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妧雀跃不已,悬了大半年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而且,她每年见到朱棣的日子并不多。
朱棣乃是戍边藩王,在京城虽有府邸,平日里却一直待在封地,朝廷更是有规定:藩王非召不可入京。即是,除了述职、复命之外,若非皇帝下令召见,不可回京城。
犹记四年前,母妃刚刚过世,被太监盖上了白布抬出了院子,她哭着追出去想要再送母妃一成,却跌在了雪里,崴了脚。等她跌跌撞撞追过去,除了一大片森冷的宫殿和皑皑白雪,再也寻不见母妃踪影。
她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冻得脸色发白,嘴唇青紫,她却好似感受不到寒冷,直到有一个人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毛:“小丫头,你不冷吗?”
她抬起眼睛,那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玉簪束发,身披黑色大氅,腰佩玉制禁步,只是随意立在那里,凌人威严的气势便扑面而来。
朱妧眼中顿时热意上涌,成片的泪水像是蜿蜒而下的小蟹,爬满了整张脸。
朱棣愣了一下,随后问道:“小丫头,管事宫女克扣你了?”
“我才不是宫女!”她愤恨地瞪着他,输人不输阵,“我是公主!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的公主!”
朱棣微微弯腰,平视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朱妧本想要后退,最后却破罐子破摔地扬起了脑袋,不服输地盯着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道:“你是谁?见了本公主,为何不跪!”
“你说你是公主,却穿得如此单薄,身边更无侍女。”朱棣觉得有些好笑,打趣道:“依我看,明明是一个快要冻死了的鹌鹑,哪里像什么公主?”
“父、父皇……只是忘记了我而已。”
朱妧本来就伤心,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茫茫雪地,寂寂宫阙,这哭声能响彻方圆十里。
朱棣叹息了一声,突地脱下大氅将她随便一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顿时停止了哭泣,惊慌失措,却又无法挣脱。朱棣问:“你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朱妧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青色华服,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两肩之上则是金织蟠龙。朱妧以前听母妃叨念过一些规章制度,知晓这是亲王才能够穿的服饰和纹样,她小声回答了住处,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我的哥哥吗?”
“嗯,我是你四哥。”
朱妧惊讶地睁大眼睛:“四哥!”
她听过朱棣的一些传说,向来视这位哥哥为不世英雄。他智计无双,有勇有谋,第一次出征就展现出卓越的行军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歼灭了北元主力,降服元朝大将乃儿不花。
“你叫什么名字?”
“朱妧。”
朱棣将她送至院前,打量了一下破烂的小院,朱妧留意到他的目光,又想起方才自己所说的话,脸颊顿时滚烫,窘迫不已。
她一抹眼睛,低声重复:“父皇只是忘记了我而已。”
“朱妧,你知道吗?”朱棣摸了摸她的脑袋,“人如果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就算骨子里流的血再高贵,也无济于事。身份,很多时候,什么都不是。”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忽的挺直了背脊,说道:“我知晓,昔日宁远公主、柔福帝姬便是因为缺乏智谋和胆识,一个在国破家亡时被迫以色事人,一个好不容易渡过苦难,却因上位者的私心成为牺牲品。我亦知晓,我不能成日期盼父皇降恩,我应该主动做些什么。”
朱棣大感意外,没想到眼前那个瘦弱可怜的小姑娘,竟有这般眼界和想法。
朱妧咬了咬唇,怯怯道:“四哥,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得很对。”他再次摸了摸她的脑袋,“但是你遇见了四哥,四哥便会照看你,妧妧,记住你说的话,就算是一颗野草,也要有自己的执着和目标。”
朱妧握着拳,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日后,朱妧搬出了冷宫,侍女小莲也来到了她身边,从此虽然不说过得多好,至少衣食不愁。燕王府几乎每个月都会派人前来问候,时而给她送来一些书籍……只是这一切都是隐秘进行的,知晓的只有她们主仆二人,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人知晓她和朱棣的关系。
如今,她得到了公主的尊荣,跟朱棣的关系也无需像以前那么避讳了。
朱妧一想到这点,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朱棣,想要告诉他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