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摆脱如今的困境的话,只有趁夜强攻,在北元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时,一举破城,百姓即便有所伤亡,也比如今每次被屠杀来得好。
另外,北元大军不可能完全坐以待毙,只要他们派出斥候到城外监察,那便有了可趁之机。如果是她的话,她就派人盯死了那些斥候,偷天换日,混入被困的木城中,烧了粮草,毁去军备,然后在大军攻去时打开城门。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朱妧越琢磨越觉得可行,等到午后,依然不见李煊出现,她一问店小二,才知道李煊一大早就离开了。她蹙了蹙眉头,估摸着他去祭祀生母了,便按耐下急躁在客栈里等待,一面继续打听消息。
两个时辰后,一个令她如遭抨击的消息传来。
朱棣亲自前往阵前与木城守军交涉,嚣张的北元将领索索木,一箭将朱棣射下了马背。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那索索木根本就是毫不讲理的强盗行径,他就是吃准了朱棣不敢强攻,才如此混不吝地坐地起价!
朱妧急忙抓住说话的那人问:“燕王伤势如何?”
那人见她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而下,只是摇摇头:“我哪能知道?只盼望燕王吉人有天象了。”
“多谢。”
大明军营横在青云城与木城之间,从北平过去只有三四日的路程,朱妧自觉这一路还算太平,到厢房收拾了一下行礼,便匆匆出城北去。
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托儿带母地朝南边逃去,朱妧一打听战事,他们便闻之色变,不愿多言,生怕慢了一步就要踏进鬼门关。
形势比朱妧想象中更差一些,若非不抱期望,这些百姓怎可能远离故土?
傍晚,朱妧将马车停在了树林里,周围还有一些落难百姓,他们点起了火堆,围在旁边烤吃食物,小孩的哭泣声和男人不耐的声音杂乱到一起,忐忑恐慌随着夜幕降临而扩散开来。
朱妧给一些人分发了干粮,便坐回了马车里,冷不防有人敲了敲木板,她惊得坐起身来,就见李煊掀起帘子探头进来,直直盯着她的双眼幽黑锐利,仿若等待捕猎的黑豹,极有攻击性。
“探头探脑做什么?”朱妧有些不自在,色厉内荏道:“你那什么眼神?”
“你为何离开北平?”
朱妧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挪开了目光,但仅仅一瞬,她理直气壮回答:“不为什么!不关你事!”
李煊一笑,翻身坐在车前,将手一伸:“饿了,公主赏些吃的吧。”
紧绷的气氛,烟消云散。
说实在,朱妧见到他挺高兴,安心了不少,闻言立刻拿了个馒头塞到他手里,学着他讨价还价道:“一个人情。”
他摇摇头:“这人情也太不值钱了。”
“我可是公主。”
李煊又是一笑,火光半明半昧,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线条,高高的鼻梁,优美的唇形,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缀着暖黄的光,一双凤眸含笑,灿若晨星。
“你怎么来这里了?找我?”
朱妧恍然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连忙垂下眼睫,“当然不是。”她有些没滋味地咬了一口干粮,将想到的计策说了一番,李煊却没有如她预料中露出认可的表情。
“有什么不对吗?”
“法子是对的,但有一个阻碍。”
“阻碍?”
李煊说:“这个法子燕王会同意,但如今皇太孙是监军,他是仁德之人,不会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冒险。”
“可拖下去,亦是刮骨之痛。况且我这个法子,虽然不能万无一失,也算不得冒险。”朱妧不解道:“你又如何得知,皇太孙不会答应呢?”
少女那琥珀色的瞳仁剔透浅淡,闪动着淡淡光泽,就好似雪山底下最澄澈的湖水,清清冷冷,又通透万分,冲刷着他心底的重重阴霾。
他望着她那诚挚的双眼,动了动唇,又把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想说,皇家无父子,况且是叔侄,两人怎么可能一条心?如今正是朱允炆为日后登基铺路之时,只要他趁此机会稍加阻扰,就能削减朱棣的威望,让他背负骂名。
朱妧见李煊发呆,嘴角往上一翘,“怎么样,反驳不了了吧?所以我此去,便是想要说服皇太孙和四哥。”
李煊低笑一声:“这该不会就是你千里迢迢而来的目的吧?”
朱妧不置可否。
“千万别告诉我,平阳昭公主是你的楷模。”
平阳昭公主是女中豪杰,当年唐高祖建国,她便首当其冲,组建娘子军,统领千军万马为父争夺天下。战功累累,威名赫赫,也因此,她是从古至今以来,唯一一个由军队举殡的女子。
朱妧说:“是又如何?不过我更……”
朱妧本想提解忧公主和冯燎,话还没说完,李煊就斜斜睨了她一眼,慢慢挑剔道:“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晚上刮个风都吓得你瑟瑟发抖。”
“滚!”
朱妧憋红了一张脸,狠狠甩下车帘,将李煊隔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林子里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逃难百姓们都睡了,中间的火堆也渐渐变小。寂静中,唯有虫鸣声,夜风阵阵,火光明明灭灭,交织的光影将整片林子拽拉扯动,阴影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