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妧觉得,她被威胁了。
虽不知为何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却别无他法,本来想要离开这里,当一个肆意妄为的神偷,可思来想去,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就算不得宠,那也比一个被全国通缉的神偷好多了。
况且,皇权中心,那是她梦寐以求之处。
但就在朱妧“康复”后走出营帐,才发现当一个公主,比神偷难太多了,只要稍不注意便会露出破绽,她甚至不敢去看旁人的目光。
譬如,她走出营帐中,下意识就要跟一些官员将领行礼,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公主,吓得那些官员将领脸色发白。
譬如,朱允炆跟她说话时,她一不小心就从口中蹦出了“民女”两字。
再譬如,大军拔营归去时,浩浩荡荡十几辆马车依次排开。为首的两辆马车,由五匹高头大马齐拉,第三辆是四匹马,第四辆到最后的马车就只有三匹或是两匹马。
朱妧在婢女的搀扶之下走过去,刚要上马车,就见周围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婢女这才迟迟提醒道:“公主,你走错了。”
朱妧一抬眼,这才发现面前的马车,拉车的只有三匹马。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这些皇族出行向来有严格的礼制。
“哦,我记错了。”
说完,朱妧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朱允炆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正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皇姑可要好好重学礼仪规矩才事,否则到了宫里,怕是有人以为我们带了个假公主回去呢。”
朱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冷冷道:“太孙还是别吓唬她了,十三年冷宫,便是没有失忆,这些东西只怕也学不过来。”
两人的话,听得朱妧满头大汗,她不是个嘴笨的人,但她会说的话,以公主的身份却无法说出口。
直到坐上了马车,朱妧才把那口气缓了过来,方才她在想事情,回过神来眼前便是马车,根本没有多想就要上去。她冷冷看着婢女,忍着怒意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让我出丑的?你不知道我应该坐哪辆马车吗?”
婢女立刻跪了下来,轻声道:“奴婢未曾在宫中服侍过,这、这些……”
这个理由倒无可厚非,行军打仗本就不带女人,便是这个婢女,也是为了方便服侍,在当地随便找了两个。朱妧愿意相信她,可她做错了事却不见多少惶恐,委实可疑。
莫不是受命于谁,故意前来试探?
她是谁的人?
朱允炆吗?还是说是李煊?不,也有可能是朱棣。
毕竟,她现在用的是他妹妹的身份,可就目前她所知道的事情,朱棣与仙乐公主也不过初识。
朱妧冷冷道:“滚出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婢女连忙下了马车,片刻后,换了另一个婢女上来服侍。
朱妧抱着软枕,望着窗外的一晃而过的美景,幽幽叹了一口气,以后只能更加小心才行。
……
浩浩荡荡的队伍仿若一条长龙,延绵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上。
重重护卫之间驶着几辆马车,奢华宽敞,气势非凡,高头大马齐齐拉车。能用这种规制的,唯有王侯公卿,路边的百姓们猜到里面是何人,连忙匍匐跪地,投去敬仰感激的目光。
朱妧靠在软枕上,百无聊赖。
朱棣和李煊都不是坐得住的人,早就骑马出去溜达了,朱妧羡慕不已,灼灼双眼盯着周围那些战马,简直垂涎三尺,恨不得立刻抢一匹一展英姿,好好活络活络筋骨。但她牢牢谨记,仙乐公主是不善拳脚功夫,也不善骑马……否则,又要露馅儿了。
她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抱着软枕昏昏欲睡。
侍从来到马车前,恭敬道:“皇太孙殿下请公主前去喝茶。”
朱妧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完全清醒了。
片刻后,她来到了为首的马车上。
青年正慵懒地斜靠坐榻上,目光垂落而下,闲闲落至手中的书卷,他一袭白衣,墨发落至腰迹,凝神静息的模样像是凝结在一幅水墨画卷中,光风霁月,淡然恒久。
他听到了声响,微微抬起眼眸,笑道:“仙乐皇姑,请坐吧。”
太监将茶具连同茶盘端了过来,在一旁用小炉子烧水,热气袅袅散开,如烟如雾。
朱妧有些拘谨地坐下,偷偷打量朱允炆。
这位皇太孙就是所谓的天之骄子,一出生便是天潢贵胄,深得圣宠,除去早年丧父之外,他从皇孙到皇太孙,再到参与朝政,这一路走得一帆风顺。
他温文儒雅,礼贤下士,仁德之名广为人知。就在去年,他一纸奏折,将朝野上下的人心尽收掌中——
他上书皇帝请求修改《大明律》,把近一百条苛刻严酷的条文进行修改。
大明律到底严苛到了何种地步?
譬如说,官员一个不小心,穿了常服去上朝,或者系错了腰带,只要被发现就可能被杀头。所以从立国起,官员们行事皆是战战兢兢,唯恐犯错,直到这次修改了大明律后,总算能够喘口气了。
相比之下,朱棣为国披战甲,四方杀伐,屡次深入险境,拿命换来的声誉和军功,却远不如朱允炆那一张奏折,反而还引起了皇帝的猜忌。
她虽也懂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心里却狠狠为朱棣鸣了一把不平。
哗啦的水声将朱妧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对面的青年白衣墨发,单手拿起公道杯斟茶,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垂落的阔袖,行云流水的动作透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矜贵优雅。他眸中含笑,温和地询问道:“皇姑为何发呆,可是身子还不舒坦?”
“没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朱妧自来了这里,心里那根弦便紧绷了起来,难道她要回答,自己不知道说些才好?毕竟,多说多错,她又不是真的仙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