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晶莹剔透,摇晃在薄薄白玉品杯中,茶香四溢,悠然飘散,就连外面那骨碌的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似也多了一笔禅意。
朱允炆将品杯推至她面前,自己端了一杯,凑到鼻尖细细闻香,声音几分揶揄:“总感觉皇姑有些紧张,难道我经了一场战事,变得面目可憎?”
“没有没有。”朱妧连忙摆手,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一想到回宫,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总担心被父皇责备。”
“皇姑立下这等功劳,就算是皇祖父也只有夸赞。”他放下品杯,转而拿起公道杯,又斟了第二杯茶,“不过我有些好奇,皇姑是怎么想到这些好法子的?令我都自叹不如。”
“都是李煊想出来的,我不过是出了几分力……气罢了。”朱妧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她迟钝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这些日子,她都没什么机会跟李煊说说话,也无从得知当初李煊是怎么交代的。
“皇姑跟阿煊真有意思,竟将功劳相互推诿。”朱允炆忍俊不禁,唇角微扬,“我对阿煊算有几分了解,若问他怎么调教出勇猛的蛐蛐儿,他倒能说上一二,至于别的……不提也罢。”
朱妧噗嗤一声笑了,抬眼却见青年静静地望着她,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心中一凛,只觉得如坐针毡。
朱允炆在试探她。
“没想到,李煊如此有趣。”朱妧干笑道。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茶具,淡淡瞥了随侍的太监一眼。太监连忙上前,将整个茶盘端去清洗,不一会儿又将之重新送了过来,摆放整齐后,又安静退下。
“这罐云雾,是今年的明年茶,色亮,香清,味醇……可惜我的茶艺不精,泡不出好味道。”朱允炆含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说皇姑精于此道,也不知我有没有这个口福。”
朱妧愣了愣:“我……”
鎏精的金银龟盒摆在面前,精致细腻,栩栩如生,朱妧盯着这贮茶器犯了难,她哪里会泡茶啊?她甚至连品茶都说不出个究竟,再好的茶对她来说都是牛嚼牡丹。
但就这一愣,朱允炆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险些忘记了,皇姑很多事都不记得,那就随意摆弄一番,权当给这枯燥的路途,解解乏吧。”
朱允炆这么一说,朱妧就不好拒绝了。
她伸手揭开贮茶器,学了朱允炆方才的样子,拿了银则投茶,手上却是一抖,一些茶叶洒落了。
朱允炆将她的笨拙的动作尽收眼底,轻声道:“茶叶洒下来了。”
朱妧干笑了一声,下意识就用手去捡茶叶,眼前却被一片阴影覆落,一抬眼便见朱允炆倾身而来,她忐忑地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朱允炆却只是拿了布巾,将茶盘上的茶叶拨至一边,微微一笑:“好了。”
“呃……多谢。”朱妧回过神来,慌忙去提壶倒水,朱允炆静静等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令她针扎一般难受。等一杯茶泡好,她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朱允炆端起品杯,浅浅啜饮。
“怎么样?”朱妧问道,“我这技艺,怕是也坏了这好茶。”
他笑而不语。
“不用担心打击了我,不好便是不好。”
“茶圣陆羽在《茶经》中,将天下之水分为二十等,上至雪水、甘露,下至井水、河川,上好的水才能泡出上好的茶,我倒觉得皇姑不必妄自菲薄,如今这荒郊野外,哪里来的好水呢?”
朱允炆的话让人如沐春风,朱妧晃了晃神,却又听他低低一笑,“看来皇姑果然不记得了,便是以前,皇姑也不善于此。”
朱妧:“……”
若要说偷东西和逃跑,她深有心得,可要是这般你来我往打机锋,她只想立刻认输。
李煊如此,朱允炆更是如此。
自上马车到此时,他的一言一行都暗含深意,她平素最恨说话拐弯抹角之人,若不是外面兵丁无数,她恨不得立刻跳下马车,逃之夭夭,再也不要与这人说一句话。
连大夫都对她失忆盖棺定论,朱允炆又在怀疑什么呢?
朱妧腹诽不已,面上却只能干笑:“殿下还是不要趁机打趣我了。”
“今年之前,皇姑是何人无人知晓,就连皇室族谱也未有记录,熟悉皇姑的人原本就没几个。”朱允炆声音温和,徐徐说道:“只可惜皇姑先前出了几次风头,若前后言行相差太多,就不得不令人多想几分了。”
“你这是何意?”朱妧愕然抬眸,“你怀疑我吗?”
“非也,我只是想告诉皇姑,若有困难,便来找我,兴许我能相助一二。”朱允炆似笑非笑道:“至于皇姑究竟是失忆,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没有兴趣知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允炆这个语气,分明已经断定她是个假冒的了,偏偏又主动示好,这是什么用意?
“锦绣前程唾手可得,皇姑不希望失去吧?”
“我真的不懂。”朱妧摇摇头,一概否定,“只要江山姓朱一日,我便永远是仙乐公主,又何谈失去呢?”
朱允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着说了四个字:“你会懂的。”
艳阳高照,炙烤大地,朱妧却冷汗涔涔,手足冰凉,刚下了马车,就见朱棣骑着马疾驰而来。他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他朗声一笑:“仙乐,想不想骑马?”
朱妧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连忙点头,却见朱棣的目光越过他,落至她身后的马车上。
朱妧下意识回过眸。
垂帘随着车轮摇晃,光影明明灭灭,落至那双温柔疏离的眼睛上,朱允炆含笑望着她,修长如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空杯子,朱妧慌忙收回了目光,又与朱棣的目光相遇。
瞬间,她明白了朱允炆的潜意思。
他要她,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