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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西“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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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飘散在带着寒意的空气里。何知夏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呼出一小团白气。

“真降温了,感觉要入冬了。”

凌降“嗯”了一声,也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些。两人步伐不紧不慢,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形成对比。

各回各宿舍。

陆西屿回到409,周熠已经嗷嗷叫着开了游戏等他。两人联机打了几局,陆西屿操作依旧犀利,走位风骚,拿了好几个MVP,但周熠总觉得他今晚下手格外狠,对面仿佛跟他有仇。

“屿哥,杀气有点重啊?”周熠半开玩笑。

陆西屿没理他,打完最后一局,看了眼时间,直接退了游戏。

周熠有些意外。

“不打了?还早啊。”

“累了。”陆西屿言简意赅,起身去洗漱。

等他擦着头发回来,周熠已经又开了一局,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大呼小叫。陆西屿靠在自己床上,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没什么意思。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扔在书桌角落的那本英语书,和露出半截的单词便签。

他盯着看了几秒,脑海里闪过晚自习前凌降平静讲解单词侧脸,闪过老徐痛心疾首的表情,也闪过那个男生站在她桌边的样子。

“麻烦。”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带着点烦躁。

但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把那本英语书和便签拿了过来。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不太亮的光,他皱着眉头,视线再次落到那些字母上。

“accommodate… ambiguous… anecdote…”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单词就像滑不留手的鱼,在脑子里游来游去,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待着。他换了个姿势,又试着读了几遍,感觉舌头有点打结。

周熠结束一局游戏,转头想喊他,却看见陆西屿居然捧着英语书,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发音有些可疑,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卧槽?屿哥?你……你被什么附体了?还是在研究游戏英文术语?”

陆西屿头也没抬,甩过去一个字。

“滚。”

周熠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西屿居然在背单词?而且看起来……还挺投入,虽然表情像在啃硬骨头?

陆西屿没理会周熠的震惊,继续跟那些单词较劲。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哪根筋搭错了,大概……大概只是不想下次听写再拿个“鸡蛋”,或者不想给某些人再有借着问问题凑过来的机会?

灯光下,他侧脸线条清晰,眉头微锁,手指偶尔在单词上划过,嘴里发出极其不标准但努力压低的跟读声。这幅场景,在409宿舍的游戏背景音和周熠时不时的惊呼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有点……难得的认真。

也许,这个冬天,有些东西真的开始悄悄改变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从某个别扭的、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动机开始。

果然,隔天的英语早读单词默写,陆西屿罕见地没有考出一个“鸡蛋”——他得了五分。虽然依旧在及格线之下,但好歹算个进步。

凌降捏着小测卷上那个鲜红的“5”,眉头微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偷瞄了旁边人的答案吧?不过她没往下细想,随手把卷子递回去,转身继续听课。

陆西屿盯着试卷,原本以为这次总能突破两位数的大门,谁知连门槛都没摸到,依然是个位数。他对着那个“5”撇了撇嘴,仿佛在看一个不争气的队友,随后漫不经心地把它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最深处,动作熟练得像在藏什么“犯罪证据”。

周末放假,凌降回到家,屋里依旧空荡荡的。外婆最近工作似乎格外忙,她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外婆,降温了,记得添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好,房间买了新的内搭,记得带去学校。”

“嗯。”

凌降走进房间,看见床上叠放着几件纯白色的高领打底衫——果然,外婆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地专一于“纯白风”。

周天晚上回到教室晚自习,凌降早已写完作业,淡定地翻开一本新的悬疑小说。她今天穿着其中一件白色高领内搭,低低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松松落在耳边,却一点也没打扰她沉浸剧情的专注。

何知夏在一旁研究新入手的化妆品,时不时转过身来和她搭话,凌降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眼睛却没离开过书页上那行惊心动魄的句子。

晚自习结束,回到601宿舍。

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许念安正美滋滋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三个透明的塑料碗,里面是晶莹剔透、点缀着芒果粒和西柚果肉的椰汁西米露,上面还飘着几块碎冰。

“回来得正好!我姨今天来看我,带来的糖水,超大份,赶紧趁凉吃!”许念安热情招呼。

正好学习学累了,这碗冰爽的西米露来得正是时候。三人围坐在一起,宿舍里响起勺子和碗壁碰撞的轻响。

许念安吃着西米,想起什么,好奇地问。

“对了,凌降,你那个‘英语重点扶贫对象’,最近在你这‘凌老师’的加强督促下,有起色没?单词还停留在‘abandon’吗?”

她语气调侃,显然从何知夏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督促背单词”的日常。

凌降正舀起一勺西米送入口中,冰凉甜润的口感让她微微眯了下眼,思绪正处于一种放松的放空状态。听到许念安的问题,她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这两天陆西屿对着单词书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用眼神把纸面烧穿的模样,以及上次偷拿外卖时他那副敏捷又故作淡定的样子……

几种印象碎片在放松的大脑里短暂交织。

然后,在何知夏和许念安期待的目光中,凌降保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唇瓣微启,清晰而自然地吐出了三个字:

“陆西米。”

空气安静了一秒。

许念安:“……啊?”

何知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缓缓睁大,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

凌降自己也顿住了,眨了下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默默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西米露,仿佛刚才那惊人的口误只是她们的幻觉。

“陆、西、米?”何知夏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眼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哎呀,这个新名字不错,‘米’比‘屿’听起来亲切多了,还带点甜味,跟这西米露挺配。是吧,‘陆西米’同学的同桌?”

凌降:“……”

许念安也反应过来了,跟着笑起来:“哈哈哈,凌降你这是一边想人名一边吃西米,直接合成新品种了啊?”

何知夏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绝妙的梗。她越想越觉得有趣,嘴里已经开始反复琢磨。

“陆西米,陆西米……嗯,朗朗上口,易于记忆,还体现了阶段性学习成果——至少和‘米’有关的单词应该记住了吧?比如‘rice’?”

凌降在两人的笑声和调侃中,默默吃完了自己那碗西米露,耳朵尖似乎泛起了一点点极淡的粉色,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收拾碗勺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隔天,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些不同。

早自习后,各组组长开始收周末的作业。何知夏作为班长,也抱着几沓卷子穿行在过道里催促。

走到后排,她停在了陆西屿和周熠的桌旁。周熠正翻箱倒柜地找他的数学卷子,陆西屿则刚刚睡醒,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茫,慢吞吞地从桌肚里往外掏作业本。

何知夏指尖在陆西屿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清亮,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只有知情人才能听出的微妙笑意:

“陆西米,你的英语周报呢?就差你了。”

“噗——!!!” 正在喝水的周熠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一边咳一边忍不住爆笑出声。

“咳咳咳……陆、陆西米?!何姐你叫屿哥什么?!哈哈哈咳咳咳……”

周围几个同学也好奇地转过头来。

陆西屿原本还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看向何知夏,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微微眯起,目光里带着点警告和“你最好解释一下”的意味。

何知夏面不改色,甚至还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班长的礼貌微笑,又重复了一遍。

“英语周报,陆西米同学。”

陆西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旁边笑得快抽过去的周熠,最后,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旁边正低头整理书本、仿佛置身事外的凌降。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一叠书下面抽出了那份折痕颇多、但好歹写完了的英语周报,拍在了何知夏怀里的那沓作业上。动作带着点不爽的力道。

何知夏目的达到,抱起作业,翩然转身,留下身后还在忍笑和咳嗽的周熠,以及周身气压明显降低了几度的陆西屿。

周熠好不容易缓过气,凑到陆西屿旁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

“屿哥,啥情况啊?你这新外号……挺别致啊!谁起的?是不是跟昨晚那英语有关?哈哈哈……”

陆西屿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成功让周熠闭上了嘴,只是肩膀还在可疑地耸动。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凌降,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错题本,阳光照在她瓷白的侧脸上,沉静美好,仿佛“陆西米”这个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个由糖水引发的“昵称”,似乎就这么不经意地流传开了,至少在某个小圈子里。而某个被迫接受了新代号的人,一整天脸色都不怎么晴朗。

周三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体育馆里再次热闹起来。羽毛球场地成了热门区域,周熠拿着拍子,眼神在凌降和陆西屿之间转来转去,脸上是藏不住的搞事笑容。

“屿哥,凌降,”他凑过去,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

“上次二对一没意思,这次来场单挑呗?纯粹的、一对一的、高手之间的切磋!”

他特意把“高手”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主要瞟向陆西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想看陆西屿在凌降手底下吃瘪,报上次自己被“支配”的一箭之仇,顺便验证一下“陆西米”同学除了英语,在球场上是不是也那么容易被拿捏。

陆西屿刚做完一组敷衍的热身,额前碎发微湿。他闻言,撩起眼皮,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周熠,又看向旁边正在安静拉伸手腕的凌降。凌降今天把长发编成了松散的鱼骨辫,垂在一侧,看起来温婉,但上次球场上切换左右手的冷静犀利他还记得。

他没立刻回应周熠的提议,反而用球拍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转向凌降,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单挑等会儿。”他顿了一下,话锋微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几人耳中。

“先问个事。”

他视线在凌降和旁边正抱着胳膊看好戏的何知夏之间扫了个来回。

“‘陆西米’,”他吐出这三个字,眉头微挑。

“这外号,谁起的?”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周熠立刻竖起耳朵,满脸“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兴奋。何知夏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凌拉伸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仿佛没听见。

何知夏清了清嗓子,迎上陆西屿的目光,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且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身边的“战友”。

“她。” 目光精准地落在凌降身上。

凌降:“……”

她终于停下了拉伸,站直身体,抬起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果断“卖队友”的何知夏,然后才看向等着答案的陆西屿。脸上没什么表情,瓷白的皮肤在体育馆的灯光下近乎透明。

“不是我。”她否认,声音是一贯的软糯平静,听不出任何心虚。

“嗯?”陆西屿尾音上扬,显然不信。

“是口误。”凌降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吃西米露的时候,念错了。”

“哦——”周熠在一旁拉长了调子,挤眉弄眼。

“这么巧啊凌降?西米露的‘米’,刚好就‘误’到了我们屿哥名字里?这口误还挺有创意!”

何知夏也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帮腔,实为补刀。

“对啊,而且当时念得特别顺口,特别自然,‘陆西米’,一点磕绊都没有,我都以为是新出的限量款甜品名字呢。”

凌降垂下眼睫,避开陆西屿审视的目光,弯腰去捡脚边的羽毛球,声音闷闷地传来,依旧坚持。

“就是口误。”

她捡起球,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羽毛球上的羽毛,然后抬起眼,看向陆西屿,试图转移话题。

“还打吗?”

陆西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女孩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只是耳朵尖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点。他没再追问,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清是信了还是觉得她嘴硬得有点意思。

“打。”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拿起球拍走向场中一侧。

“不过,要是输了,”他回头,瞥了凌降一眼,语气淡淡。

“‘口误’的人得负责把这个外号的影响消除掉。”

至于怎么消除,他没说。

凌降没应声,只是握着拍子走到了对面。何知夏和周熠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场地边缘,担任起观众兼裁判,主要职责是看热闹和起哄。

球赛开始。

陆西屿显然因为刚才的插曲,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他的进攻更加主动,扣杀力度也大了不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账”意味。

凌降则依旧稳健,步伐灵活,防守严密,回球精准。她似乎打定了主意用实力说话,用球场上的表现来证明自己除了“口误”,在其他方面都很可靠。

羽毛球在空中高速往返,击球声清脆密集。周熠看得大呼过瘾,时不时喊一句“好球!”也不知是在为谁喝彩。何知夏则抱着手臂,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浅笑。

至于“陆西米”这个外号到底是不是口误,以及凌降要如何“消除影响”,似乎都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单挑,被暂时抛在了脑后。但有些事,就像羽毛球落下的轨迹,一旦开始,就很难轻易抹去了。

球赛继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凌降的注意力有些分散。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场地——李铭轩同学正在进行一场“个人羽毛球行为艺术展”。

他为了救一个普通的网前球,整个人几乎拧成了麻花,在空中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违背人体工学的转体,落地时还踉跄了两步,表情却认真得如同在参加奥运决赛。

凌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抿紧,但眼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笑意,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动。跟陆西屿这种打法标准、甚至带着点“算账”意味的较劲相比,显然李铭轩的“球场喜剧”更有观赏价值。

于是,她的回球开始带上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敷衍。原本刁钻的落点变得中规中矩,偶尔该抓住的反击机会也轻轻放过,更多的是将球平稳地送回对方容易接到的位置。她打得像在完成一项日常锻炼,而非一场胜负对决。

陆西屿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扣过去的球,她不再用那种灵巧的方式化解,只是稳稳地挡回来;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她也视而不见。几次下来,他赢得轻松,却赢得索然无味,甚至有点……憋屈。

最后,凌降一个没什么力道的回球稍稍出界。

“11比7。”旁边观战的何知夏平静报分,然后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

“陆西米赢。”

陆西屿:“……”

他放下球拍,看着对面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热身运动的凌降,那股追问外号时没完全散去的郁气,混杂着此刻赢了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脸色更臭了几分。

周熠倒是很高兴。

“屿哥赢了啊!不过凌降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饱?” 他总觉得赢得太容易了点。

凌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隔壁——李铭轩刚刚又完成了一次“舞动奇迹”。

“陆西米”这个外号,似乎被何知夏单方面敲定并推广了。

而且,她还迅速开发出了这个外号的全新“应用场景”。

“陆西米,数学卷子帮忙发一下,第三组。”

课间,何知夏抱着一沓作业,经过陆西屿桌边时,非常自然地吩咐,语气就像在叫“课代表”。

陆西屿抬头,眼神不善。

何知夏面不改色,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独立包装的蛋挞,轻轻放在他桌角,声音压低。

“食堂今天最后的两个,凌降喜欢。”

陆西屿的目光在那金黄酥脆的蛋挞上停留一秒,又看看何知夏。

“陆西米,校门口东侧第三棵梧桐树,绿色袋子。” 放学时,何知夏路过,快速留下一句,同时,一小瓶冰镇的椰子水被轻轻推到他手边。

陆西屿:“……”

“陆西米,下节老徐的课,提醒我别打瞌睡。” 午休后,何知夏揉着惺忪睡眼,递过来一小包微微辣的泡椒笋尖。

几次之后,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交易”模式形成了。何知夏利用“陆西米”这个称呼,理直气壮地支使陆西屿做一些跑腿、提醒、甚至帮忙打掩护的小事。

而作为回报,她总能精准地提供一些凌降偏好的小零食:食堂限量蛋挞、特定品牌的椰子水、某种微辣不上火的小鱼干或豆干……

陆西屿一开始是拒绝的,或者说,是试图用冷脸和沉默拒绝的。但何知夏递过来的东西,总是恰好出现在凌降可能想吃点什么的时机,比如长时间学习后,或者体育课后,而凌降每次看到那些小东西,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但总会微微点头,轻声说“谢谢”,然后安静地享用。

她吃蛋挞时会小口小口地咬,眼睛满足地微微眯起;喝冰镇椰子水时,喉咙会轻轻动一下;吃微辣零食时,嘴唇会变得红润一些……这些细微的变化,连陆西屿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会留意到。

于是,默认的“交易”继续进行。陆西屿脸色依旧不怎么样,但何知夏叫他“陆西米”让他干活时,他抗拒的动作越来越流于形式,最后往往变成一声不耐烦的“啧”,然后还是起身去做了。

周熠旁观了几次,啧啧称奇。

“何知知,你这属于……精准投喂加高效利用劳动力啊!屿哥,你就为这点吃的折腰了?”

陆西屿一个眼刀过去:“闭嘴。”

何知夏则深藏功与名,只是偶尔看向凌降时,眼里会闪过“看,我帮你搞定零食和杂事”的狡黠光芒。

而凌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背后的“交易”,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同桌偶尔(?)的“分享”和班长“顺便”的照顾,继续沉浸在她的书本和日渐圆润的多肉世界里。

“陆西米”这个称呼,在何知夏锲而不舍的“使用”和“交易”推动下,竟然在某个小范围内,有了那么点……被习惯的趋势。至少,当何知夏再次喊出“陆西米,作业”时,陆西屿已经懒得再用眼神杀人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作业本递过去,然后下意识地瞥一眼凌降的方向,看她是不是又需要补充能量了。

.....

时序悄然步入初冬。

青城的天空变得高而淡,空气中褪去了秋日的清爽,换上了料峭的寒意。这天上午的课间,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教室里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被吸引到了窗外。

细密的、洁白的小点,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悠然而落,起初稀疏,渐渐绵密,无声地覆盖着操场、屋顶和光秃的枝桠。是今年的初雪。

“下雪了!” “真的哎!” “看起来能积起来!”

靠窗的同学兴奋地低语,后排的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原本困倦的课间氛围被这点从天而降的惊喜悄然打破,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轻快的骚动。

就连凌降,笔尖也停顿了片刻,抬眼望向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洁白,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飘落的雪影,长睫微微颤动。

“咳咳!”讲台上,物理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试图拉回这群瞬间“叛逃”到雪国世界的注意力。

“看什么呢看什么呢?黑板在这儿!”

同学们发出善意的、压低的笑声,勉强把目光从窗外拔回来,只是心思难免还飘着一两片雪花。

下课铃终于响起。

老师刚离开教室,那股被压抑的兴奋便重新释放。不少人涌到窗边,或商量着待会儿要去哪里感受初雪。

凌降坐在座位上,没动。她拿起桌角的白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唇边——随即又放下了。杯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凉透,入口只有一片令人不快的温吞寒意。她微微蹙了下眉,看着杯口袅袅散去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又瞥了一眼教室后方远处的饮水机……那里已经排起了三四人的小队。

她默默地把盖子拧了回去,将保温杯往桌子里侧推了推。不想动。接热水需要起身,走过去,排队,再走回来。能量损耗评估:不划算。

尤其在这样让人想窝着的初雪天。

何知夏整理好笔记,转过身就看见凌降对着保温杯那副“嫌弃又懒得动”的细微表情。她太了解这位后桌兼室友了。

“水凉了?”何知夏问。

“嗯。”凌降点头,言简意赅。

“去接?”

“待会儿。”凌降的“待会儿”,通常意味着“如果不得不做的话”。

何知夏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点怂恿。

“那待会儿出去?初雪,操场上肯定热闹了,打雪仗去不去?”

她想象了一下凌降被雪球砸中可能露出的懵然表情,觉得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凌降的目光从冰冷的保温杯上移开,看向何知夏。打雪仗?跑动,躲避,还可能弄湿衣服和头发……能量损耗评估:极高。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何知夏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那里面有种熟悉的、属于青春的热闹期待。

凌降沉默了两秒。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同学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她重新看向自己那个没了热气的保温杯。

“你先陪我去打水。”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点不容更改的“交易”意味。

“然后,陪你去。”

用“陪同接水”换取“陪同打雪仗”,逻辑清晰,公平合理。至于到了操场她是积极参与还是“养生观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知夏笑了,就知道会这样。

“成交。”她爽快答应,反正她也要接水。

两人拿起保温杯,朝着饮水机的队伍走去。凌降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去解决口渴问题,而是去完成一项既定程序。何知夏跟在她身边,已经开始琢磨待会儿怎么把雪球扔得既准又不会真冻着这位怕麻烦的“瓷娃娃”。

初雪还在静静飘落,覆盖着青城一中。一些属于冬天的、热闹又柔软的序幕,正随着雪花缓缓拉开。

午休铃声一响,何知夏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凌降来到了操场。雪已停了小半日,地面上积了不算太厚却足够柔软的一层洁白,空气清冽寒冷,却抵不住少年们高涨的热情。操场早已变成了沸腾的雪仗战场,欢声笑语、惊叫奔跑的身影随处可见。

何知夏弯腰迅速团好一个结实雪球,跃跃欲试。

“凌降,快,准备战斗!”

凌降站在相对安静的边缘,看着眼前混乱又欢乐的场面,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晰的“拒绝参与高耗能活动”的意味。她慢吞吞地摘下手套,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勉强。

“我准头不好。”她坦白,声音混在喧闹里,几乎听不清。

这并非完全推脱,而是基于过往经验的评估。她想起很久以前,被小表弟拉着玩射击类电子游戏,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命中率和永远徘徊在青铜段位的战绩。动态视觉和瞬时瞄准,似乎是她天赋树里被悄悄绕过的一个分支。

“要什么准头?砸就完了!重在参与!”

何知夏话音刚落,一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雪球就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她立刻进入状态,一边灵活躲闪,一边寻找“敌人”。

就在这时,周熠亢奋的声音由远及近。

“何知知!原来你们在这儿!接招——!”伴随着喊声,一个不小的雪球朝着何知夏的方向飞来,准头倒是不错。

何知夏敏捷地侧身躲过,听到那个恼人的昵称,立刻反击。

“周熠你找打!”手里的雪球顺势掷出。

周熠的加入瞬间将战局明朗化,他显然和何知夏杠上了,两人你追我赶,雪球往来纷飞。凌降被划入了何知夏的“阵营”,被迫卷入了战火。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蹲下,用没戴手套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勉强拢起一捧雪,捏成松散的一团。瞄准?不存在的。她只是朝着周熠大概的方向,用了不算大的力气,将雪球扔了出去。

那雪球划出一道堪称“随缘”的弧线,完美避开了正在蛇皮走位的周熠,却直奔不远处一个刚停下脚步、似乎只是路过观战的身影——

“啪!”

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了陆西屿的肩头,碎开的雪沫沾在他黑色的羽绒服外套上,格外显眼。

陆西屿:“……?”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袭击者”。凌降正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无奈,对上他的视线后,眨了眨眼,没什么歉意,也没什么解释,仿佛那只是个自然现象导致的意外。

周熠见状大笑。

“哈哈哈屿哥!你被‘友军’误伤啦!”

何知夏也看到了,一边躲开周熠的反击,一边不忘补刀,声音清脆地喊道。

“陆西米!快帮忙啊,你们队有人偷袭你!”

陆西屿瞥了她一眼,对这个称呼显然还没完全适应,但又懒得在这种场合纠正。他拍了拍肩上的雪,目光重新落回凌降身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带着点“你完了”的意味。他没说话,却弯腰迅速团了个雪球。

凌降心里警铃微作,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踩到了一片被踩实、又覆了新雪的隐蔽冰面。

“小心——”何知夏的提醒晚了一步。

凌降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去。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离她最近的陆西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想去拉住她的胳膊。然而雪地湿滑,凌降下坠的力道加上他前冲的惯性——

“哎!”

“砰!”

两人都没能稳住,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柔软的雪地上。陆西屿为了避免直接压到她,在最后关头用手肘撑了一下,但还是半个身子落在了她旁边,溅起一片雪雾。

世界安静了一瞬。

凌降仰面躺在雪地里,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她有些懵,看着头顶冬日淡蓝色的天空,和几缕掠过光秃枝桠的云。

然后,她侧过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陆西屿。他也正皱着眉从雪地里撑起身,碎发和睫毛上都沾了点细白的雪粒,黑色羽绒服更是狼狈,脸上表情复杂,混杂着无语、恼火和一丝没掩饰好的狼狈。

周熠和何知夏都跑了过来。周熠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憋得辛苦。何知夏则是赶紧弯腰想把凌降拉起来,嘴里还不忘继续。

“噗……陆西米同学,你这‘英雄救美’……哦不,‘舍身垫背’的姿势,还挺标准。”

陆西屿自己利落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听到“陆西米”三个字,又看了一眼被何知夏拉起来、同样在默默拍雪的凌降,没好气地说。

“何知夏,你能不能换个叫法?”

“为什么?”何知夏一脸无辜,“这名字多亲切,多符合现在这场面,冰雪聪明,‘米’白如雪。”

凌降已经拍掉了大部分雪,重新戴好手套,脸颊和鼻尖因为寒冷和刚才的变故泛着浅浅的红。她看了一眼陆西屿羽绒服上那摊自己“杰作”留下的更明显的湿痕,又迅速移开视线。

毕竟,这外号的源头,似乎、大概、可能……真的跟她有那么点关系。

何知夏见好就收,忍着笑。

“行行行,不叫了。” 但眼里的促狭分明写着“才怪”。

陆西屿看了看凌降那副难得露出点类似于“心虚”和“麻烦大了”的细微表情,又看了看自己狼狈的衣服,最后瞪了一眼偷笑的周熠,只觉得这初雪天,格外闹心。

他哼了一声,转身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处理一下湿掉的外套。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烦躁。

凌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打滑的地方。嗯,雪仗果然不适合她,无论是准头,还是下盘稳定性,都需要重新评估。

“还打吗?”何知夏碰了碰她的胳膊。

凌降果断摇头。

“回去。” 她的保温杯里,现在应该有温热的水了。

这场初雪中的混战,以一场意外的摔倒和某个外号的巩固使用而暂告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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