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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烦的,是她给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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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姐,我刚看到屿哥一个人骑着机车往江边那个方向去了,脸色好像不太对,叫他也没应。这天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何知夏正和凌降正在图书馆讨论暑假计划,闻言,眉头一皱。她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听着的凌降,心里念头飞转。

“凌降,”何知夏忽然开口,语气自然。

“太闷了,去江边走走?顺便买点喝的。”

凌降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

“好像要下雨。”

“下雨前散步更凉快。”何知夏不由分说,拉过旁边停着的一辆小巧的电驴,她平常出来玩买的。

“我载你,快。”

凌降虽然觉得“散步”和“骑电驴”有点逻辑冲突,但还是被何知夏半拉半拽地坐上了后座。电驴轻巧地驶出校园,朝着江边方向。

另一边,陆西屿想着:今晚,他需要速度和风。

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下了楼,从侧门车库推出了机车。引擎低沉的咆哮在寂静的车库里回响,随即划破夜晚的空气,载着他汇入城市稀疏的车流,朝着城外江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周熠的“小报告”已经通过手机抵达,他又发了一条。

【周熠】:今晚闷得邪乎,怕是要暴雨!我有点担心他中二病发作想不开……虽然大概率是去吹风。

江边。暑热未散的夏夜,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远处天际有隐约的闪电划过,闷雷声滚滚传来。江风带着水腥气,却吹不散那股燥热。

陆西屿把机车停在堤岸旁,摘下头盔,走到护栏边。江水在昏暗的夜色下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支离破碎。

他试图让江风吹散心头的烦乱,但吸入肺里的只有湿热粘腻的空气。额角的汗不断渗出,后背也早已湿透,心跳有些过速,头开始一阵阵发晕发沉。

他可能……低估了这天气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刚刚运动完又吹风的身体。那种熟悉的、伴随着恶心和乏力的热度从体内升腾起来,从昨晚上就开始脑子昏昏沉沉,但他觉得应该是学英语太累,他靠坐在机车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视线有些模糊,刚刚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晕的不行,妄想用速度战胜头脑。

陆西屿看着天边的大厦突然重叠,分散...,随后一个酿跄靠倒在机车旁。

过了一会,一道明晃晃的车灯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是何知夏那辆小巧的电驴,后座上坐着凌降,天空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何知夏停好车,和凌降一起走过来。凌降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

“陆西屿?”何知夏走近,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清他靠在机车上的样子,眉头立刻拧紧。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红?”

陆西屿勉强抬了抬眼,想摆摆手说“没事”,但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热。”

凌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干,呼吸略显急促,眼神也失了平时的锐利,带着点涣散。她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灼热气息。她伸出手,手背极其自然地、迅速地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凌降收回手,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温度很高。可能是中暑。”

陆西屿迷迷糊糊地,只觉得额头上传来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很舒服,然后听到凌降清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想反驳,但头晕得厉害,身体也有些发软。

“得去医院。”何知夏当机立断。她看了一眼陆西屿那辆重型机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电驴,早上出门太急,只有一格电,最后目光落在凌降身上。

“你会骑他这个吗?”

凌降看了看那辆线条硬朗的机车,点了点头。

“会一点。” 她伯伯以前爱玩这个,教过她基础。

“那你载他,我骑电驴跟在后面,去最近的市二院。” 何知夏安排道,同时去扶陆西屿。

“能站起来吗?陆西屿?”

陆西屿借着何知夏的力道,勉强站直,身体晃了晃。凌降已经利落地跨上了机车,扶稳车把,发动了引擎。何知夏半扶半架地把陆西屿弄到后座。

“抱紧她腰,坐稳...” 何知夏在陆西屿耳边喊道。

陆西屿此刻烧得头脑昏沉,依言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前面骑车人的腰。触手是纤细却柔韧的腰肢,隔着薄薄的T恤料子,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清晰的骨骼线条。紧接着,一股极其淡的、清冽的西柚香气混杂着夏夜微汗的气息钻入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燥热,让他不由自主地将脸也微微靠在了前面单薄的背上,手臂收紧。

凌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沉声说。

“坐好。” 然后操控着机车,缓慢而平稳地驶上堤岸路。

何知夏连忙骑上自己的电驴跟上。看着前面机车后座上,那个平日里拽得上天的家伙,此刻烧得迷迷糊糊,却紧紧抱着凌降的腰,把脸埋在人家背上的样子……她迅速掏出手机,调整到静音模式,对着那在昏黄路灯和远处闪电映照下、逐渐变大的雨滴,格外有故事感的画面,连拍了好几张。

照片里,凌降扎起的发丝在迎面而来的热风中张扬飞舞,侧脸线条紧绷而专注,身后是紧紧环抱着她的、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男生。背景是黑暗的江水和闪烁的都市光影,构成一幅充满张力又莫名和谐的画面。何知夏满意地收起手机,这照片,够她“要挟”陆西屿一阵子了。

然而,天气说变就变。还没开出多远,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雨幕密集,能见度急剧降低,路面迅速积水变得湿滑。

凌降心里一紧,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和方向。但在一个转弯处,轮胎还是打滑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晃!她几乎是本能地用脚撑地想稳住,却因为力道和角度问题,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扭到了。

她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车身稳住,没有摔倒。后座的陆西屿似乎也被颠簸惊动,手臂又收紧了些,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被暴雨声吞没。

“凌降!你没事吧?” 紧随其后的何知夏看到了刚才的惊险,大声喊道。

“没事!” 凌降提高声音回应,雨水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知道不能停。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继续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雨水冰冷,与身体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陆西屿在颠簸和雨水的冲刷下,意识更加模糊,只觉得抱着的人身上传来的温度和那丝淡淡的西柚香,是这片冰冷混乱中唯一的安稳。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将人抱得更紧。凌降感觉到腰间的力道和背后的贴近,身体更加紧绷,但操控机车的手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她抿着唇,目光穿透雨幕,坚定地看向前方医院的灯光。

终于抵达市二院急诊科。

凌降停好车,脚一沾地,脚踝的剧痛让她趔趄了一下,但她迅速扶住机车稳住。何知夏已经停好电驴冲过来,两人合力将几乎半昏迷的陆西屿从车上架下来,扶进急诊室。

挂号、量体温、医生检查……陆西屿的体温已经烧到39.8度,打球后就吹空调,还有一丝中暑引发的高热。需要立刻补液降温。

护士推来移动病床,准备送他去输液区。陆西屿被放平时,似乎找回一丝清明,迷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捕捉到站在床边的凌降。她全身湿透,白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正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手指动了动。

凌降看着他被护士推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下一秒,脚踝的疼痛清晰地袭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弯下腰。

“你脚去看看?” 何知夏立刻注意到。

“就扭了一下。” 凌降声音有些哑。

何知夏扶住她,“赶紧去看看!”

凌降摇头。“先看他安顿好。”

她一瘸一拐地跟着去了输液区,看着护士给陆西屿扎上针,挂上点滴,他闭着眼,似乎终于陷入昏睡,脸上的潮红在冷气下稍微退去一些。

何知夏已经去找护士要了冰袋,不由分说地按在凌降肿起的脚踝上。

“坐着,别动。”

凌降这才坐下,冰冷的触感缓解了部分疼痛。两人浑身湿透,坐在医院冰冷的塑料椅上,显得有些狼狈。

何知夏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叶沁歆的电话,她作为班长,一般开家长会要通知,自然有家长的电话。

“得告诉他家里一声。”

电话接通,何知夏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告知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叶沁歆在电话那头显然很着急,连声道谢,说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何知夏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输液袋里的液体,对凌降说。

“他家里人要来了,我们也湿透了,要不先回去换衣服?我看他这边暂时稳定了。”

凌降看了一眼病床上安静输液的陆西屿,他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起身。何知夏搀扶着凌降,慢慢走出输液区。路过护士站时,何知夏又过去跟值班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请她们多留意一下23床的病人。

走出医院大门,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被洗刷过,带着清新的凉意。何知夏的电驴还停在那里。

“我送你回去。” 何知夏说。

“不用,我打车。” 凌降看着自己扭伤的脚。

“少废话,上来。” 何知夏态度坚决。

凌降没再坚持,小心地坐上后座。电驴在雨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

“今晚……” 何知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复杂。

“你骑机车的样子,还挺帅。”

凌降没说话。

“不过,” 何知夏轻笑一声。

“陆西屿抱着你腰的样子,更‘精彩’。”

凌降:“……”

她将脸微微侧向另一边,耳根在夜色和湿发的遮掩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脚踝还在疼,雨水冰冷,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残留着机车引擎的震动、背后灼热的体温,和暴雨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专注。

医院里,陆西屿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眉心渐渐舒展。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新的黎明正在酝酿。

隔天,陆西屿在彻底清醒后的第一个清晰念头是:昨晚的事,必须抹平。

然而母亲叶沁歆带着余悸的叙述,字字句句都在加固那个雨夜的存在感。尤其是“凌降扭伤脚”几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楔入他耳中,带来一阵闷钝的刺痒。

周日下午,他瘫在自家沙发里,阳光滚烫,却晒不透骨子里的烦。手机在掌心转了几圈,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个极少主动对话的头像。

【陆西屿:昨晚的照片,发过来。】

命令式口吻,是他惯常的铠甲。发给何知夏,却知道这铠甲多半无效。

果然,回复来得从容不迫。

【何知夏:哪张?(微笑)】

明知故问。陆西屿舌尖抵住后槽牙,压下一声冷哼。

【陆西屿:少废话。你清楚。】

【何知夏:我清楚,不代表你有。我的照片,凭什么给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津津的、看穿一切的平静。陆西屿后颈的肌肉绷紧了。

【陆西屿:条件。】

他发过去,觉得这对话蠢透了,像把自己摆上了砧板。

【何知夏:四个条件。】

条件?还四个?陆西屿几乎要气笑,手指用力敲击屏幕。

【陆西屿:说。】

【何知夏:第一,明天开始,连续一周,早自习前给我和凌降的桌上放好温的豆浆,不加糖。凌降那份要撒一点点桂花。】

【何知夏:第二,凌降那盆快被你瞪死的多肉,你偶尔“代管”。它要是再蔫一点,你知道后果。】

【何知夏:第三,期末调座位,无论老徐怎么排,我要坐凌降前面。你自己想办法。】

【何知夏:第四,以后在非公开场合,承认“降雨望周知”小组的命名品味。】

四条信息,一条接一条,平稳地跳出来。没有一条是关于学习资料,却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陆西屿最别扭、最不愿触碰的神经上。豆浆?多肉?座位?还有那个土掉渣的小组名?

这女人根本不是在交易,是在一寸寸剥掉他那点可笑的、负隅顽抗的伪装。

【陆西屿:何知夏,你故意的?】

【何知夏:你可以拒绝。(微笑)照片我留着欣赏也不错,构图很有故事性。】

陆西屿盯着那句“很有故事性”,眼前仿佛又闪过暴雨中两人紧贴的身影,和凌降苍白绷紧的侧脸。他胸口那股邪火乱窜,烧得喉咙 发干。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

【陆西屿: ……】

【陆西屿:行。】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出这个字。下一秒,照片传了过来。

他点开。

视线瞬间被攫住。夜雨滂沱,光线混沌,但镜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牢牢锁住机车上的方寸之地。凌降的侧脸被雨水和发丝切割,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弦,眼神是穿透雨幕的专注。而他,从背后紧紧箍住她的腰,手臂肌肉线条在湿透的黑色T恤下清晰偾张,整张脸深深埋进她单薄的背脊,只露出一点通红的耳尖和凌乱潮湿的黑发。那是全然依赖的、近乎脆弱的姿态,与他陆西屿的名字格格不入。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攥了一下,又猝然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屏幕上她湿透的肩线。

长按,保存。动作快得像在掩盖罪行。

然后,他调出设置,将这张照片设为了手机屏保。指尖在确认键上悬停片刻,猛地戳向编辑,选中模糊效果。雨幕、灯光、两人的眉眼细节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朦胧暧昧的光影水色。只剩下轮廓,只剩下紧拥的姿态,只剩下暴雨也无法浇灭的、扑面而来的灼热与仓惶。

模糊了,那点狼狈的心思就藏住了吗?他嗤笑自己。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模糊的雨夜画面静静地铺满屏幕。何知夏的最后一条信息躺在对话框最下方,像冷静的裁决:

【何知夏:条件从明天开始履行。照片归你了,陆西米(微笑)。】

他狠狠摁熄屏幕,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发出沉闷一响。阳光刺眼,他却觉得骨头缝里还渗着那夜的雨水,冰冷,又滚烫。那缕萦绕不散的西柚香气,似乎又从记忆深处缠了上来。

烦。

但这次,烦乱深处,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最后一周的校园生活,在一种微妙而平缓的节奏中展开。

陆西屿如约履行了他的“承诺”,尽管每个举动都透着股生硬的别扭。周一清早,凌降和何知夏的课桌上,准时出现两杯温热的豆浆,杯壁凝结着细小水珠。

凌降那份,表面果真浮着几点金黄干桂花,香气清幽。何知夏拿起杯子,指尖触到恰到好处的温度,抬眼,对上斜后方陆西屿迅速移开的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凌降看着那杯豆浆,睫毛轻颤,眼底掠过一丝纯粹的疑惑。她转向何知夏,声音平稳。

“你买的?”

“不是。”何知夏抿了口豆浆,语气寻常。

“可能是田螺小伙吧。”

凌降蹙眉,显然没理解这个比喻,但豆浆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很舒服。她低头小口喝起来,桂花香气淡淡萦绕。

陆西屿用余光瞥见她安静进食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随即又因自己这份隐秘的在意而更加烦躁。

调整座位的事暂时按下不表,但“降雨望周知”这个小组名……在周熠又一次嚷嚷时,陆西屿破天荒没冷着脸嗤笑,只是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算是默认。周熠惊得差点跳起来,被何知夏一个眼神按回座位。

周三下午,羽毛球活动日。四人照旧来到体育馆。

抽签分组,这次命运的手指微微偏转——陆西屿和凌降一队,对阵何知夏与周熠。

周熠立刻夸张地哀嚎。

“完了完了!屿哥加凌降!这还怎么打?直接给我们颁奖杯算了!”

何知夏掂了掂球拍,瞥他一眼。

“有点出息。赢了血赚,输了不亏。”

陆西屿没说话,走到凌降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空气却似乎比往常稠密了些。他低头整理拍线,听见凌降平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你守前半场,我负责后场和两侧。”

他动作一顿,抬眼。凌降已经转过去做热身,纤细的腰身下压,腿部线条流畅。她总是这样,直接进入主题,没有废话,仿佛在布置一道习题。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同意。奇异地,这种清晰的安排,竟让他心头那点惯有的躁郁平息了一瞬。

比赛开始。局面果然呈现某种“碾压”趋势。陆西屿攻势凌厉,扣杀果断,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凌降则如同防守仪器,步伐灵动,预判精准,总能将他漏过或来不及回防的球稳稳救起,再以巧妙的角度回到对方空档。两人并无言语交流,却渐渐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他进攻,她补位;她调动,他封网。

周熠被打得满场乱窜,大呼小叫。

“屿哥!轻点!自己人!凌降!你这球也太刁钻了吧!”

何知夏倒是沉着,但面对这样互补又强势的组合,也难免左支右绌。

一个多拍回合后,陆西屿一记重扣得分。他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凌降走到底线附近捡球,呼吸也只是略快,瓷白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红晕。

“暑假...”陆西屿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低哑,目光看着对面正在喝水的周熠,像是随口一提。

“干什么?”

凌降捡起球,走回发球线,闻言,思考了几秒。她的回答,没有计划表,只是基于简单事实的陈述。

“可能去......不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西屿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嗯...”他硬邦邦地说,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

凌降将球抛起,一个干净利落的高远球发了出去,弧线完美,直压何知夏后场。

比赛继续。间隙,轮到何知夏和周熠发问。

周熠一边喘气一边喊。

“凌降!暑假除了学习还干嘛?不会还是泡图书馆吧?”

凌降正在专注预判球的落点,闻言分心回答。

“图书馆也会去。但……”她轻轻跃起,接住一个网前球。

“可能还会学做一种新的甜点。”

陆西屿听到甜点,正挥拍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零点一秒。

“屿哥你呢?”周熠不怕死地把话题引过来。

“不会又跟你的机车私奔吧?这次可别晕半路了!”

陆西屿一个凌厉的眼神杀过去,手下却没留情,回敬了一记速度更快的平抽。

“关你屁事。”

他冷声道,耳根却有点热,下意识用余光扫了凌降一眼。她正微微躬身准备接球,侧脸平静,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何知夏适时地放了个网前小球,凌降快步上前,轻盈地挑了回去。何知夏看着她,忽然问。

“凌降,如果暑假有人约你去看电影,你会去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都更“无关学习”。凌降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回答得依旧简单直接。

“看电影...除非是纪录片。” 她想了想,又补充,“或者,有我很想看的画面效果。”

“……”

陆西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算什么理由?但很“凌降”。

周熠已经笑出声。

“哈哈哈!凌降你太绝了!下次我约你看电影,我就说‘这片子是荒野求生纪录片!’”

凌降认真地点点头:“可以考虑。”

一场球打下来,酣畅淋漓。陆西屿和凌降的组合优势明显,赢了比赛。周熠虽败犹荣,嚷嚷着要赢家请客吃食堂新出的冰镇绿豆沙。

四人收拾东西,一起往食堂走。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西屿和凌降自然地走在稍后一些,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周熠在前面跟何知夏喋喋不休地复盘刚才的球,何知夏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身后那对沉默的身影。

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期末前最后的松弛感。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周熠自告奋勇去排队买绿豆沙和小吃。

陆西屿坐下,目光落在对面凌降的脸上。运动后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生气。她正拿着纸巾,仔细擦拭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一丝不苟。

“脚踝,”陆西屿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在嘈杂食堂里几乎被淹没。

“没事了?”

凌降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

“嗯。喷了药,好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应该礼尚往来。

“你发烧,好了?”

“早好了。”陆西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凌降拿起周熠买回来的绿豆沙,小口喝起来,满足地眯了下眼,像觅食的小仓鼠。

陆西屿看着她这个细微的表情,胸口那团乱麻,好像又被那晚模糊雨夜里的西柚香气缠绕,不那么刺人了,却更难以挣脱。他低头,猛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绿豆沙,甜意沁入,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滋长的、陌生的柔软。

周熠咬着吸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今天屿哥好像……没那么“易燃易爆”了?他捅了捅旁边的何知夏,压低声音。

“何姐,你有没有觉得……”

何知夏慢条斯理地舀着一勺绿豆沙,眼皮都没抬。

“吃你的。少管闲事。”

窗外,晚霞绚烂,预示着又一个晴好的夏日。最后一周的时光,暑假在即,一些东西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而另一些东西,却在静谧之下,悄然生长。

暑假在蝉鸣与热浪中正式拉开帷幕。青城一中的校园变得空旷,但“降雨望周知”的四人群聊,并未因物理距离的拉开而沉寂,反而成了假期里偶尔叮咚作响的慰藉。

群聊记录,时间跨度七月初至七月中,寻常碎片:

【周熠】:[图片] 兄弟们!看我发现了什么!老街新开的刨冰店,巨好吃!这个芒果牛奶冰,绝了!@全体成员有空来打卡啊!

【周熠】:[图片] 还有这个,抹茶红豆的!何姐@何知夏你应该喜欢这个口味!

(几分钟后)

【何知夏】:热量炸弹。

【周熠】:……何姐,假期啊!放纵一下!凌降@凌降你说是不是?

(又过了一会儿)

【凌降】:看起来,糖分很高。

【周熠】:……得,我忘了你俩一个属性。屿哥@陆西屿 !还是咱俩有共同语言!你什么时候回青城?带你来吃!

(半晌,陆西屿的头像跳出来)

【陆西屿】:吵。

【周熠】:???我哪里吵了!屿哥你是不是在外面骑车?风声好大!

(陆西屿没再回复。周熠发了个“委屈”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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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熠】:[游戏战绩截图] 五杀!看到没看到没!小爷我carry全场![得意]

【何知夏】:作业写完了?

【周熠】:……何姐,能不能别提这么扫兴的事。假期才刚开始!

【凌降】:物理暑假作业,最后一题,辅助线添加逻辑,我画了三种可能。你们看看。[图片]

【周熠】:……大佬,放过我。我选择死亡。

【何知夏】:@凌降第三种,去掉那条,连接对角两点试试。老徐上次讲类似题型提过。

【凌降】:嗯。我试试。

(陆西屿默默保存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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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深夜,接近零点。

【周熠】:[分享歌曲链接:林俊杰《那些你很冒险的梦》] 突然听到,有点感慨。你们说,以后咱们四个,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何知夏】:大半夜,抒什么情。

【凌降】:概率上,失恋了?。

【周熠】:……凌降,你这解释,让我更伤感了。屿哥!出来说句人话!@陆西屿

(陆西屿大概是被@烦了,或者也没睡。)

【陆西屿】:梦话留到梦里说。

【周熠】:……行,你们狠。我睡了![晚安]

(群聊安静下来。何知夏给凌降私发消息:“他肯定也听着歌呢。” 凌降回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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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熠】:[哭哭表情] 我妈报了个什么鬼研学营,把我扔山里三天!没信号!与世隔绝!兄弟们,我会想你们的!

【何知夏】:挺好,净化心灵。

【凌降】:注意安全。山区昼夜温差大。

【周熠】:还是凌降有人性!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特产!哦,可能没有,山里估计只有蘑菇。

(陆西屿发来一张照片,角度随意,像是随手拍的:一条空旷的盘山公路,一侧是山崖,一侧是翻滚的云海,阳光刺破云层,景色壮阔。没有配文。)

【周熠】:我靠!屿哥你这是在哪?太帅了吧!等等,你是在嘲笑我在山里徒步,而你在山路上飙车吗?[愤怒]

【何知夏】:风景不错。

【凌降】:云海高度,目测挺高。盘山公路,小心驾驶。

(陆西屿看着凌降那条消息,指尖在“小心驾驶”几个字上停顿片刻,锁屏,没回。机车头盔映出远方层叠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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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暴雨将至的闷热下午。

【周熠】:要下雨了!我妈非让我去超市买酱油……被困在便利店了。[生无可恋.jpg]

【何知夏】:[分享新闻链接:青城市发布雷电黄色预警]

【凌降】:我在家。刚尝试做了杏仁豆腐,糖桂花放多了。

【周熠】:!!!杏仁豆腐!想吃!凌降你居然真的在钻研甜品!

【何知夏】:失败品?照片看看。

(凌降发来一张照片。白瓷碗里,杏仁豆腐看起来还算莹润,只是表面铺的糖桂花确实厚了点。)

【凌降】:甜度超标了。但口感合格。

【周熠】:看着就好吃!求投喂!@陆西屿屿哥,你肯定也馋了吧!别潜水了!

(陆西屿点开大图,看了几秒。瓷碗边缘有一角淡灰色的料理台面,和她惯常的整洁风格一致。他想起期末前晚自习那个蛋挞的甜味。喉结动了动,打字。)

【陆西屿】:甜不死你。

【周熠】:我乐意!凌降,给我留一口!等我冲出雨幕!

(窗外雷声滚过,暴雨倾盆而下。陆西屿靠在床头,又点开那张杏仁豆腐的照片看了看,然后切出去,翻到之前保存的、被模糊处理的雨夜屏保。窗外雨声哗啦,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两道光影间游移,最终停留在群聊界面那个安静的头像上。)

暑假悠长,日子被拉成黏稠的糖丝。群里的聊天断断续续,话题琐碎寻常,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属于少年人假期的、偶尔响起的背景音。陆西屿依然话少,带着他固有的、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的拽和漫不经心。但每一次提示音响起,他总会点开,看完,偶尔扔出一两句冷淡的吐槽,或是一张没有解释的风景照。

有些关注,悄无声息,却贯穿始终。如同夏日空气里无处不在的蝉鸣,未必时刻聆听,但它一直在那里,定义着季节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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