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云谏面前,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云谏抬眸,眼底的清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悲伤,“说我连亲人都护不住?说我练剑到经脉寸断,却连仇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说我每次看到你和南华掌门柳长老说笑时都有多么羡慕,都在想为什么我的爹娘不能活着陪我长大?!”
“为什么我的爹娘不能活着陪我长大?!”
南华昔被他吼得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医书哗啦掉下来,砸在他脚边。其中一本医书的封面上,还留着柳茵用朱砂画的小太阳。
“对不起……”南华昔的声音哽咽,“我不是……”
“我知道。”云谏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只是想报仇,就像我一样。”
暮色降临时,南华灼走进书房。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医书,又看看沉默的三个孩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一件墨绿色披风搭在云谏肩上。
“当年双云剑曾来花翊宫求过药。”南华灼的声音很轻,“你母亲怀你时动了胎气,是你柳婶婶给她开的安胎方。”
云谏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震惊。
“她总说,你爹娘是难得的好人。那段时间,她和你母亲总能有许多话题聊。”南华灼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几封旧信,“这是他们留下的,说若有朝一日你能来花翊宫,就交给你。”
“他们早知道他们可能活不下来。”
信纸是花翊宫特制的杏香纸,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药香。云谏展开其中一封,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谏,见字如面。
爹爹和娘亲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要听叔叔婶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叔叔家后院的槐树下,娘埋了坛桂花酒,等你及冠那天,就挖出来喝。记得给弟弟小舟留一碗,告诉他这是伯父伯母给他的及冠礼。
勿念。
爹、娘字”
“阿爹,阿娘……”云谏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压制了十多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曾偷偷回茶树镇,却发现那棵槐树早已被烧了,那个他和叔叔婶婶住的小屋也已经成为废墟。
“阿茵之前提过,”南华灼的声音带着哽咽,“‘双云剑’……你爹娘临走前托她照顾你,说若有一日你能修仙,定要让你明白,剑道的终极不是杀戮,是守护。”
晏尘看着云谏将信纸按在胸口,那里的衣襟很快被打湿。他突然想起云谏教他写字时的样子,想起师兄每次罚他后偷偷塞给他的伤药,想起那句被风雪淹没的“晏儿”。
原来那些看似冷漠的温柔,早已刻在师兄的骨血里。
“我会找到众生相的老巢。”云谏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然后复仇,把那里一锅端。”
“哪怕是一辈子。”
“我也去。”南华昔立刻道,眼睛亮得吓人。
“你留下。”南华灼按住儿子的肩膀,“花翊宫不能没有少主。”
“爹!”
“这是你娘的意思。”南华灼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花翊宫的杏花宗徽,“她临终前说,让你守好花翊宫,等我们……等我们找到众生相的老巢。”
玉佩被塞进南华昔手里,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像母亲的手。南华昔死死攥着玉佩,指节泛白,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
次日清晨,云谏和晏尘准备回青霄阁了。
南华昔来送他们,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却已经换上了平日的笑脸,只是那笑容比往日僵硬了许多。
“南华,”晏尘小心翼翼的问,“你还会来青霄阁吗?你还会继续当交换弟子吗?”
“不会。”南华昔笑着摸摸晏尘的头,递给他一个木盒,里面是枚冰晶剑穗,与清霜的寒气如出一辙,“上次说好教你用的,现在……”
“等我回去就学。”晏尘接过剑穗,指尖触到南华昔掌心的温度,“你要好好修炼,别总想着偷懒。”
南华昔笑了,不知想到什么,眼角滑下一滴泪,“不会,我们要一起复仇的,不是吗?”
云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清霜在鞘中轻鸣,像是在给予安慰。
南华昔站在父亲身边,攥着母亲留下的玉佩,看着云雾深处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仇必须亲手报,就像母亲用天罡阵护住他们那样,就像云谏的父母用生命护住他那样。
“爹,”南华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我想研习天罡阵。”
南华灼猛地回头,看见儿子眼里的坚定,像极了年轻时的妻子。他点了点头,眼眶却湿了:“好,爹教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从随身的空间法器里取出了一件流转着温润光泽的法杖。那法杖形制古朴,带着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气息。“还有这个……你娘的本命法器,‘唤归’。她曾叮嘱,待你成年,便由你来继承。”
南华昔的目光落在那柄名为“唤归”的法器上,呼吸微微一滞。
一句深埋在童年记忆里的话,带着母亲轻柔的语调,毫无征兆地撞入心间——“唤归,唤归,胡不归?”
幼时,母亲总爱揽着他,念着这些似懂非懂的诗句。这句她念得最多,也曾用含笑的眼神望着懵懂的他,轻声问:“昔儿可知,为何要‘唤归’?”那时的他,只是茫然摇头,如何能懂其中深意。
而今,握住这尚存一丝母亲余温的换归,答案却如山泉般自心底涌出:唤归,是为了守护身后所爱之人;唤归,是因这世间尚有不可割舍的牵挂。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追问,也寻得了自己的答案。可那个当年提问的人,却已化作清风明月,再也唤不回了。
“胡不归……”
他喃喃重复,指尖轻颤着,终于握紧了“唤归”的柄。冰凉触感之下,仿佛有一股暖流自法器深处涌出,与他血脉中奔涌的力量悄然共鸣,无声应答。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花翊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暖的金光。