反应平淡,上课时目光更多地投向窗外抽芽的梧桐,或者干脆闭眼假寐。

只是偶尔,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她低头写字时柔顺的发顶,或者伸手给多肉喷水时那一截白皙的手腕,心里会莫名地空荡一下。

某个寻常的晚自习后,男生宿舍409。

周熠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轻微的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陆西屿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指尖滑动,点开了相册里那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存着的,还是元旦晚会那晚,他从论坛上保存下来的那些照片。舞台上的她,光芒四射,与平日判若两人。弹奏时的专注,歌唱时的投入,最后那个淡笑……每一张他都看过很多遍。

指尖悬在屏幕上,他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滚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烦。

看着就烦。

凭什么她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地吸引别人的目光,然后又这么若无其事地缩回自己的壳里?凭什么他就要在这里对着这些照片……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他长按图片,选择了“删除”。确认。一张,又一张。那些璀璨的瞬间在屏幕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文件夹变得空空如也。

世界清净了。

他扔开手机,躺下去,闭上眼睛。黑暗里,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光影,看见她站在追光灯下的样子,看见她打羽毛球时灵巧的身影,看见她……拒绝别人时那平静无波的脸。

更烦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又伸手,摸回手机,解锁,动作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他点开“最近删除”相册,里面躺着刚刚被清理掉的照片,还有30天的保留期。

他盯着那个恢复选项,指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删了就删了,眼不见为净。可是……

最终,他还是抿紧唇,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飞快地选中了所有照片,点击了“恢复原处”。

照片重新回到了那个隐藏文件夹。他看着那些重新出现的影像,胸口那股憋闷感似乎……缓解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随即又被更大的烦躁和自我唾弃淹没。

他到底在干什么?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周熠的生日到了。

作为“降雨望周知”小组的活跃分子兼搞笑担当,周熠早几天就在群里嚷嚷开了,热情邀请其他三人参加他的生日聚餐。

【周熠】:兄弟们!姐妹们!本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烟火人间”火锅店,我生日!必须来啊!蛋糕管够,火锅管饱!@全体成员

【何知夏】:知道了,会到。

【凌降】:嗯。

【陆西屿】:。

聚会当天,气氛比平时在教室轻松许多。火锅热气腾腾,周熠咋咋呼呼地忙着下菜、分肉、讲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笑话。

何知夏虽然话不多,但脸上带着浅笑,偶尔吐槽周熠两句。陆西屿依旧话少,但至少在听,偶尔被周熠强行塞一筷子菜,也会皱着眉吃下去。

凌降安静地坐在何知夏旁边,小口吃着碗里何知夏帮她捞的、微辣的食物。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更柔和一些,虽然表情依旧平淡。

礼物环节,周熠兴奋地拆包装。何知夏送了一套他念叨了很久的绝版漫画。陆西屿的礼物简单粗暴——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外设,包装都没拆,直接扔了过去。

轮到凌降。她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礼物盒,推到周熠面前。

“生日快乐。”她声音平静。

周熠眼睛一亮。

“哇!还有礼物!凌降你太客气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某知名运动品牌的高端运动手环,黑色表盘,线条流畅,一看就价格不菲,功能齐全,正是周熠这种爱运动又追求点科技感的男生会喜欢的类型。

“我去!这个型号我盯了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买!”周熠惊喜地拿起来,爱不释手。

“凌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太懂我了!谢谢~谢谢!”

何知夏也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这个礼物显然超出了普通同学礼物的范畴,不仅贵重,而且投其所好,非常用心。她看向凌降,凌降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嗯,你喜欢就有意义。”

陆西屿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手环上,又很快移开,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没说话。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她送给周熠的礼物,是精心挑选的、昂贵的、对方明显会喜欢的。

而对他……

呵。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周熠沉浸在收到心仪礼物的快乐中,何知夏若有所思,凌降安静进食,陆西屿周身的气压,在短暂的聚餐热闹后,似乎又无声地降低了几度。

生日会结束,各自散去。四月底的晚风已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周熠美滋滋地戴着手环,跟陆西屿勾肩搭背。

“屿哥,凌降这人可以处啊!礼物是真送到心坎上了!你说她是不是对我……”

陆西屿一把推开他,语气硬邦邦的。

“做梦。”

“嘿!我就说说嘛!”周熠也不恼,又凑过去。

“不过说真的,屿哥,你跟凌降到底……这都僵了多久了?要不我生日,你俩趁机和好算了?”

陆西屿没理他,加快脚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和好?

凭什么他要先低头?

她不是不在乎吗?

那他……也更不在乎。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份空荡和烦闷,因为今晚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又扩大了一圈。春末的夜晚,暖风拂过,却吹不散少年心头那团自己都捋不清的、名为“在意”的乱麻。

周熠过完生日的周天。

周日傍晚,返校晚自习的时间。

青城一中校门口逐渐热闹起来,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汇入。春日的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离校门稍远的林荫道边。副驾驶门打开,凌降拎着那个灰色的书包下了车。她今天穿着黑色校服,和校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起。

她没有立刻关上车门,而是微微弯下腰,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生动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小型辩论并且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还有点不甘心。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她对着车里的人说道,声音比平时清亮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近的埋怨。

“下周再说。你开车小心。”

驾驶座的车窗半降,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侧影,手臂随意搭在窗沿,手指修长干净。他似乎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外面的嘈杂掩盖,听不真切,但语气显然带着调侃。

凌降立刻直起身,瞪了车里一眼,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漾在眼底,让她整张瓷白的脸瞬间生动明亮起来,像冰雪初融的湖面洒上了阳光。

“走了。”她不再多说,干脆地关上车门,转身朝校门走去,步伐轻盈。

黑色轿车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才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从自家车上下来的陆西屿眼中。

他今天也是被家里的车送来,刚推开车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校门口,就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侧影和那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上。他看到凌降弯腰说话时少见的灵动表情,看到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却异常明亮的笑意,看到她关上车门后,步履间残留的一丝轻松愉快。

驾驶座的男人侧影,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距离不近,看不清面容,但那种随意的姿态,和凌降与他互动时自然熟稔的氛围……

陆西屿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攥住,又酸又闷,比之前看到任何一次表白现场都要来得强烈和突兀。

是谁?

能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能让她用那种语气说话?

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猜测瞬间涌上心头,每一个都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晚风带着花香吹过来,他却只觉得有点燥。

“屿哥,走啊!发什么呆?”周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陆西屿猛地回神,松开手,关上车门,对司机摆了摆手,转身朝校门走去。脸色比刚才沉了好几分,周身气压低得连神经大条的周熠都感觉到了。

“咋了?心情不好?”周熠凑近问。

“没事。”陆西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步加快。

他走在凌降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纤瘦的背影上。她似乎心情很好,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平时更舒展一些,甚至轻轻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极低,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掩盖。

那点细微的、愉悦的哼唱,听在陆西屿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

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

凌降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和笔记。她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眼角眉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散尽的柔和气息。她拿出保温杯,起身去接水。

陆西屿坐在旁边,面前摊着英语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校门口那一幕:她的笑容,那辆车,那个模糊的男人侧影。

他烦躁地合上书,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前排的何知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陆西屿紧绷的侧脸和凌降空着的座位上扫过,若有所思。

凌降接水回来,坐下,小口喝水。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旁边某人异常低的气压,甚至心情颇好地,顺手给桌角的“泡泡糖”多肉喷了点水雾。

晚自习的课间。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倦怠与专注交织的气息。凌降做完一套理综选择题,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保鲜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四个金黄酥脆、点缀着焦糖斑点的蛋挞,还带着一点点未散尽的余温,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

她打开盒子,香甜的气息立刻飘散开来。前排的周熠鼻子最灵,瞬间转过头,眼睛放光。

“蛋挞!凌降你带的?”

“嗯。”凌降应了一声,先拿了一个递给前桌的何知夏。

何知夏接过,有些意外地挑眉。

“那家甜品店特供?你居然抢到了?” 她知道凌降对蛋挞的执着。

“上次没买到,”凌降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

“这次提前去了。” 为了这几个蛋挞,她牺牲了午休看书的时间,但逻辑上满足了口腹之欲,是值得的。

她又拿了一个,越过何知夏,递给已经眼巴巴望着的周熠。周熠欢呼一声,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

“呜……好吃!凌降你是天使!”

最后,凌降拿着剩下的两个蛋挞,看向自己旁边。陆西屿正侧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线,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维持着这种低气压的姿势,仿佛跟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凌降的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秒。她记得他晚饭好像没吃多少,周熠嚷嚷的时候提到的,而且……蛋挞买多了,分掉是合理的。

她伸出手,用保鲜盒轻轻碰了碰陆西屿放在桌面的手肘。

微凉的触感和蛋挞的甜香同时袭来。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那个金黄的蛋挞上,然后上移,对上凌降清澈平静的眼眸。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手里举着蛋挞,意思很明显。

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何知夏慢条斯理地吃着蛋挞,余光瞥着这边。周熠还在跟烫口的蛋挞奋斗,没空关注。

陆西屿心里那团从校门口就开始烧的、混杂着烦躁、酸闷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火,在这双平静眼睛的注视下,奇异地被泼了一小勺温水。火苗未灭,却腾起一阵带着甜香的、恼人的烟雾。

他不想接。凭什么她心情很好地从别人车上下来,现在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他蛋挞?

可是……那是蛋挞。她带的。而且,是她给的。

内心挣扎了两秒,在那双眼睛平静的等待下,陆西屿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有些粗鲁地接过那个蛋挞,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微凉的手指。他迅速收回手,低下头,盯着手里酥皮精致的点心,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构造。

“……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凌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收回手,拿起最后一个蛋挞,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仔细,不让酥皮碎掉,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餍足的猫。至于旁边那人浑身散发的别扭气息,似乎并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陆西屿看着手里的蛋挞,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蛋奶馅香滑甜软,恰到好处的温度。味道……确实很好。那股甜意顺着食道滑下,奇异地安抚了一些他心头的燥郁。但他又因为这安抚而感到更加烦躁,这种被一个蛋挞轻易影响情绪的感觉,糟糕透了。

他闷头吃完,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和嘴角。

晚自习后半段。

陆西屿对着面前那份英语完形填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那些选项依旧长得令人心烦。若是平时,他大概早就扔开笔睡觉或者神游了。

但今晚,也许是蛋挞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也许是心里那团乱麻需要找个出口转移注意力,又或许……只是旁边那人太过安静专注的存在感无形中施加了某种压力。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足足五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义地划拉着。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用笔帽戳了戳凌降摊在桌上的英语笔记边缘。

凌降从一道化学平衡计算题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陆西屿避开她的视线,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卷子上那个画了圈的问题,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这个……为什么选C?”

凌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道考察虚拟语气的题。她放下自己的笔,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空白的草稿纸区域。然后,她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两人中间,用指尖点着上面清晰归纳的几种虚拟语气结构和关键词。

“这里,”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定理。

“与过去事实相反,主句用would/should/could/might have done,从句用 had done。时间状语是 last week,所以是过去。” 她说着,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个简单的例句。

陆西屿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些平时像天书一样的规则,在她简洁清晰的指点和笔迹下,似乎变得……可以理解了。他“嗯”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按照她的提示重新分析句子结构。

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道题。

“那这个呢?”

凌降依旧耐心,看了一眼。

“非限制性定语从句,which 指代前面整件事。”

“这个短语搭配……”

“固定用法,记下来。”

一来二去,陆西屿罕见地、断断续续问了好几个问题。虽然每个问题都问得硬邦邦,脸色也依旧不怎么好看,但确实是他在英语学习上最“积极主动”的一次。凌降的回答始终简洁直接,点到即止,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何知夏在前面写着作业,听着后面压低声音的简短问答,唇角微弯。周熠则震惊地回头看了好几次,用口型对何知夏说。

“屿哥转性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桌椅碰撞声、拉链声、告别声响起。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熟悉的电流声后,传来一阵悠扬而富有叙事感的闽南语前奏。

是徐佳莹的《身骑白马》。

清脆的女声随着旋律流淌出来,在渐渐空旷下来的教学楼里回荡:

“我爱谁 跨不过从来也不觉得错

自以为抓着痛就能往回忆里躲……”

歌声清澈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凄美。不少已经走到走廊的学生放慢了脚步。

“偏执相信着 受诅咒的水晶球

阻挡可能心动的理由……”

凌降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何知夏也在等她。陆西屿动作慢了些,还在往书包里塞那本刚刚问过问题的英语卷子。

广播里的歌声清晰地飘入耳中:

“而你却靠近了逼我们视线交错

原地不动或向前走突然在意这分钟……”

陆西屿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歌词像是不经意地戳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抬眼,看向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凌降。她正和何知夏并肩站着,微微侧头听着广播,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静谧柔和。

“眼前荒沙弥漫了等候

耳边传来孱弱的呼救

追赶要我爱得不保留……”

歌声渐入高潮,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感越发强烈。

陆西屿背起书包,走到门口。三人一起随着稀疏的人流下楼。广播的声音透过各处的喇叭传来,无处不在: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凉无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那句“我一心只想王宝钏”在夜空中反复回荡,带着穿越时空的执着与勇气。走出教学楼,春夜的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更加清晰动人。

凌降安静地听着,脚步平稳。何知夏低声说了句。

“这歌挺有味道。”

陆西屿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歌声里那股不顾一切的“一心只想”,漾开更深的涟漪。他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梢,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校门口在望,广播的歌声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身骑白马”的旋律和歌词,却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搅动着少年人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事。蛋挞的甜味似乎还在,英语题的困惑暂解,但新的、更复杂的情绪,已然随着那歌声,悄然生根。

一心只想……谁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陆西屿此刻纷乱的心绪中,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却让他更加烦躁不安的指向。

时间在略带滞涩的气氛中滑到期末。

考试,复习,再考试。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暑假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成绩公布那天,老徐拿着成绩单,脸上的笑容堪称灿烂。照例表扬了凌降和何知夏的稳定发挥后,他特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宣布重大喜讯的语气道:

“特别要表扬陆西屿同学!这次英语, 102分! 历史性突破三位数大关!名次前进显著!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方法对路,肯下功夫,没有攻不克的堡垒!希望陆西屿同学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102分。

对于实验班大多数同学来说,这可能只是个中等偏上的分数。但对于陆西屿,对于他那惨淡的英语学习史,这无异于一场小型地震。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叹和掌声。周熠直接跳起来,用力拍陆西屿的肩膀。

“我靠!屿哥!102!你牛逼大发了!”

何知夏也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可以啊”的笑容。

凌降正在给多肉喷水,闻言,动作停住。她转过头,看向陆西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惯常的不耐烦,但仔细看,耳根后脖颈处,却漫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卷子上那个红色的分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凌降的目光在他微红的耳根和那个醒目的“102”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轻,几乎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她心里那本无形的评估表上,“英语学习成效”这一栏,被打上了一个清晰的、肯定的勾。

进步符合预期,监督与重点投放有效。逻辑通。

暑假前最后一周周末,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解放的气息。

这天下午,临近傍晚,天气异常闷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隐隐有雷声滚动,是一场大雨的前兆。

周熠神秘兮兮打开手机,给何知夏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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