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栈安顿下后,朱妧换了一身男装,重新走出房门。
朱妧长得好,便是作了少年打扮,亦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精美,尤其是那双细长清冷的眼,仿佛浸透在泉水里月光。
李煊抱臂,斜斜倚靠着墙壁,拿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半响,他啧了一声:“好俊俏的少年郎啊。”
朱妧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不,我是君子。君子坦荡荡,只说实话,我那是夸你呢。”李煊闷笑出声,厚着脸皮道:“你也夸夸我呗?”
朱妧忍无可忍:“闭嘴。”
李煊忍笑,肩膀耸动。
两人到大堂落座,点了一些酒菜。
四周声音嘈杂,都在谈论着这次的战事,摇头叹息,神色戚戚。
自从半年前,北元被朱棣击溃之后,被赶到漠南,原以为他们再也无法直接威胁到边关,谁知他们怀恨在心,不肯安分守己,从正面进攻转为了游击。虽不复以往咄咄逼人,偷摸躲藏之举,令大名军队更为苦恼。
朱棣回到边关后,一番计谋之下,数次伏击北元军队,然而就在战局彻底扭转之际,歇斯底里的北元军队秘密潜入一座城郭,挟持了整座城的百姓进行威胁。
战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他们成功抓住了朱棣的软肋。
“已经好些天了!”一个人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那些鞑靼人行事也太龌龊了!”
“如果燕王殿下不退兵,他们每天都会杀一百个无辜的百姓。”
“但退兵的话,不是就等于将木城拱手相让了吗?”
“是啊,这样的话,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那人又说:“皇太孙可真是胸怀天下之人,不仅日日随军到前方督战,见到百姓受苦便痛哭流涕,自责万分。”
另个人却不认同:“皇太孙从未上过战场,行军打仗,还得看燕王!”
几个人争论不休,朱妧听了一会儿就眉头紧皱,怪不得之前一直没有消息传回京城,她大概能才出朱棣的想法。
几次小胜不算什么,朱棣想要大获全胜,再复皇命,谁知却出了木城被困之事这件事绝对瞒不住,算算时间,再过些日子应该就传到御前了。
若是进攻,百姓们被屠,免不得一世骂名。
若是撤退,城郭不保,北元定然得寸进尺,此后的战役便更难了。
朱棣这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啊!
“你好像很关心战事。”李煊握了个酒杯,将朱妧变幻莫测的神情尽收眼底,轻描淡写道:“放心好了,燕王殿下乃是大明战神,不会被这点事情难住。”
朱妧没有心思与他斗嘴,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她紧紧扣着桌沿,细长葱白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鞑靼人怎么这么可怕呢?那是一座城百姓的人命啊,不是什么猪鸭牛羊。”
李煊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这么伤天害理,他们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这就可怕了?”
“……”
李煊冷冷一笑,说道:“对鞑靼人来说,这些悉数平常,他们每每攻占一座城郭,必然屠城,就算城民投降也没有用,以此作为震慑。”
朱妧惊惧地捂住嘴巴,眸中闪过了一些水光。
“当年金国被他们覆灭之时,全国超过七百万户人口,仅仅只剩下了一成。你板着指头算算,那是多少人命。”
朱妧被吓坏了,明明是炙热的炎夏,她却觉得手足发冷,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忍不住道:“那这一次,可真是进退两难了。”
“何必担心呢?这些不关你事,就算天塌了还有燕王顶着。”
“李煊!”朱妧生气了,“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城,我们的百姓!如何不关我的事了?”
李煊嘴角一翘,那双漂亮的凤眼斜斜睨着她,反唇相讥:“可是你一个女子,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小心憋一肚子的气,伤身啊。”
他这些话,跟那无知贵女又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不欢而散,朱妧气冲冲地回到了厢房里,回想起方才李煊的态度,恨不得立刻冲下去跟他再理论一番,而且他那是什么鬼态度?不用尊称不说,还敢随便惹她生气,她好歹是一个公主,难道还尊贵不过他了?
朱妧接连喝了两杯凉水,稍微平静了一些,嘴角动了动,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被李煊气得昏头了,竟然连身份这种东西都想要拿去压他了,两两交锋之间,这可是她平素最瞧,不上眼的下下策。
不得不说,李煊在惹她生气方面,真是天赋异禀。她平时多么冷静睿智啊,被这人三言两语挤兑得满肚子火气,看到他那不正经的表情更是生气。
朱妧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摸了摸脖子上的三星佩,一股冰凉透过手指间直直传入心底,杂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她突然想到,既然当年战乱之际,李煊便住在边关旁的小镇上,那他应该更痛恨这些鞑靼人才是,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李煊当时的神情,不——不是事不关己,而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愤怒。
都怪李煊这厮说话吊儿郎当,态度极其恶劣,还故意惹她生气,她也是被气懵了。
这一夜还算平静,翌日一大早,朱妧便下楼吃早饭,清粥小菜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她一边吃一边朝楼上瞄去,就等着李煊下楼好找回场子,谁知这人从头到尾都不见踪影。
朱妧昨晚翻来覆去,想到了一个破局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