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风波暂且告了一个段落，但有一件事情，令朱妧感到费解——

她究竟怎么得罪了那个冷面王？最近只要一遇到朱高煦，他必然摆脸色给她看，居高临下向她投去鄙夷和不屑的目光，伴着一声冷哧，再从她身边拂袖而去。

不过是让他带了一次路，不至于小气成这样吧？

朱妧一头雾水，偷偷拉着朱高炽问了一番，也没有得到答案，索性将这件事暂且搁下了。

转眼就到了端午，宫学休沐，一大早朱妧便与秦久久出了宫，步入一城繁华中。

一道宫墙，将皇宫内外隔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一个冷寂肃穆，一个热闹繁华。过了御河和外五龙桥之后，声音逐渐喧嚣，人也多了起来。嬉戏的孩童戴着可爱的香囊，家家户户都挂了艾草和菖蒲，门口贴着张天师和钟馗，皆有辟邪除瘟之意。

朱妧掀起帘子，津津有味地看着周遭景致。

秦久久在一旁啧啧感慨道：“你竟然连一次端午都没过过，我再也不嘲笑你这个小可怜了，啧啧。”

“小可怜？”

“难道不是小可怜吗？没人疼没人爱的……”秦久久一把搭上她的肩膀，豪迈的动作，透出一些江湖气概，“不过没关系，以后你有我了！我会对你的好的。”

明明是一番诚挚感人的话，从秦久久嘴巴里说出来，却多了些不正经调笑之感。

“我在去闲云酒楼订了好位置，能将秦淮河尽收眼底，正好看赛龙舟。”

秦久久将历年端午趣事如数家珍，抬眼一见朱妧听得入迷的神情，不由得意起来。她在朱妧面前丢脸太多，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扳回一局，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呢？

“其实到了晚上更好玩一些，可以看灯会，猜灯谜，还能放荷灯，对了……”秦久久掏出了一根五色缕，系上朱妧那白皙纤细的手腕。

五色丝线绞成一根细绳，流苏如若流水般垂落，映衬在皎白如玉的皮肤上，好看极了。

朱妧弯了弯眼睛：“真好看，你编的吗？”

“那当然，收了我的五色缕，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

她望着手腕上的五色缕，终于有了一些过节的感觉。

多年前，母妃还在世时，朱妧也听母妃讲一些节庆之事，那时候，她最想要的便是一条五色缕，只是怎么都找不到丝线。

朱妧苦恼不已，很快就想到了办法，她用剪子从不同色的衣裳上剪下一缕布条，将之绕在一起，做成了一条五色缕。她觉得好看极了，偷偷将之系在手腕上，乐了许久，然而没过多久，这件事便被母妃给发现了。

她垂着脑袋，听着母妃冷冷的训斥，眼中氤氲了水雾，一滴滴泪落到尘土里。

“这些衣裳，你撕坏一件，冬日便少一件暖身之衣。”母妃端坐在椅子上，帷幔的阴影蔓延出一身冷寂，她冷冷道；“你只是空有公主名头，那些不该奢想的，就不要想了。要怪就怪我，连累你在这里陪我受苦。”

“我没有那种想法……”

母妃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你心中怎么想的？指不定还怨我没本事。”

“母妃我真的没有！”朱妧急得不行，泪水夺目而出.

母妃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双眼，倏尔沉默了下去，空旷冷寂的屋子里只有呼吸声和抽噎声。良久，她叹息了一声，幽幽说道：“妧妧，外面又有什么好呢？这里更安全，你无需妥协什么，也不会被迫去做什么，只是生活稍微清贫一些而已。”

“可是没有自由啊。”

“自由跟性命哪个重要？”

她思索了许久，摇头说：“我不知道。”

在那日，朱妧才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她安静了下来，将憧憬藏在心底深处。但她会装巧卖乖，讨好那些太监宫女，从他们手里得到一些细碎的好处，譬如话本子之类的。母妃见着了，并没有阻止，偶尔会给她讲一些经义。

朱妧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直到那一日，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一些。那一日，她去隔壁废妃那里读书，回来推开门时，就见母妃倒地不起，手里紧紧握了一条五色缕，猩红的血从胸口逐渐蔓延开……

她如遭雷殛，小心翼翼地一探鼻息，母妃已经绝了声息。

她跌坐在上，绝望恸哭。

三条五色缕，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心境。

车轮轱辘，辗过青石板的街道，在闲云酒楼前停了下来，两个少女相携下了马车。秦久久扬起下巴，说道：“俗话说‘饮了雄黄酒，病魔都远走’，今日我做东，请你喝黄酒，啊——”

秦久久说得正高兴，一个没留神，便与一个瘦弱的妇人撞到了一起，后者身子一晃，噗通跌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捂着脚踝痛呼呻吟，篮子里的瓜果摔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